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春风吹遍北方原野,寒意渐渐褪去,可风里依旧裹着挥之不去的干燥。吹在脸上并不刺痛,只把皮肤绷得紧紧的。乡间的土路经过一冬的风干,遍地浮土,脚一踩下去,鞋帮立刻蒙上一层黄土。二八自行车的车轮碾过,身后扬起漫天黄尘,久久落不下来。
那年我二十五岁,名叫陈建军,在当年的农村,已经实打实属于晚婚。儿时一起长大的伙伴,大多早已成家立业,不少人的孩子已经满院子跑来跑去。唯独我,依旧孤身一人。爹娘嘴上不会严厉数落,心底的焦急却藏不住。饭桌上闲谈,三言两语总会绕到成家这件大事上,夜里熄了灯,总能听见母亲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们家世代种地,靠着几亩薄田谋生,家境普通,不算拮据,却也谈不上富足。父亲沉默寡言,一年四季埋头下地干活,极少讲大道理。母亲手脚勤快,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读过高中,在那个年代的乡下,也算有文化的年轻人。全家人曾经都寄希望于高考,盼着我能够跳出农门,拥有一份安稳的生计。可就差寥寥几分,梦想就此落空,我只能重新回到这片生养我的土地。
那段时间,我的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那几分的差距如同一根细刺,时不时扎在心口,每每回想,满心都是不甘。可日子总要向前,总不能困在失意当中怨天尤人。几番思量之后,我拜村里的泥瓦匠为师,学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
初学手艺的日子满是煎熬,干的全是最重的苦力,和泥、搬砖、挑灰,什么累就干什么。盛夏骄阳炙烤,汗水把衣衫浸透;寒冬北风呼啸,双手冻出一道道裂口。熬了好几年,我终于练出一身过硬的本事,放线、砌墙、抹灰样样精通。年少的毛躁被生活慢慢磨掉,性子变得沉稳踏实。但有一个毛病始终改不掉,那就是嘴笨。和陌生人交谈尚且从容,一旦面对姑娘,立刻紧张得面红耳赤,心里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吐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之前也相过几次亲,全都没有结果。有的人家嫌弃家里条件普通,有的姑娘觉得我性格沉闷,活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婚事就这么一年年耽搁下来。
村里的王婶是远近闻名的媒人,十里八乡谁家儿女到了婚嫁年纪,她心里都清清楚楚。那天王婶踏进我家院门,鞋底沾的泥土都来不及拍打,就乐呵呵带来消息。邻村李家有个姑娘叫李素芬,比我小两岁,为人老实本分,下地做家务样样能干,问我们愿不愿意见上一面。
母亲纳鞋底的手瞬间停住,连忙细细打听姑娘的模样、人品还有家中情况,问得十分细致。王婶一拍大腿十分笃定:“放心,我不会胡乱牵线,这个姑娘过日子是一把好手。” 两家商量妥当,相亲定在三月初八上午十点,地点就在邻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
自从定下相亲,我的心就悬了起来。要说不期待那是假话,可真临近见面,心底又止不住发虚。相亲前一夜,我躺在土炕上辗转反侧,反复琢磨见面该说什么,又害怕自己木讷,一开口就露怯。母亲翻出我压箱底的确良衬衫,反复漂洗得透亮,晾干之后,拿灌满热水的搪瓷茶缸当作熨斗,一点点熨平每一道褶皱。平日里粗线条的父亲,也难得细心一回,把家里那辆老旧二八自行车擦拭一新,车链子重新上好机油。老话讲人靠衣装马靠鞍,去相亲,总得拿出像样的模样。
相亲当天清晨,天气格外晴朗,暖阳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换上干净衣裳,脚上蹬着母亲新纳的布鞋。推着车子出门,母亲在身后高声叮嘱:“建军,见了姑娘别总低头,嘴巴活络一点。” 父亲蹲在门槛抽旱烟,只淡淡丢下一句:“稳当点。”
两个村子距离不远,正常半个多小时就能赶到。只是我平时很少去往邻村,只知道大致方位,记不住细碎小路。一路上骑行十分顺畅,道路两旁麦苗返青,绿油油的麦田随风起伏,如同荡漾的碧波。迎着春风赶路,心里的紧张也消散大半。可骑到一处岔路口,我一下子犯了难。
一条向南,一条向西,两条土路看着相差无几,四下看不见半个行人,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我停下车来回张望,越看越是糊涂。眼看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心里一急,凭着直觉选了更宽阔的那条路,心里想着大路总归不会出错。可骑出去许久,周遭的房屋越来越稀疏,院墙歪歪扭扭,完全不像是村东热闹的地界。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彻底走错了。
进退两难,手心攥得全是汗水。那个年代没有手机,走错路也没法捎信告知,迟到让姑娘和媒人干等,是件极其难堪的事。我满心泄气,暗自觉得这门亲事恐怕又要就此落空。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田埂上走来一位姑娘。她挎着一只竹篮,篮子盛满刚采的野菜,手里攥着一把小镰刀,看样子刚刚从地里劳作归来。一身朴素的淡蓝色碎花褂子,下身深色长裤,裤脚利落地扎起,脚步从容稳重,一看便是常年下地干活的农家姑娘。
我如同看见了救星,连忙推着自行车上前,憋了半天才开口:“同志,想问一下,邻村东头的老槐树该往哪走?我赶路迷了路。” 话到嘴边,相亲两个字又被我碍于羞涩咽了回去。
姑娘抬眼望向我,眼眸清亮,没有半分取笑的神色,平静地告诉我:“你走反方向了,往回折返,过石桥往东,老槐树就在那边。”
她说得条理清晰,可乡间小路错综复杂,听完我依旧晕头转向。我挠着后脑勺,脸颊发烫,硬着头皮冒昧请求:“能不能麻烦你带我走一小段,我怕转头又走错。”
话音落下我就后悔,平白麻烦陌生姑娘,实在唐突。没想到她只是微微一愣,便点头应允:“行,刚好顺路。”
我连连道谢,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侧。一路上我浑身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安放。反观她神态自然,边走随口问我家住哪个村子。我回答是陈家村,她又询问我的营生,我告诉她跟着师傅做瓦匠。她轻轻点头,感慨学一门手艺,往后日子才有着落。她说话声调轻柔,不刻意不拿捏,听着格外舒心。
行路途中,她弯腰拾起路边几根干树枝丢进竹篮,说带回家用来生火。看着这个细小的举动,我心里暗自感慨,这真是个会过日子的姑娘。没过多久她随口问道:“你到老槐树那边走亲戚吗?” 我脸颊发烫,支支吾吾,终究如实坦白:“我是去相亲的。”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意里没有嘲讽,反倒带着几分趣味。侧过头看我一眼:“那可得抓紧时间,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我窘迫地应了一声。奇怪的是,和她一路闲谈,原本满心的慌乱一点点消散。她话不多,却从不会让场面陷入尴尬,就算沉默相伴,也不会觉得别扭。我们聊起地里庄稼,聊今年麦苗长势喜人,聊春风凛冽,棉花要等到晚些时候才能够播种。我心底悄悄暗想,如果今天要见的相亲对象,也这般好相处,那该有多好。
不多时,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映入眼帘。树下王婶正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急得不停跺脚。看见我过来,她快步迎上来,张口便是数落:“建军,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路上出什么岔子!”
我正要开口解释迷路的经过,王婶一把将我身旁的姑娘往前拉了半步,笑得眼角皱纹全都舒展开:“来来来,正式给你介绍,这就是李素芬。”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久久回不过神。我来回打量王婶,又看向身旁的姑娘,嘴巴张了好几次,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原来一路好心为我带路的人,就是我今天要相亲的李素芬。
我的脸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热得厉害。李素芬也露出几分羞涩,低下脑袋,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王婶拍着手开怀大笑:“真是难得的缘分,别人相亲到地点才碰面,你们俩,半路上就先遇上了。”
最初的错愕过后,慌乱慢慢褪去,心里反倒松弛下来。一路上我们已经有不少交谈,陌生的隔阂已经消解大半,坐到一处聊天,反倒没有初次见面的局促。
老槐树下摆着一块大青石,是村里人歇脚的地方。我和李素芬隔着一点距离并肩坐下。王婶简单说了几句圆场的话,见我们能够正常交谈,便识趣地远远走开。春风穿过槐树枝桠,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我偷偷打量李素芬,她算不上惊艳夺目,但是干净质朴,浑身上下透着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我率先打开话匣子,如实讲起家里的境况,说起自己做瓦匠的经历,坦言挣不来大钱,但是肯吃苦肯出力。说完又忐忑补充一句:“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是人心是实在的。”
李素芬浅浅一笑:“过日子,从来不是靠嘴上说得好听。”
简简单单一句话,压下了我悬在心口的大石头。之后她也说起自家的情况,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勤恳种地。她读书不多,早早便帮家里分担重担,做饭、下地、缝缝补补样样拿手。她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半分炫耀,这份坦荡,让我心生好感。
那天我们聊了许久,事先在心里演练好的客套场面话,全都派不上用场。我跟她说起自己的打算,想多接一些活计,攒钱把家里老旧的土坯房修缮一新,努力把日子越过越好。她听得十分认真,还关切询问干瓦匠活是不是格外辛苦。我告诉她辛苦在所难免,男人本就该扛起家里的担子。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个细微的神态,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相亲结束,我送她往家走。一路话语不算稠密,却全然没有生人之间的疏离。走到她家院门口,她停下脚步轻声说道:“今天迷路,你当时肯定慌坏了吧。”
我忍不住笑出声:“可不是,差点把这门亲事给耽误没了。”
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还好,没有真的错过了。”
短短一句话,暖得我心口发烫。
后续一切进展十分顺利,王婶两边传话,李素芬和她的父母,都对我颇为满意。两家长辈见面交谈,彼此投缘,亲事很快定了下来。原本计划秋后举办婚礼,谁料半路横生变故。
那段时间我接下邻村盖房子的活,工期紧张赶得急迫。一次站在脚手架砌墙,脚下木板松动,我一脚踩空摔落下来。高度不算很高,可脚踝当即肿得如同发面馒头,疼得站不住脚。送到卫生室检查,确诊骨裂。
医生叮嘱,必须安心休养,几个月之内不能干重活。一瞬间我满心灰暗。亲事刚刚定下,积蓄还没有攒够,自己反倒倒下不能干活。父母急得团团转,母亲背地里常常偷偷抹眼泪。我心里十分清楚,谁家父母愿意把闺女托付给一个暂时丧失劳动能力的人。越想越灰心,便托王婶捎话,想要把婚事往后搁置,不愿意拖累李素芬。
万万没有想到,当天李素芬就赶到了我家。
她坐在炕沿边上,神色复杂,算不上生气,更多的是心疼,夹杂着一丝埋怨。看着我,开口第一句便是:“你怎么总胡思乱想。”
我愣在原地。
她继续缓缓说道:“当初相看,我看重的从不是你能挣多少钱。人活一世,谁还没有磕碰受伤的时候。安心养伤就好,养好身体再干活,你现在该操心的是养好脚踝,不是一心想着推开我。”
她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我的心上。我心里那些悲观的念头,顷刻间烟消云散。我垂着头沉默许久,才憋出一句心里话:“我就是怕,往后让你跟着我受苦。”
李素芬神色平静:“谁家过日子不受苦,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没有华丽动听的辞藻,却是最朴素真切的道理。
养伤的那几个月,李素芬常常过来。帮母亲操持家务,为我熬药,还陪着我在院子里慢慢练习走路。村里不少人背地里说闲话,说她太过死心眼,何必守着一个受伤的人。这些闲话传到耳朵里,她全然置之不理,该来照旧来,该做照旧做。一个人一时对你好不难,难得的是,在你落魄无助的时候,依旧不离不弃。那一刻我心里无比确定,往后的余生,就是这个人了。
脚踝渐渐痊愈之后,我干活比以往更加拼命。白日外出做工,夜里还四处找零碎的活计。心中有了奔头,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李素芬也从不懈怠,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尽心照料我的父母,四周邻里人人夸赞。转眼冬天来临,我们如期举办婚礼。
婚礼并不铺张,几桌家常酒席,收拾干净的新房,窗户贴着红红的喜字,炕上铺崭新的被褥。李素芬身着红褂端坐房中,我站在一旁,心底满是踏实安稳。娶媳妇,求的不就是一个知冷知热,可以并肩扛住风雨的人。望着她,我知道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会有一个人与我一同面对。
婚后的生活,逃不开柴米油盐的琐碎烟火。我外出做工谋生,她守好家中大小事务。收入不算丰厚,但是她精打细算,从不乱花钱。孝顺老人,细心照料孩子。两口子过日子,难免也会拌嘴争执,可她从来不会揪着矛盾不放。我性格内向闷嘴,她也懂得包容迁就。走过漫漫岁月才懂得,两个人合不合适,不在于热恋时多少甜言蜜语,而在于能不能携手跨过一道又一道难关,把平平淡淡的一日一日稳稳过下去。
时至今日,我时常回想起 1987 年那个春风和煦的上午。倘若当初没有走错岔路口,倘若我没有鼓起勇气开口问路,倘若李素芬不肯停下脚步为我引路,我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人的一生,许许多多的际遇都充满偶然,一次迷路,一次搭话,就改写往后几十年的人生。
家里晚辈听我讲起这段往事,总会笑我太过糊涂,相亲居然还会迷路。我也跟着笑,笑意过后心底满是暖意。那天的迷路不是倒霉,反而是我的福气。一番慌乱周折,换来了一辈子相守相伴。
人世间少有轰轰烈烈的传奇,能够相守到老的缘分,靠的从来都是一颗真心。我和李素芬的相遇,发生在春风吹拂的乡间土路上,平平无奇,却是我一生当中最重要的相逢。几十年风雨起落,没有吹散这份缘分。到老回头回望,我依旧常常感慨,幸亏当年走错了路,不然,我去哪里寻到李素芬这样难得的好媳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