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用笔名:元首卫队
在欧生活8年,精通德语,爱好二战史及现代战争史,从2000年起,曾在“战争的艺术”、“德国军事中心”、sonicbbs等军史网站和《航空知识》、《突击》、《战争史研究》等纸媒上发表多篇原创文章及翻译多部德语电影电视剧中文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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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提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日军军机的代名词,人们一般都会视作日本海军的零式舰载战斗机。
然而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一机型的名称直到战争末期才对外公布。在当时,日本陆军一式战斗机“隼”反而被广大国民熟知。
零战是如何在战后成为“日军战机代名词”?本文将分期连载梳理其来龙去脉。
上集可看:历史的迷雾:零式战斗机是如何在二战后被神话的?-(上)被命运选中的独眼王牌
(接上集)彼时,盟军追捕、起诉甲级战犯的记忆依旧历历在目。
听闻坂井三郎准备出书,昔日台南航空队的战友田中国义由衷担忧,劝道:“阿三郎啊,出版这类书籍很危险!搞不好会被逮捕。”
在1952年4月28日《旧金山和约》生效之前,日本尚处于占领统治之下,同盟国禁止旧日军人员聚集,所谓“战友会”无法公开举办。即便想要打听身在各地战友的音讯,也无从搜集线索。比如坂井三郎当年的部分僚机,直至此时依旧下落不明。
坂井三郎与福林正之只能在保证叙事逻辑不至于彻底离谱的限度内,刻意调整部分战斗发生顺序、将部分人物姓名改用假名替代,对一些内容进行模糊化处理。
最终出版的《坂井三郎空战记录》(上下两册,单册定价160日元)引发了远超坂井预料的巨大反响,那是社会舆论对旧军人充满敌意的年代,但仍大量读者信件纷至沓来。
但福林正之经营的日本出版协同株式会社,却在《坂井三郎空战记录》出版的次年——1954年突然宣告破产。其中内情坂井三郎也无从知晓。
公司随后更名“出版协同社”重建,《坂井三郎空战记录》也由新公司推出修订版再印。可原先日本出版协同多次以票据形式支付给坂井三郎的部分版税最终沦为拒付票据。
仅坂井三郎手上留存的凭证,涉及金额合计约60万日元(大致相当于 2026 年的 400‑500 万日元,折合人民币约 20‑25 万元)。即便按照10%的版税率推算,这笔钱款也相当于37500册图书的版税。
书籍出版之后,部分内容被翻译转载至朝日新闻社发行的英文报纸《朝日晚报》。曾担任大本营参谋的原海军中佐千早正隆当时正在该报社任职。
依托这篇报道,坂井三郎与昔日的盟军军人开启了往来交流。1954年3月,美军远东空军弗兰克·卡茨上校主动提出会面,双方在美联社东京支局进行会谈。
在与卡茨的交谈过程中,话题再度聊到1941年12月10日,零战斗机首次和B-17交战的那场战斗。
卡茨当时正在克拉克机场美军基地的管制塔内,全程目睹了这场空战。
据卡茨讲述,该机机长科林·凯利上尉不顾自身安危,奋勇袭击日本舰队,在战时的美国国内一举被奉为空中英雄。
卡茨询问坂井三郎:B-17投下的炸弹有没有命中日本舰队。
坂井说出自己在上空目击到的情形:
“那是在8000米高度实施的水平轰炸,炸弹一发都没有命中目标。”
美军陆军的波音B-17轰炸机。因卡茨产生的误解,后世诞生了“坂井三郎是首位击落B-17的零战飞行员”这一传说
当日与凯利座机交战的零战飞行员,绝大多数已经战死。防卫省防卫研究所收藏的《台南航空队战斗行动调查报告》记载:
这架轰炸机由丰田光雄飞行特务少尉、菊池利生一等飞行曹、山上常弘二等飞行曹、和泉秀雄二等飞行曹、野泽三郎三等飞行曹五架战机协同击落;坂井三郎的座机甚至没有射出一发机枪子弹。
但是这场会谈举办之时,防卫厅(现防卫省)尚未成立,战时各类战斗行动调查报告并未对外公开。
这次会谈的信息不断被辗转传播,后来便催生了“坂井三郎是第一个击落B-17的零战飞行员”这一不实说法。
坂井与卡茨会谈时担任翻译的,是美联社的日裔二代记者弗雷德・斋藤(Fred Saito)。
他在读完《坂井三郎空战记录》,深受触动,于是再度向坂井三郎提出采访请求。
随后斋藤将坂井三郎的口述译为英文,并向相识多年的航空记者马丁·凯丁提议,争取在美国出版这本书。
彼时马丁·凯丁尚未满三十岁,可他自16岁担任航空杂志记者起,从业经历已逾十年。
凯丁持有飞行员执照,能够亲自驾驶飞机;日后他作为作家,创作了大量以战机为主角的虚构与纪实作品,还执笔《夺宝奇兵:魔域霸主》《夺宝奇兵:烈焰圣剑》等作品(1997年逝世,终年69岁)。
马丁·凯丁依托弗雷德·斋藤的译稿,结合自身独立调研增补、修订内容,整合完成书稿。于1957年由美国达顿出版社推出此书,书名定为《SAMURAI!》(武士!)。
这本书被译为英语、法语、意大利语等十余种语言,风靡全球。
坂井三郎回忆,大量欧美读者来信写道:“曾经我们以为日本士兵只是冷酷恶魔,如今才重新认识到,他们同样怀有烦恼、痛苦与内心挣扎,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仅仅是旧日本海军万千飞行员中一员的零战驾驶员坂井三郎,就此一跃成为享誉全球的“世界王牌坂井”。
《坂井三郎空战记录》引发热议的1954年,日本的著名战史出版社-潮书房刚刚迎来新任社长高城肇。他打算在月刊《丸》上策划一期战争亲历者座谈会专题。
高城肇生于1928年千叶县。原本就读横滨高等商业学校(现横滨国立大学),但每日被动员前往川崎的日立工厂从事劳役,身心俱疲,最终选择退学。
随后入职家乡习志野的民间航空企业伊藤飞机研究所,仅仅半年,日本宣告投降,战争结束。
由于价值观发生巨大颠覆,他陷入迷茫、不知所措。姐姐极力劝说他重返校园,于是自1946年起,他进入明治学院攻读英国文学。
求学期间的1948年,受友人邀约,高城肇进入刚刚创办《丸》杂志的联合通讯社。
《丸》杂志效仿全球知名的美国刊物《读者文摘》,办刊理念为精简汇总各类事件、高效拓宽读者知识面;杂志依靠五六名专职记者独立采写稿件维系运营。
《丸》每月发行量大约三万至四万册。1953年,原发行方由“联合通讯社”更名为“联合出版”,经营者决定退出出版行业。
员工们另行组建潮书房,接手这本杂志。时年26岁的高城肇被推举出任社长。
《丸》,1948 年 2 月由联合出版社创刊。之后历经联合出版社过渡,自 1954 年起由潮书房(现潮书房光人新社)出版发行,最初是综合类刊物,选题涵盖政治、经济、文化等各类话题。此后,随着自卫队成立,刊物就此转型为军事专业杂志
《丸》刊登的战争亲历者座谈会报道收获巨大反响(除了坂井三郎之外,还采访了战争全程毫发无伤的“雪风”号驱逐舰原舰长寺内正道原中佐)。
高城肇对坂井三郎这个人产生浓厚兴趣,借着坂井三郎的讲述,开始对零式战斗机心生好奇。他重新通读了《坂井三郎空战记录》,读完的感受只有一句话:
“太可惜了。”
这本书面向普通大众,文风质朴粗犷,全书编排略显粗糙,阅读体验并不顺畅。
不久,消息传来:《SAMURAI!》在美国出版,一跃成为畅销书。以此为契机,高城肇萌生计划,打算将该书译介至日本发行。他联系凯丁的合著者弗雷德·斋藤,成功取得这本书的日文出版权。
潮书房委托任职于塔特尔商会的宫田昇负责翻译工作。读完译稿版《SAMURAI!》之后,高城肇发现书中大量添油加醋,空战情节被过度渲染成惊险武斗故事,完全失真。
这类叙事或许在美国市场吃香,但若是原样在日本出版,恐怕只会让坂井三郎沦为众人的笑柄。
他又听闻,这本书出版期间,坂井三郎与凯丁从未见过一面;别说约定好的版税,坂井三郎几乎分文未得。
坂井本人对凯丁的评价直言不讳:
“凯丁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高城肇下定决心,不走福林正之、也不走凯丁的老路,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记述坂井三郎的故事。
他决定舍弃《SAMURAI!》全书内容,仅借用这个书名意象,在《丸》杂志开启连载,定名《长空武士》。
为撰写连载,高城肇托任职于防卫厅战史室的友人小山健二,调取防卫厅保管、旧海军遗留的《航空队战斗行动调查报告》内,所有和坂井相关的原始记录。他将每名飞行员的出击记录、战果档案整理绘制成图表,作为写作史料依据。
然而连载启动之后,行文始终难以摆脱福林撰写的《坂井三郎空战记录》框架。高城肇心中颇为不甘,于是在一年半后中止连载,暂且搁置计划。
经过一段冷静期,他沉下心重新筹划:每月固定一次,在神田神保町的料亭“加多势”倾听坂井讲述经历。
坂井三郎每次都会驾驶铃木汽车刚刚推出的轻型轿车“Suzulight”前来神保町。二人对谈时全程不喝酒,不吃茶点,桌面上只摆放一份《台南航空队编制一览表》。
坂井三郎与高城肇年龄相差一轮,二人十分投缘。每次对谈向来即兴展开,不会提前拟定话题,可只要碰面,话题总能自然而然铺展开来。
高城肇将坂井的口述整理成文时,一旦遇到无法理顺的细节,就会致电坂井:
“坂井先生,写到这段零战的作战场面卡住了,请您指点。
长久以来承蒙您讲解空战战术、思路与攻防博弈,我本以为已经完全吃透。可是写到以这个姿态瞄准敌机时,友机与其他敌机形成阻碍,战机根本无法机动。”
只要尚有疑点,高城肇便会持续追问坂井,直至自己完全理解。高城经常深夜致电坂井家中问询细节,早已司空见惯。
此外高城肇也四处走访散居日本各地的坂井三郎前战友,以及战死者遗属。他也曾前往坂井三郎位于佐贺县西与贺村的老家。
那个年代,常有冒充战友实施诈骗或是上门乞讨之人,高城肇寻访对象时,屡屡遭遇闭门羹,甚至被误当成乞丐遭到斥责。
1959年,《长空武士》第二部重启连载,直至1961年,共计连载三十回,收获极高口碑。
伴随着连载开展,《丸》杂志销量持续上涨,刊物也逐渐凸显军事、战史专门杂志的特质。
由坂井口述、高城肇调研执笔,二人携手完成的《长空武士》,于1967年由潮书房为图书出版专门设立的光人社推出单行本。
此后陆续推出续作《续·长空武士》《战记·长空武士》《与击坠王对话》(《长空武士》完结篇)、《图片集 长空武士》,形成系列丛书。历经半个世纪以上,成为长销经典读物。
1942年8月,驻扎拉包尔东机场的台南海军航空队合影。第三排左起第七人:坂井三郎一飞曹、西泽广义一飞曹、大田敏夫一飞曹、大木芳男一飞曹。第二排左起第四人:笹井醇一中尉、河合四郎大尉、副长小园安名中佐、台南空司令斋藤正久大佐、中岛正少佐
刊登于《长空武士》的莱城基地台南航空队零战飞行员合影。前排右侧:西泽广义一飞曹,左侧:大田敏夫一飞曹。后排自左至右:高冢寅一飞曹长、笹井醇一中尉、坂井三郎一飞曹
1959年3月,讲谈社推出《少年杂志》、小学馆创刊《少年星期日》,少年杂志时代正式到来。受坂井三郎一系列作品影响,各家刊物争相刊载以零战为主角的报道与漫画。
翻看当时少年杂志的封面,零战、大和号战舰、坦克、自卫队、马贼、忍者、职业摔跤、职业棒球、相扑……能够清晰感受到当年孩童们热衷的事物。那个时代,日本少年杂志还无法刊登偶像艺人的泳装照片。
早期以零战为题材的代表性漫画作品:《红色零战》(作者贝冢博,自《冒险王》1961年7月号连载至1966年1月号)、《零战太郎》(辻直树,于《少年画报》1961年9月号开启连载)。
贝冢博与辻直树被称作空战漫画两大名家。此后贝冢持续创作《零战进行曲》《烈风》《啊,零战蜻蜓》;辻直树陆续推出《零战隼人》《零战假面》《零战风暴》等空战题材漫画。
二者画风各有特色:贝冢博的作品带有浓厚的棒球运动漫画风格,擅长描绘类似“魔球”式的竞技对决;
辻直树则以少年王牌飞行员为主角,塑造对手与反派角色,叙事风格更接近说书演义与时代剧。《零战隼人》于1964年由富士电视台改编为电视动画,全38集播出。
50年代,日本国内“空战漫画”形成风潮。左侧为辻直树《零战太郎》,右侧是贝冢博《红色零战》
日后创作《明日之丈》的千叶彻弥,在《少年杂志》自1963年7月至1965年1月连载《紫电改之鹰》,故事主角是驾驶紫电改战机的少年王牌飞行员。同一时期,高城肇也连载面向少年读者的零战题材故事《空中王者零战》。
50年代至60年代,多家出版社推出面向少年的战史全集。连贯阅读下来,读者能够大致理清战争整体脉络。书籍执笔、监修人员大多是昔日参谋层级军官,尽管是儿童读物,内容规格相当写实。
讲谈社《少年杂志》在1963至1965年间连载千叶彻弥《紫电改之鹰》,坂井三郎也在作品中登场
时至60年代,许多男孩都能流利说出旧日本陆海军战机、战舰名称,以及二战主要作战行动。恰逢少年杂志兴起之时上市的飞机、军舰塑料拼装模型,进一步助推了这股热潮。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虚构作品与纪实读物交织,大量以零战为主角的书籍接连出版。多数原飞行员回忆录虽由编辑、作家代为整理撰写,但依旧大量流入市面。
电影领域,自1953年东宝《太平洋之鹫》、松竹《云飘天际》起,零战开始登上银幕。不过彼时日本国内已经没有一架零战实机留存,剧组只能无奈采用权宜之计:搭建简易布景,穿插战时实拍影像进行拍摄。
以昭和45年日美合拍影片《虎!虎!虎!》为代表,不少影片将美军T-6教练机改装,改装成日军战机。
那个年代摆在创作者面前只有两条路:“将就使用简陋模型”,或是“哪怕外形不太相像、手法略显生硬,也要让飞机升空营造氛围”。
即便非战争题材影片,也能寻觅到零战留下的时代痕迹。例如日本影史里程碑作品《哥斯拉》海报上,喷气战机编队之间,绘制着迎战哥斯拉的零战;续作《哥斯拉的反击》设定中,出击进攻哥斯拉的飞行员是旧军队同期战友,他们驾驶F86F佩刀喷气式战机,却佩戴旧海军飞行帽与飞行护目镜,多处细节延续着战时的记忆。
在这股全民狂热中,坂井三郎昔日的战友们又是什么态度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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