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民生无小事工作室】
伍家有
2021年11月底，深圳一份《全面实施“瓶改管”工作的攻坚计划》印发，引发城中村瓶装气改为管道燃气的治理探索，也在与百姓息息相关的水、电领域悄然产生改变。
2024年9月，核心改造攻坚战正式收官后，深圳全市水、电、燃气违规加价日均投诉量从2023年12月的1249宗，降至2024年11月的79宗，降幅达94%。
“瓶改管”工程完工后，深圳市光明区住房建设局联合深圳市燃气集团，为光明街道迳口新村居民集中组织管道天然气开户点火服务。
深圳以城中村瓶装气改管道燃气为切入点，整治这一民生领域长期存在的加价乱象，用技术手段破除梗阻，以制度规则保障公平，最终落脚于百姓实际使用体验的改善。
作为“APEC中国年”核心举办地，深圳以这场从基层痛点引发的治理探索，为快速城镇化经济体处理同类民生问题提供了参考路径。
乱象突出，系统性改造迫在眉睫
深圳，在这座以“速度”与“效率”著称的国际化都市里，高楼林立的商务区与错综复杂的城中村形成巨大反差，大量外来务工者、基层工薪阶层人员聚居在城中村狭小的出租屋里。
深圳多部门联合开展城中村管道天然气加价整治行动，30余名房东代表现场签订《不加价承诺书》。
深圳城中村曾长期存在水电气缴费混乱问题。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和执法盲区，多数城中村自建房为“一户一栋”，供水供电企业仅能抄表到栋，无法直接对接终端租户。不少房东以自建楼宇管道建设成本较高为由，抬高转供环节价格，租户无法直接对接正规市政供气单位，只能接受转手后的高价气。
改造前，城中村燃气加价幅度普遍达到100%，不少房东按6—7元/立方米向租户收费，远高于同期3.5元/立方米的居民管道天然气政府第一档定价。一些楼栋房东告知租客加价是周边统一约定，有租客多次协商要求按官方价收费被拒，甚至有房东直接表明价格没有协商空间，还要求租户承担灶具购置费。
据统计，75.7%的受访租户遭遇过房东加收燃气费的情况，超九成受访者认为加价不合理，部分租客不接受加价就面临退租。以租户人均月用气量约10立方米计算，原本每月仅需35元的气费，加价后升至70多元。
比加价风险更高的，是瓶装气的安全隐患。根据中国城市燃气协会发布的全国燃气事故分析报告，我国瓶装气与管道燃气泄漏事故比例高达3∶2。全国多地发生过瓶装气群死群伤事故，每一起事故背后都是破碎的家庭。仅2024年上半年，全国就发生燃气事故181起，造成27人死亡、158人受伤。
深圳大量城中村自建房安全设施先天不足，锈蚀减压阀、老化胶管、无熄火保护装置的灶具随处可见，瓶装液化气如同随时可能引爆的移动炸弹，任何微小疏忽都可能酿成灭顶之灾，对燃气系统进行改造迫在眉睫。
“一户一表、直供到人”，堵住牟利漏洞
面对盘根错节的乱象与沉重的历史包袱，深圳以“应改尽改、能改全改”的刚性原则，将所有符合规范的用户全面纳入改造范围，用雷霆行动向沉疴痼疾宣战。
首先，在顶层设计上划出清晰红线：深圳市住建局对各区开展全覆盖督导检查，压实各方责任。改造费用分担政策极大减轻了群众负担，居民用户改造费用由市区政府、燃气集团和业主共同出资，业主个人出资占比不超过1/6；非居民用户改造全部由燃气集团出资，用户仅需承担灶具更新费用，多个辖区还额外出台灶具优惠政策，进一步降低居民采购成本。
其次，在技术手段上彻底打破“抄表到栋”的中间环节，实现燃气落地“抄表入户”：为每套住房独立安装燃气表，每一个租户都获得直面供气方的权利。这个看似普通的技术动作，实质是一次深刻的利益重组，直接切断了中间的加价通道，从根源上实现“一户一表、直供到人”，堵住了牟利漏洞。
最后，以普惠性思维兜底民生底线，政策制定全程将低收入群体、租住群体和广大工薪阶层的承受能力放在首位。深圳市发改委同步提出水电领域学习燃气治理经验的思路，推动水电基础设施直通终端用户，从源头全方位降低居民生活用能成本。
智慧赋能，重塑燃气服务“最后一米”
燃气管道入户后，为避免信息不对称让加价“黑手”卷土重来，深圳推进燃气计量全流程数字化改革，让阳光透明贯穿用气全周期。
智慧燃气建设的核心突破，是全面推广NB-IoT物联网智能燃气表应用。深圳依托5G、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技术，支撑燃气运营数据流转，基于城市数字底座搭建燃气物联网平台、数字孪生燃气管理平台，实现无人机、机器人、AI监控、泄漏监测等感知设备的广泛覆盖，让燃气使用数据从有据可查转向实时可查、透明可溯。每块智能燃气表都配有二维码标识，如同每户用气的数字身份证，租户只需打开“深圳燃气”微信小程序，即可独立完成开户绑定、气费查询、余额充值等全部操作，无须经过房东中转，一旦出现异常可立刻投诉举报，对加价行为实行全链条制约。
如今，深圳市民可通过小程序、支付宝等多种渠道办理燃气业务，系统还支持银行托收自动扣费，避免老年群体或残障人士因不熟悉手机操作漏缴停气。智能燃气表能实时监测用气异常，一旦发现漏气、超压等隐患立即触发警报，将燃气安全防线推进到每一户家庭的灶台边。这场数字赋能的民生革新，呼应了APEC倡导的“数字技术赋能包容型增长”目标，让所有普通劳动者都能平等享受数字公共服务的便利，不会因年龄、操作能力差异被落下。
立法率先探路
技术赋能虽然构建了用能透明的底层场景，但若无刚性制度兜底，变相加价仍可借“维护费”之名死灰复燃。2022年，深圳曾试点城中村劝导房东签署不加价承诺书的做法，却无法破解“前脚签约、后脚涨价”的困局，法律空白、执法缺位让基层执法人员疲于奔命。
2022年5月，深圳市司法局牵头11个单位组建立法专班，历时16个月，走访6区城中村，召开5次执法权协调会，开展8轮草案修改，终以“小快灵”立法形式破局。2023年9月，《深圳经济特区居民生活用水电燃气价格管理若干规定》经市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10月1日正式施行。
法规明确划出3条规则：严禁代收费人加价，任何名义的“维护费”“服务费”均属违法；代收费人必须向用户提供发票或收据，清晰载明燃气单价与实际用量；违规主体面临重罚加信用惩戒，单位罚款5万至20万元，个人罚款2000元至2万元，违规记录纳入社会信用体系实现“一次违法、处处受限”。
法规落地后，深圳市市场监管局统筹组建联合执法专班，2023年10月先设置3个月整改期，组织全市超20万栋楼宇代收费人签订承诺书，后续接连开展多轮专项执法行动，累计完成102次夜间暗访，闭环处置280条违规线索。同期出台的《深圳经济特区城市燃气管理条例》明确“发展智慧燃气”要求，推动全流程信息化管理，实现技术透明与制度刚性深度融合，不靠运动式执法、不靠道德劝导，彻底破解了“整治就降、松绑就涨”的治理死循环，为城中村治理提供了可复制的法治范式。
深圳市司法局立法专班在罗湖区黄贝岭街道召开城中村水电燃气价格管理立法座谈会。
硬核数据交出民生答卷
推进变革难免遭遇杂音。2022年攻坚阶段，一些不良开发商、自媒体和社会投机群体利用信息不对称，刻意将“瓶改管”曲解为“小产权房转正”的变相信号，散布“通了燃气就等于承认产权合法”的言论，借此哄抬小产权房及公寓楼价格，冲击市场预期、扰乱楼市秩序。
面对这一舆论危机，深圳住建部门第一时间公开回应，明确指出“瓶改管”是聚焦民生需求的惠民工程，目的是让每一户家庭都能通上安全便捷的天然气，绝不改变原有房屋的产权属性。这一表态澄清了社会疑虑，表明“所有改造动作都围绕保障普通居民用能安全、降低底层群体生活负担”的初心。
据深圳市住建局统计，改造后全市管道天然气居民用户覆盖率超90%，燃气安全事故率降幅超70%。2023年用户端燃气事故16起、2024年7起、2025年实现零事故，实实在在践行了APEC“城市韧性建设”的核心目标。
市民的经济账本直观体现了工程的惠民属性：罗湖区笋岗村的何先生此前每月瓶装气费用超200元，接入管道气后月均开支仅五六十元，降幅达70%；南山翠湖农家菜馆的高先生此前月均瓶装气支出2.6万元，改用管道气后每月约1.9万元，年节省燃气成本超8万元。
稳定不间断的管道气还解决了商户用餐高峰换瓶流失订单的痛点，用气成本降低直接带动社区整体生活成本下降，城中村营商环境实现质的提升，燃气相关投诉量锐减，城市烟火气里满是获得感。
深圳“瓶改管”，没有斥巨资大拆大建，而是以“观念一变天地宽”的革新思路，以较低成本解决了转供加价、安全隐患等问题。实践表明，发展不仅仅是GDP的增长，也体现在普通人灶台上稳定燃烧的蓝色火焰，而其最终刻度是群众实打实的获得感和幸福感。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18期 8月31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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