# 十八岁那年的三个人

1998年,我十八岁,在镇上的农机厂当学徒。那一年,我先后和三个姑娘相恋。后来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出了事,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灾星。

第一个叫柳青,是街口裁缝铺的姑娘,爹妈走得早,跟着姑姑长大。她手巧,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们好了大半年。那年冬天,镇上一个包工头看上了她,三天两头去铺子里纠缠。她姑姑收了人家的钱,做主把她许了出去。柳青不肯,一个夜里收拾了包袱,坐上南下的班车走了。从那以后再没了音信。多年后我托人打听,说她在广东一个制衣厂做过工,后来查出肝癌,人没了。

第二个是厂里的质检员方小雨。她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那年厂里赶一批订单,车间主任让人在检验单上做手脚,不合格的产品照样出厂。方小雨不肯签字,把事情捅了上去。结果事情没办成,她反倒被开了除。她没哭没闹,收拾东西那天还冲我笑:“我南下打工去,挣得比这儿多。”她进了一家电子厂,第二年冬天,那家厂夜里起了大火,她被烧成重伤,人救回来了,精神却垮了,没撑过两年。

第三个叫白小鹿。我们在镇上的录像厅认识的,她是邻县人,来投奔亲戚没找着人,困在车站附近。我们好了不到三个月,她回老家过年,路上遭了人贩子。我托人找了她两年,最后只听说她几经转卖,受尽折磨,好不容易逃回四川老家,一个冬夜冻死在村口。

这三件事像三座山,压了我二十多年。我没敢再谈恋爱,没成家。学过汽修,在工地扛过水泥,后来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她们没遇见我,是不是都能好好活着?

转机出现在前年。我们小区搬来一位老太太,姓吴,叫吴秀兰。第一次在楼下碰见,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声音发抖:“你是不是……在农机厂当过学徒?”

我愣住了。她说她就是柳青。当年她逃出去后,隐姓埋名,改名换姓,嫁了人,丈夫早逝,儿女成家后她一个人过。这些年她一直在找我,找到去年才打听到我的下落,故意搬到了这个小区。她说:“我不是遭了难,我好好的活了大半辈子。你凭什么替我难过?”

去年秋天,我坐火车去了四川,找到白小鹿的老家,在她坟前烧了一沓纸,说了很多话。风吹过山头,我心里松了一块。

今年春天,柳青病重。临终前她握着我的手说:“她们三个的命,是坏人造的孽,是苦日子逼的,跟你没关系。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你自己都护不住自己。别再用一辈子替别人还债了。”

她走后,我把五金店盘了出去,第一次给自己买了身新衣裳。十八岁那年欠下的眼泪,我流了半辈子,总算是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