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是开出租车的。

那天他刚把车停进小区,想转身拿后座上的保温杯,腰眼那儿猛地一抽——像有人拿电钻从后腰往骨头缝里拧。他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右手搭着椅背,愣是半分动弹不得。

手机响了,是老伴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咬着牙伸手去够,胳膊短了一截,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都没划开。

那阵疼足足持续了三四分钟,等那股劲儿过去,他后背的汗已经把秋衣溻透了。

四十五岁那年查出来的毛病,腰椎间盘突出,四五节之间那点儿胶垫往外鼓了一小块,正好压着神经。大夫说得轻巧:少坐多站,睡硬板床,别搬重东西。可老赵一天坐在方向盘前十个小时,别说少坐,连上厕所都得掐着时间。

三年来他试过的法子能装一抽屉。膏药贴过五六种,有的管用俩钟头,有的贴上去火辣辣地疼,揭下来皮肤红一片。

牵引做过,理疗烤过,有个老中医给他扎了半个月的针,每次扎完都能轻松两天,可一坐回车里,那股酸沉劲儿就又回来了。

最难受的是冬天。冷风从车门的缝隙钻进来,吹得他后腰冰凉,那股寒气像是顺着脊柱灌进了骨头里,整条腰又僵又木,踩离合的时候右腿都发软。

老伴每晚用热水袋给他焐着,热乎的时候舒服点,可热水袋一凉,腰比原来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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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夜班,他跟几个老伙计在路边摊吃馄饨。同行老马看他一直用手撑着腰,问了一句。老赵说了情况,老马把馄饨咽下去,擦擦嘴:“你试试艾草。不是那种艾灸条,是新鲜的艾草叶子,拿醋炒了,趁热敷腰上。”

“管用?”老赵不信。

“我丈母娘腰突好几年了,就这么弄的。”老马说得笃定,“艾草这东西,农村到处都是,你把它炒热了,那个热气能钻进肉里,把寒气往外逼。甭管它能不能把突出来的那块顶回去,起码疼能轻一半。”

老赵半信半疑,但疼怕了,什么招都愿意试试。

第二天他开车去了城南的早市,卖草药的老头儿摊子上摆着一大捆干艾草,灰绿色的叶子卷着,手一搓就碎,那股味儿冲鼻子,苦得很。老头儿说十块钱一把,够用半个月。

老赵买了两把,回家扔在厨房台面上,老伴回来还问他是不是买了把干草回来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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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照着老马说的法子:抓了一把艾叶放在铁锅里,小火慢慢炒,锅里吱吱啦啦地响,满屋子都是那股浓烈的药草味儿。

炒到叶子微微发焦泛黄,老伴在旁边倒了半碗陈醋进去,嗤啦一声白汽冒起来,醋香和艾草味儿搅在一起,呛得她直咳嗽。老赵把滚烫的艾草捞出来,用两层干纱布裹成扁扁的包,烫得他在手里来回倒腾。

趴在床上的时候,老伴把那个冒着热气的艾草包贴在他后腰正中间。

那一瞬间老赵没觉得舒服,反而被烫得缩了一下。但几秒钟过后,那股热力开始往肉里渗,跟热水袋那种浮在皮上的热完全不一样——艾草的热是沉甸甸的,像有人拿温热的掌心按住了他最酸最僵的那块地方,一层一层往深处推。

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鼻子里全是艾草和醋混合的气息。那股热顺着脊柱两边的筋脉慢慢散开,像是冬天冻住的水管被热水一点一点冲开,原本僵成一团的肌肉开始松塌下来。二十分钟后,他试着动了动腰,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竟然缓和了不少。

他不敢说那是“打通了淤堵”,但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腰椎周围那股冰冷的、沉重的、黏滞的感觉,被热气冲淡了。

连续敷了五天,每晚睡前老伴准时给他炒艾草。到第六天早上,他下床穿鞋的时候,弯腰伸手去够鞋带——那个动作以前总要咬着牙才能完成,那天他低头就系上了,腰上只是微微发酸,没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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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玄关愣了几秒钟,自己都不敢信。

后来老赵养成了习惯,入冬以后每周敷两三次,车里备着暖腰的护具,但再也没疼到连车都下不来的程度。

他知道艾草不是治病的仙草,那截鼓出来的椎间盘还在那儿,可他学会了跟它和平相处——寒气来了就把它往外赶,气血淤了就把它往通里引。

那把灰扑扑的干草叶子,看着不起眼,热起来却能钻进骨头缝,把藏在深处的那股冷意一点一点拽出来。温经散寒,打通淤堵,以前他觉得这些话是玄乎的,现在他信了——因为自己的腰替他验证过了。

开春那天老赵又去早市,想再买一把备着。卖草药的老头儿已经收摊了,他蹲在摊位旁边的空地上,看见砖缝里冒出来几株艾草的嫩芽,绿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没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腰板挺直,转身往停车场走。脚底下是暖的,腰上是热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