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风从会议室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桂花和汽车尾气的味道。长桌两边坐着六名股东,桌上的茶水没人动。
林慧芳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任命文件。
“周健任副总裁,分管采购和项目合作,合同金额超过五百万的,可以代表公司联签。”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宣布一项早就办妥的日常工作。
我抬头看向周健。他坐在林慧芳右手边,四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指搭在文件边缘,神情沉稳得不像一个刚被推上台的人。
“按照章程,副总裁任命要经过股东表决。”我说。
“表决只是程序。”林慧芳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周健在公司两年,熟悉经营,也替我处理过不少难题。这个位置,他坐得住。”
“考核呢?”
“经营结果就是考核。”
窗外一阵风响,投影幕微微晃动。周健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很快垂下去,像是不愿在这件事上和我正面碰撞。
我翻了翻面前的资料。考核栏里只有几行手写字,日期不全,签字却是林慧芳的。
“资料不完整,今天不适合表决。”
林慧芳的脸沉下来。她伸手拍在桌面上,茶杯被震得碰了一声。
“谁反对直接开除!”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她。我们一起做了二十三年企业,她很少当着外人的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以前有争执,她总会在散会后关上门,再和我慢慢掰扯。今天却像提前把门关死了。
周健咳了一声,低声说:“秦总,任命的事可以再商量。”
“你不用替她说话。”林慧芳转身瞪他,“这是公司决定。”
我没有接她的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纸袋不厚,封面只写着几个字:财产分割方案。
林慧芳看到那行字,手停在半空。周健也抬起头,脸上的客气一点点收了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先看文件。”
我把纸袋推到桌子中央,里面压着几页材料。林慧芳没有伸手,周健却盯着封口,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会议室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靠回椅背,等着他们开口。任命还没有表决,二十三年的夫妻关系,也已经被推到了桌面上。
01
十天前,我是在公司人事系统里看到周健名字的。
那天上午九点半,财务部送来第三季度经营报表。我在办公室看了不到一半,周健敲门进来,说林慧芳让他拿走一份供应商名单。
他穿着灰色衬衫,袖口扣得很紧,手里没有授权单。
“名单涉及采购底价。”我合上文件,“让她发邮件。”
“林总在开会,急着用。”
“急着用也要留痕。”
周健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不耐烦,只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他做事一向稳,和公司里那些急着表现的人不一样。两年前他进来时,林慧芳就说过,这个人有经验,能替她分担。
我让秘书把名单送去总裁办,自己继续看报表。
午饭前,林慧芳从外面回来。她把车钥匙放在桌角,顺手拿走我面前的报表。
“周健拿名单,你为什么拦?”
“采购底价不能凭一句话拿走。”
“他是我的助理。”
“助理也要按流程。”
她低头翻了两页,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办公室里有股咖啡放凉后的苦味,我看见她眼下有些疲惫,便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结婚二十四年,创业二十三年。公司最初只有一间租来的门面和三名工人,她管账,我跑市场。后来秦林实业做起来,她负责经营,我负责战略和投资。意见不合的时候不少,可大多能在家里解决。
她不喜欢我在员工面前驳她的面子,我也知道她做决定快,有时顾不上手续。
这些年,我把许多小问题归到性格不同上。
下午,人事经理把一份候选名单送到我桌上。我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拿错了文件。
副总裁候选人只有周健一个。
按照公司的惯例,副总裁要经过部门测评、财务审核和股东会表决。周健的测评表是空的,财务意见写着待补,项目成绩也只列了两个,金额和回款情况都没有附表。
我拿着文件去了总裁办公室。
林慧芳正在打电话,示意我先坐。她说的是一笔设备采购,声音干脆,几句话便把对方堵得没法还价。电话结束后,她端起杯子喝水。
“候选名单你看到了?”
“看到了。为什么只有周健?”
“因为合适。”
“测评没做,材料没齐,怎么叫合适?”
“这些可以后补。”
我把文件放到她面前:“程序不能后补。尤其是副总裁,还涉及合同联签。”
她拿起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总把公司想得太慢。市场不会等我们把每个章都盖齐。”
“章程也不是摆设。”
“秦守正,你是不是对周健有意见?”
“我对所有绕过考核的人都有意见。”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文件推了回来。
“他值得这个位置。”
“凭什么?”
“凭他替我扛过事,凭他知道经营上的难处,凭他能把几个烂摊子收拾干净。”
“公司不是谁的人情账。”
这句话说完,她脸色变了。她把目光移到窗外,半晌没有说话。楼下装卸货物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叉车倒车时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我忽然觉得,这场争执并不只关于一个职位。
“慧芳,”我放低声音,“你要是认为周健够资格,就让他把考核补齐。到时候我不反对。”
“你反对的不是考核。”
“那你说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拿起桌上的手机,低头翻看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比平时冷。
那天晚上回到家,秦宇正坐在餐桌边吃面。他二十岁,在外地上大学,秋假回来住几天,行李箱还靠在墙边。
“爸,妈呢?”
“她加班。”
“又是公司有事?”
我嗯了一声,给他夹了块排骨。
林慧芳九点多才进门。她换鞋时看见秦宇,神色松了些,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里面是学校附近一家店的糕点。
秦宇笑着接过:“你还记得。”
“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那时候我才多大,哪记得。”
她笑了笑,进厨房洗手。水流声响起来,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下午那份名单,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疑虑又冒了出来。
饭后,秦宇在客厅看球赛。我把周健的材料摊在书房里,一页页核对。
他的简历写着早年做过工程、采购和项目管理,可能查到的记录并不连续。近二十年的经历,中间空出了一大段,只用几句个人原因带过。
我拿起手机,给人事经理发消息,让她补齐资料。
没过多久,林慧芳推门进来。
“还没睡?”
“在看周健的履历。”
她走到桌边,抽走那几页纸,动作很快。
“这些是个人隐私,没必要查得太细。”
“他要做副总裁,就不是普通员工。”
“我会负责。”
“你负责不了公司的全部风险。”
她把资料折了一下,放回原处。
“你只要在股东会上投赞成票。”
我看着她:“这是商量,还是通知?”
她没有发火,只是把手按在文件上,指甲轻轻划过纸面。
“守正,周健值得你给一次机会。”
“机会可以给,规矩不能省。”
她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停下。
“有些人等了很多年,不该一直被挡在门外。”
说完,她关上门。
秦宇在外面喊我看最后一分钟。我应了一声,把那份履历重新收进文件夹。纸张边角有些卷,我用掌心压平,仍觉得那道折痕留在了桌面上。
02
第二天上午,周健把一份核心合同送进了我的办公室。
那是秦林实业和北方一家设备厂的年度采购合同,金额八百多万,原本由采购部和财务部共同审核。周健把合同放在我桌上,已经翻到了最后签字页。
“秦总,林总让我先送来。”
我看着上面的批注:“谁让你改付款节点的?”
“供应商临时要求,我和对方沟通过,问题不大。”
“财务看过了吗?”
“还没有。”
“项目负责人呢?”
“他们意见比较慢。”
我把合同合上,推回去:“拿回去,重新走流程。”
周健没有动。他看了看合同,又看向我,语气仍然客气。
“林总说今天要给答复。”
“那就让她来找我。”
他站了几秒,把合同夹回文件夹。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秦总,有些时候,经营不能只看纸面。”
“签字也不能只看胆量。”
他抿了抿嘴,转身出去。
半小时后,林慧芳果然来了。她手里拿着同一份合同,眉头已经皱起。
“为什么不签?”
“付款节点被改了,财务没审核。”
“供应商只给今天。”
“那就换一家。”
“你知道换一家要耽误多久吗?”
我把合同摊开:“如果出了问题,谁承担?”
“我承担。”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你想怎么样?每件事都等到所有人点头?”
她站在桌前,声音压得很低。周健在门外来回走了一趟,鞋底擦过地毯,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合同收进抽屉:“补审核。”
林慧芳盯着我,伸手把抽屉推上。
“你这是故意给他难堪。”
“我是在给公司留口子。”
“他不是外人。”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嗡鸣。我抬眼看她,她似乎也意识到说重了,手指在桌角停了片刻。
“我的意思是,他跟了我两年,做事我了解。”
“那就让材料证明。”
她拿起合同,转身走了。过了几分钟,人事经理送来一份补充说明,说合同暂缓,周健要求提前接触项目资料的申请也被撤回。
我没有因此安心。一个还没有正式任命的人,已经开始碰不该碰的东西。更让我不舒服的是,林慧芳总在替他解释,连解释的语气都不像对普通员工。
那天晚上原本约好了在家吃饭。秦宇从学校回来,林慧芳也答应早点下班。我让厨房炖了排骨,又买了秦宇喜欢的栗子。
六点四十,林慧芳发来消息,说临时有事。
我回她:“周健的履历又出问题了?”
过了几分钟,她只回了两个字:“不是。”
秦宇坐在餐桌边刷手机,锅里的汤咕嘟响着,香味飘到客厅。
“妈不回来?”
“她有工作。”
“又是周叔叔那边的事?”
秦宇问得随意,眼睛还盯着屏幕。我说不清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可能吧。”
七点半,林慧芳打电话回来,让我把人事部送来的履历扫描件发给她。她正在公司处理周健早年工作记录的问题,语气比平时急。
“你吃饭了吗?”我问。
“你们先吃。”
“秦宇难得回来。”
“我知道,明天补。”
电话那头有人叫她林总,她匆匆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断了。
秦宇把碗里的汤喝完,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吧。”
“你坐着,难得回来。”
“爸,你别老把我当小孩。”
他说着把碗摞起来,手背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我接过他手里的碗,没让他进厨房。
林慧芳第二天凌晨才回家。她轻手轻脚地进门,以为我们都睡了。我在书房里看资料,听见她把高跟鞋放到门边,又去厨房打开冰箱。
“还没睡?”她隔着门问。
“等你。”
她没有进来,只在外面站着。
“周健的履历有些旧问题,人事部正在补。”
“近二十年的空档,怎么补?”
“有些事情不记得了。”
“个人经历也会不记得?”
她沉默了一下:“你不用把他往坏处想。”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我是在把公司往稳里放。”
“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那他是什么人?”
门外没有回应。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把冰箱门关上,脚步往卧室方向走。
第三天,周健来找我时,手里多了一份秦宇小时候的医疗记录复印件。
我皱眉:“这是谁给你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拿错了。
“抱歉,夹在资料里了。”
我伸手接过。那是一张多年前的过敏就诊单,姓名和日期都清楚,边角还有医院盖章。
“你怎么知道秦宇小时候对海鲜过敏?”
周健怔了一下。
“林总提过。”
“她跟你说过这些?”
“闲聊时说的。”
他把那张纸抽回去,塞进文件夹,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秦总,孩子小时候的事,没必要放在工作里。”
“我也这么认为。”
他站在我面前,脸色仍然平静,眼神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窗外开始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楼的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我低头看着那份空白考核表,第一次觉得公司里这件事,已经挨到了家门口。
03
那张过敏记录之后,我让人事部把周健的全部档案重新调了出来。
纸张堆在桌角,最上面是两年前的入职审批,最下面是几份补交材料。中间那段空白,仍旧没有解释。人事经理说,周健本人不愿多谈,林慧芳也交代过,不必追问。
我把文件合上,给律师打了电话。
“只查两件事。”我说,“第一,副总裁任命的程序有没有问题。第二,公司的股权和家庭财产,近几年有没有异常变动。”
律师姓赵,跟了公司多年。他没有多问,只约我下午见面。
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门口种着一排矮竹,风一吹,叶片挨挨挤挤地响。赵律师带来两名助理,先把任命流程摊开。
“从现在的材料看,林总提名没有越权。”他说,“但考核不完整,股东会可以要求延期。”
“如果她坚持表决呢?”
“股东按持股比例投票。秦总和林总加起来,能够影响结果。”
我点了点头。秦林实业最早的股份分配很简单,我和林慧芳各占百分之三十六,另外几名老股东分掉剩下的部分。她若坚持,事情不会只停在一个任命上。
赵律师又递来一份清单。
“这是家庭财产核对结果。部分房产和投资账户,登记在林总个人名下,资金来源暂时看不出问题。”
“暂时?”
“有几笔支出需要她本人确认。”
我接过清单,第一眼就看见周健的名字。
过去两年,林慧芳从个人账户转过几笔钱给他,金额不大,最少三万,最多十五万。备注有生活周转、医疗、租房和项目垫付。每一笔都不算夸张,单独拿出来,甚至可以解释成普通朋友之间的帮助。
可它们出现得太有规律。
周健刚入职时一笔,项目受挫时一笔,去年冬天又有一笔。加起来一百二十多万,全部来自林慧芳的个人收入。
“这些钱进了公司账吗?”我问。
“没有。”赵律师说,“从目前资料看,不涉及公司资金。”
“那他后来都还了吗?”
“有两笔退回,其他没有。”
茶馆里有人在煮水,铜壶发出轻微的嘶声。我盯着那些转账记录,忽然想起林慧芳说过的话。
他值得这个位置。
我问赵律师:“夫妻之间,个人收入可以不经过另一方同意,长期给别人转账吗?”
“可以,只要不是共同财产争议,也没有损害家庭基本生活。”
“如果是婚内财产呢?”
“要看来源、用途和双方约定。”
他说得很谨慎,没有替我下结论。我把清单重新装进袋子里,没让他继续查钱的去向。
回到公司时,林慧芳正在会议室里和周健看项目资料。门没有关,桌上铺着好几份供应商合同。周健见我进来,立刻把其中一份合上。
“什么资料?”我问。
“下季度采购计划。”林慧芳说。
“采购计划由谁负责?”
“周健协助我。”
“协助到可以看全部报价了?”
她抬头看我,脸上没有笑。
“你查得够细。”
“我查的是公司。”
“他早晚要接手一部分工作,提前熟悉有什么问题?”
“任命还没通过。”
周健站起来,把资料收拢。
“秦总,是我考虑不周。”
“你确实考虑得不周。”
他没有争辩,只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林慧芳伸手接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替他挡开一件麻烦事。
我看着那只手,心里那点不安变得有了形状。
晚上回家,秦宇在阳台上晾衣服。他的运动鞋沾了泥,袜子丢在洗衣机旁边。
“爸,妈还没回来?”
“她在公司。”
“周叔叔也在?”
我嗯了一声,把赵律师的清单塞进书房抽屉。
秦宇回头看我:“你们是不是因为他吵架了?”
“公司上的事。”
“妈说他挺能干。”
“能不能干,要看考核。”
他把衣架挂好,手在衣杆上擦了一下。
“爸,你别总跟妈较劲。”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没把话接下去。孩子只看见饭桌上的沉默,看不见沉默底下压着什么。
林慧芳快十一点才回来,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她看见秦宇已经睡了,便放轻了脚步。
“周健的事,你查到哪里了?”她问。
“你为什么从个人账户给他转钱?”
她站在玄关,手里的纸袋慢慢垂下去。
“他有困难。”
“困难需要持续两年?”
“你想说明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明,只是在问。”
她换好鞋,把纸袋放到柜子上。
“那些钱是我的收入,怎么用是我的事。”
“我们是夫妻。”
“所以你要审我?”
“如果你把他提到副总裁,就不只是你的事。”
林慧芳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疲惫,很快又被硬意压了回去。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他是什么样?”
“等你真正了解他,再来问。”
她说完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压低的翻找。
我站在客厅里,闻到纸袋里糕点的甜味。那是秦宇小时候爱吃的牌子,林慧芳每次给他买,都会多带一盒。
手机忽然亮了,是赵律师发来的消息。
他说,二十年前有一笔转账,备注内容需要进一步核对,日期和周健档案里的一项经历重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没有按下回复。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门一打开,里面便有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负责保管资料的老刘翻出周健早年的档案,放在我面前。
档案袋已经发黄,封口处贴着几层不同年份的标签。最早的一层只有姓名、年龄和几张工作证明,后来补上的材料明显新些,纸边也没有磨损。
我一张张看过去。
周健二十多岁时做过工程项目,后来离开原单位。再往后,资料断了很多年。档案里没有完整说明,只有几张培训证书和一份旧住址登记。
我问老刘:“这些原件是谁交来的?”
“人事部送来的。”
“什么时候?”
“周总进公司那阵子。”
“是林总交代的吗?”
老刘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当时林总亲自来过一次,叫我们按新档案归档。”
“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让我们别把资料弄丢。”
这句话听着普通,我却在档案室里站了很久。外面传来送货车倒车的提示声,一声一声,隔着墙传进来,显得格外刺耳。
我把一张旧住址登记复印下来,交给赵律师核对。
上午十点,林慧芳在例会上宣布,周健暂代采购和项目合作。几名部门负责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先表态。
我问:“暂代有期限吗?”
“等股东会通过。”
“如果没通过呢?”
她把笔放在桌上:“先做了再说。”
“那合同权限呢?”
“按现有授权。”
“现有授权里没有他。”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周健坐在末位,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他看了林慧芳一眼,像是想开口,最后又低下头。
散会后,周健追到走廊。
“秦总,我没有要求这些权限。”
“你没要求,不代表你不接受。”
“林总是为了工作。”
“工作有流程。”
他停下来,抬手整理袖口。
“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
“误会需要材料解释。”
“有些材料,不是我能决定拿不拿出来。”
他说完便走了。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得不深,却一直在衣服里硌着。
中午,赵律师把核对结果发来。二十年前那笔转账来自林慧芳的个人账户,金额八万元,备注只有四个字:旧事处理。
钱没有经过公司,也没有进入周健当时登记的账户。收款人名字和周健不一致,但转账日期与他档案中一段空白经历的起止日相差不到一个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回家,我打开了卧室里的旧柜子。
这个柜子用了很多年,最下面一层放着结婚照、孩子小时候的病历和一些没有用完的票据。林慧芳平时不让我碰,说里面都是旧东西,乱动不好找。
抽屉里确实有一只棕色木盒。
我记得这只盒子。结婚第二年,林慧芳从外地出差回来,带给我的,说是当地木匠做的。后来她很少打开,钥匙一直挂在自己的钥匙串上。
那天钥匙落在书房桌上。
我拿起木盒时,手掌被底部的灰蹭黑了一块。盒盖没有锁死,轻轻一掀,里面是几封旧信、几张照片和一本薄薄的记事本。
最上面那张照片边角卷起,照片里的林慧芳还很年轻,站在一栋旧办公楼前。她身边的人被剪掉了一半,只剩一截灰色袖口。
我没有继续看照片,先拿起那本记事本。
里面多是创业初期的开支记录,纸页已经泛黄。翻到中间,一张股权预留说明夹在里面,标题写着秦宇的名字。
文件上列着一部分个人股份,落款处是林慧芳的签字,日期在几年前。她把自己的部分股份预留给秦宇,却从来没有对我提过。
我把文件放回去,手在盒盖上停了片刻。
二十多年里,我们的账户、股份和公司安排,几乎都在同一张桌上谈过。哪怕她给秦宇买一套房,也会跟我商量。唯独这份文件,她藏在木盒里,连一句解释也没有。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
我把木盒放在餐桌上,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少,却也没有重新整理。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脚步停在门边。
“你动了我的东西。”
“我找孩子的病历。”
“病历在书房。”
“我后来找到了这个。”
林慧芳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股份预留说明。她没有否认,只把文件折回原来的痕迹。
“这是给秦宇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股份,我自己安排。”
“我们共同经营了二十三年。”
“那是公司的事。”
“这不是公司股份吗?”
她抬眼看我,声音慢了下来。
“守正,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混在一起。”
“是你先把它们混在一起。”
她手上的纸被捏出一道浅痕,很快又松开。
“孩子以后总要有保障。”
“他的保障,需要你瞒着我做?”
“你会同意吗?”
“你没问过。”
“问了又怎么样?你只会说按规矩来。”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她不是不知道我会反对,她是早就决定不让我参与。
“木盒里还有什么?”我问。
“旧东西。”
“跟周健有关?”
她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只有一秒钟的停顿。可那一秒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日期,正好对应赵律师查到的那笔转账。
林慧芳伸手来拿,我先一步按住照片。
“这是什么?”
“还给我。”
“你先说。”
“秦守正,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凭我是你丈夫。”
她抬手把桌上的木盒掀翻,照片、信件和记事本散了一地。纸张擦过桌沿,落在地板上,发出一阵轻响。
秦宇的房门在这时开了。
“爸,妈,你们怎么了?”
我弯腰去捡那本记事本,林慧芳却抢先一步将几封信塞进怀里。
秦宇站在走廊里,头发乱着,脚边还拖着一只拖鞋。
“没事。”林慧芳说。
“声音这么大,没事吗?”
“你回房间。”
秦宇看了看她,又看向我,没有再问。
我把那张股份预留说明捡起来,放回桌上。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细而密,像有人一直用手指敲门。
当晚,我没有睡在卧室。
凌晨两点,赵律师把一份核验意见发给我。任命程序的问题足以申请延期,家庭财产也可以进入分割核查。至于那些旧材料,他建议我先保存原件,不要在公司公开。
我盯着屏幕上的保存二字,过了很久才按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让他起草一份方案。
不是为了立刻把谁赶出公司,也不是为了当众揭谁的底。我只是要把自己的退路写清楚。
可当我在文件第一页签下名字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那天的股东会,已经不能只处理周健的任命了。
05
股东会议室里,林慧芳仍站在投影幕前。
我把牛皮纸袋推到桌中央后,没有人再说话。窗外的桂花味淡了,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响。
“你到底想拿什么出来?”林慧芳问。
“先看财产安排。”
我打开纸袋,取出一份已经签好字的文件,放在她面前。封面上的字很大,离婚协议。
几名股东低下头,没人出声。周健往前一步,伸手想拿,林慧芳却先把文件压住。
“秦守正,你要在公司谈这个?”
“是你把家里的决定带进公司。”
“任命和婚姻没有关系。”
“那就先把婚姻处理清楚,再谈任命。”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刚才拍桌子的气势已经不见,手掌压在文件上,迟迟没有翻页。
我把协议往她那边推了推。
“财产按各自出资和现有登记核算,公司股份不影响正常经营。你继续做总裁,直到股东会重新决定。”
她终于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条款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几天。”
“你早就想好了?”
“从你决定不按规矩提名周健开始。”
周健站在旁边,脸色沉着。他没有再伸手,只盯着文件封面,像是在判断里面会不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林慧芳快速翻过几页,手指停在最后一页附件上。
“你要把这些东西都放到股东面前?”
“只要它和任命有关,就该让股东知道。”
“什么东西?”
她问得很轻。我没有立刻回答,手掌压住了附件的一角。
纸袋里除了财产分割文件,还有一份报告。报告很薄,封面白得刺眼。我把它压在协议下面,刚才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周健的目光落到我的手上。
“秦总,任命是公司的事。”
“你也知道是公司的事?”
“我没有要求林总违反程序。”
“但你接受了她替你安排的一切。”
他看了林慧芳一眼,没有回答。
股东老范咳了一声:“两位,今天先把任命说清楚。家事可以另约时间。”
“可以。”我说,“那就取消今天的表决。”
林慧芳猛地抬头:“不行。”
“考核材料不完整,授权范围不清,关联关系也没有说明。延期合规。”
“你凭什么认定有关联?”
“先把材料补齐。”
“秦守正,你别拿程序当武器。”
“程序不是武器,是公司留下的门。”
她把协议推开,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想逼我签字?”
“我想让你看清楚,你把什么带进了公司。”
林慧芳没有再说话。周健伸手拿起那份协议,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变白。
“林总。”他叫了一声。
“放下。”
他听见这句话,手仍停在纸上。
我盯着他:“你知道协议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周健把文件放回桌上,动作很慢。
会议室里的几名股东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看向林慧芳,有人看向我。股东会本来是谈任命的,现在每个人都在猜,这对夫妻究竟闹到了哪一步。
林慧芳重新拿起任命文件。
“今天先表决。”
“我反对。”
“你反对没有用。”
“那就按章程投票。”
她转身让秘书打开投票程序。电脑屏幕上的名单一项项亮起来,周健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我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唐。两年前,他还是总裁办公室门口的陌生人,如今却要拿到公司的联签权,而林慧芳为了让他坐上去,宁愿把二十三年的婚姻推到众人面前。
“秦守正。”她背对着我说,“你今天要是阻止任命,后果自己承担。”
“后果不该由公司承担。”
“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过了。”
这句话出口时,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疲惫。林慧芳没有回头,周健却看了我一眼。
表决程序被老范按住。
“资料不全,先延期。”
另一名股东也点头:“我同意延期。”
林慧芳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表态,脸上泛起一层冷意。
“你们都听他的吗?”
“不是听谁的,是按章程。”
我拿起桌上的协议,重新放回纸袋。附件仍被压在下面,没有人知道那份报告的内容。
原本我以为,延期就能把事情拉回公司规则里。至少任命被挡住了,财产也有了处理的出口。
可我刚把纸袋收好,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秦宇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只看见一句话。
爸,我到楼下了,妈说你不要我了。
手里的纸袋被我捏出一道褶皱。我抬头看向林慧芳,她正站在会议桌另一端,像是没有看见我的手机。
“秦宇在楼下。”我说。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去接他。”
“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
“那他为什么这样问?”
林慧芳避开我的目光。周健站在一旁,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插进裤袋。
我没有起身。
“他不能进来。”
“他是我儿子。”林慧芳说。
“他也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说出口,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我看着那只牛皮纸袋,知道只要把里面最后几页放到桌面上,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为什么准备协议,也会知道周健为什么站在这里。
可是秦宇就在楼下。
我把离婚协议压在桌上,翻到附件最后一页。鉴定结论排除我与秦宇的生物学父子关系,另一项却确认周健是生父。林慧芳的手停在半空,周健伸手来抢文件。我猛地按住纸页,报告边角从他指下滑开,露出那行刺眼的结论。
“秦总。”周健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别把它拿出来。”
林慧芳看着那一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做了鉴定?”她问。
我没有回答。
“秦守正,你什么时候做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有人站起身,有人把手机按灭,连秘书都忘了继续记录。
周健又伸手来拿,我侧身避开,把报告重新压回协议下面。
“先别碰。”
“你不能这样。”他说。
“不能哪样?”
“秦宇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耳朵。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害怕的不是任命失败,而是这张纸被更多人看见。
林慧芳撑着桌沿,呼吸变得很轻。
“守正,把报告给我。”
“你早就看过,对不对?”
她闭上眼,过了几秒才睁开。
“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最后才知道。”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她没有答。周健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椅背,椅脚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还是秦宇的名字,只有一条新消息。
爸,我到楼下了,妈说你不要我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报告压在掌心下面。十分钟后,任命表决还要继续。公开这份证据,可以立刻阻止周健坐上副总裁的位置,也可能把秦宇二十年的生活,连同他对我的称呼,一起推到所有人面前。
林慧芳向门口走了一步,周健挡住她。
“我去见他。”
“不许去。”她说。
“他在等。”
“你不能见他。”
周健的脸动了一下,像是这句话比那份报告更重。他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桌上的协议和报告。
楼下电梯响了一声,会议室外传来秘书急促的脚步。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按下,随后松开。
秦宇已经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