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烟雾呛人,王凯被围在正当中,这个喊王局长,那个递名片。
我端了半天的酒杯才挨上去,他站起来跟我碰了一下,眼睛已经扫向旁边的人了。
我退回角落,一杯酒见底,味儿是苦的。
他是局长,我开超市。
同班同学,中间隔了半个县城。
我女儿考了第一被人顶掉,我拎着烟酒在城建局门口站了一下午,人家说王局长忙。
谁知道两个月后,王凯的车停在我超市门口,进来就是一句:“老杨,你得救救我。”
01
那天晚上我从聚会上出来,风一吹,酒劲儿往上翻。
县城的夜不算热闹,九点多钟街上就没多少人了。
我沿着河堤慢慢走,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河边的柳树叶子沙沙响。
路灯把我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走到老石桥那儿,我在桥头站住了。
河水黑黢黢的,映着对面楼上的灯火。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座桥上,王凯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驮着铺盖卷,冲我喊:“江河,等我毕业了请你喝酒。”那时候他说的是喝酒,不是请你办事。
桥底下流水哗哗的,我点了一根烟。烟呛了一口,我咳嗽两声,继续往前走。
超市在城东老街中段,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写着“江河超市”。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的灯还亮着。
我弯腰钻进去,罗萍正蹲在货架前理酱油瓶子,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喝了多少?”
“没多少。”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水管钩子上。罗萍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看了我一眼:“见着王凯了?”
我没吭声,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来,玻璃台面上压着一摞进货单。罗萍站在货架边上,声音不高不低:“杨江河,我问你话呢。”
“见着了。”
“跟他提孩子的事了吗?”
我没说话。
罗萍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拉不下那个脸。可是诗涵的事不能再拖了。今年要是再考不上,明年年龄过了,想考都没机会了。”
我心口闷闷的,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诗涵今年二十五了,大学毕业两年,一门心思扑在考编上。
头一年笔试差了三分,第二年进了面试却被刷下来。
今年是第三次,笔试成绩出来了,她考了第一。
罗萍走过来,站在收银台对面,声音带着点哀求的意思:“杨江河,你那个老同学现在是局长,只要他肯说一句话……”
“他肯吗?”我说。
罗萍不说话了。隔了半天,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里屋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那你明天去试试。不为我,为孩子。”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手肘撑在玻璃台面上,看着水磨石地面上的花纹。
柜台上放着一台小风扇,扇叶转起来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味。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通讯录翻了一遍,找到那个号码,存了十几年没打过。
王凯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里。那个号码换了没换,我不知道。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晚上躺在里屋的床上,罗萍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着。我也没有。
窗外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屋顶,又消失了。
我翻了个身,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诗涵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的样子。
一晃,二十多年了。
第二天一早,我拉开卷帘门,把门口扫了一遍。
上午没什么生意,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玻璃柜里摆着几包硬盒烟,地面上有昨天搬货留下的纸箱,罗萍还没出来。
十点多的时候,张建新来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骑一辆旧电瓶车,在门口停下,头盔都没摘就冲我喊:“江河,你那个修水管的扳手还在不?”
“在。”
“借我用两天。家里厨房管子漏了,我寻思自己先拾掇拾掇。”
我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那把扳手递给他。张建新接过来往车筐里一放,刚要走,又停下来看我一眼:“昨晚上同学会是不是见着王凯了?”
“嗯。”
张建新跟我做了二十五年邻居,又在农机厂搭了十几年伙计。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发动电瓶车走了。
临走撂下一句话:“江河,人各有命。想开点。”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电瓶车拐过街角。
回到收银台前坐了半天,翻出一只塑料袋,把货架上那两条烟装进去,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酒,用布擦了擦灰,放进袋子里。
做完这些事,我坐在那儿又耗了半个钟头。
中午罗萍出来做饭,看到柜台上的袋子,愣了一下。她没问,只是去厨房炒了两个菜,端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吃了饭再去。”
我点点头。
那顿饭吃得安静,谁都没怎么说话。
罗萍给我碗里夹了两块排骨,我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碗。
从超市到城建局骑电动车差不多二十分钟。
天气不错,太阳晒得马路发白。
我在城建局门口停下来,把电动车锁在路边一棵法桐树下,手里提着那只塑料袋。
我看了看那栋五层大楼,深吸了一口气,往里走。
传达室的门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窗口后面看手机。我说:“师傅,我找王局长。”
他头也没抬:“有预约吗?”
“没有。”
“登记一下。”
我拿笔在登记本上写了名字和身份证号,字写得歪歪扭扭。门卫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告诉我:“王局长今天没空。”
我没走。
我提着袋子走到花坛边上,站在那里。
太阳从头顶挪过去,我站了两个多小时。
中间罗萍打了个电话来,我没接。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又去传达室问了一次。
门卫又打了个电话,这回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放下,看了看我手里提着的袋子,像是有点为难:“那个,王局长说了,东西他不能收。你先把东西拿回去吧。”
东西原封不动地回到我手里。我站在城建局门口,看着那根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凉下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电动车骑得很慢。
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
经过老石桥的时候我停下来,把车支在路边,坐在桥栏上。
那两条烟和一瓶酒放在脚边,塑料袋被风吹得簌簌响。
二十多年前的冬天,王凯给了我一个烤红薯。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连门都没让我进。
我想说人怎么变成这样了,但转念一想,人家现在是局长了,多少人求他办事?
他要是谁都见,还忙得过来吗?
我点了根烟,望着河水发了一会儿呆,把烟头掐灭,骑上车往回走。
回到超市,罗萍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
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放回货架上,那瓶酒又回到柜台底下原来的位置。
我走进里屋,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外面传来罗萍招呼客人的声音,听着像是隔壁楼的王婶来买酱油。
晚上诗涵打电话来,声音听着挺轻松:“爸,面试定在周四,你别担心,我准备得差不多了。”
我握着手机,指头节泛白,嘴上说:“嗯,好好考。”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门外,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
夜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活得不差,起码没求过人,没什么对不起谁的。
可我也明白,有些事,不是不想求,就能不求的。
那晚我睡得很浅,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梦。
梦见二十多年前在农机厂的车间里,我蹲在地上焊一个弯头,王凯穿着白衬衫走进来,脸上带着笑说:“江河,好手艺。”我在梦里想回他一句话,可是怎么都张不开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罗萍在厨房里弄早饭,锅里滋滋响。
02
周四那天,诗涵去面试。
我想送她,她不让,说爸你守着店吧,我自己能去。
我在超市门口站着,看着她骑电瓶车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天下午我没心思做生意。
有人来买烟,我拿错了牌子,人家说我两句我也没回嘴。
罗萍看出我心不在焉,也没数落我,只是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归整了一遍。
等到傍晚六点多,诗涵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她说了一句:“爸,考完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怎么样,又怕给她添压力,憋了半天只说了句:“回来吃饭。”
晚上诗涵到家,神色还算平静。
罗萍做了一桌子菜,诗涵胃口不太好,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她说面试官问了一些专业知识,她答得还行,就是进考场之前有点紧张,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颤。
到了第三天,录用名单出来了。
我从手机上一遍一遍地划拉,划到第三遍才敢确认,名单上确实没有杨诗涵三个字。
反倒是排在她后面的第二名,一个叫韩雨婷的姑娘,被录用了。
消息是罗萍先看到的。她叫了一声杨江河,声儿都变了。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听她念名单,听完之后,手机屏幕上的字模糊了。
后来张建新跟我说,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一个人在超市里坐到半夜。
他说他在隔壁听见我砸了一下什么东西,后来就没动静了。
其实我自己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地上有一只摔碎的玻璃杯。
第二天上午,我打了王凯的电话。那个存了十几年的号码,我头一回拨出去,手有点抖。电话响了三声,被摁断了。
我又打了一遍,响了两声,又被摁断。第三遍再打的时候,号码已经无法接通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把手机装回兜里,仰头看了看天。
那个中午我吃了一碗面,放了多一倍的醋,酸得我一个劲儿吸溜嘴。
罗萍把碗收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名单的事,要不要找人问问?”
“找谁?”
罗萍没说话。
下午有个顾客来买盐,问了一句“老板你闺女考上了没”,我说“还没出结果”。
顾客哦了一声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觉得自己像是吞了块石头,不上不下的。
当天下午五点多,张建新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水管彻底裂了,问我能过去帮个忙不。
我说行,骑着电动车就去了。
张建新家在农机厂家属院老楼的三层,那栋楼跟我们都一样老了,楼道里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
我蹲在他家厨房地上,拧着扳手把旧管接头拆下来,水管子里的存水滋了我一脸。
张建新递了块毛巾过来,自己蹲在旁边看我干活。
我捣鼓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管子接上了。
他拧开水龙头试了试,不漏了,连着说了好几句“还是你手巧”。
我收拾好工具正要走,张建新喊住我:“江河,等一下。我正好有一截管子,你帮我瞅瞅。”
他从杂物间里翻出一根一米来长的管,灰白色的,端头焊着个接头,放在地上让我看。
我拿起来掂了掂,觉得分量不对,又用手指顺着焊缝摸了一圈。
焊口粗糙,壁厚薄得不均匀。
“这管子哪儿来的?”
“上回有人来小区推销的,说换水管便宜。我差点买了,后来没买,人家扔下这根样品走了。”
我蹲在地上把管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掂了掂,啧了一声:“壁厚不够,焊口也不平。这东西用个一两年没问题,时间长了要出事的。”
张建新也蹲下来,看着我:“你能看出这个?”
“干了二十年钳工,管子焊没焊好,手一摸就知道。”
那是句实话。
在农机厂的时候,我管的就是车间里的管道线路,哪根管子什么壁厚、什么材质、焊缝该是什么样,我心里都有数。
当年厂里的老师傅说,焊工的眼睛就是尺子。
这话虽然说的是焊工,但钳工的道理也一样。
张建新把我送出门,我说了声走了,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过中心街的时候看见城建局那栋楼,楼上的灯还亮着。我别过头,加速过去了。
晚上回到家,罗萍坐在凳子上择菜,看见我进来,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今天去我表姐那儿了。”
“你表姐?”
“我表姐的公公的侄子,在教育局当副科长。”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她。
罗萍把手里的一把芹菜放下,声音很轻:“我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人家老婆出来说人不在。我说我是为了孩子考编的事来的,那女人看了我一眼,说你找错人了,就把门关上了。”
罗萍是那种好强的人,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哭,可我看见她择菜的手在抖。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想说点安慰的话,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晚我们两个在灯下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后来诗涵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我们俩坐在那儿,愣了一下,问:“爸,妈,你们怎么还不睡?”罗萍站起来,笑着说:“这就睡了。”诗涵看了我一眼,倒了水回屋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房间关上的门,心里堵得厉害。
过了两天,我下了个决心。
这回我不找王凯了,我直接去城建局。
那天下午我把超市交给罗萍看着,换了件干净衬衫,去了城建局。
传达室的门卫换了一个人,年轻一些,我登记完了就往里走。
门卫喊住我:“哎,你找谁?”
“王凯。”
“王局长不在。”
“我上去看看。”
门卫追上来两步,语气硬了点:“说了王局长不在,你改天再来。”
我在城建局一楼大厅站了十几分钟。
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衬衫皮鞋,办事的人脸上带着讨好。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没人过来问我要办什么。
后来我站起来,出了大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着一行字:“为人民服务。”
我骑车回去,路过老石桥又停了。桥下的水哗哗地流,我看了一阵,把烟掏出来点了。这时候手机响了,是王凯。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几秒,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江河,你打的电话我看到了。最近忙,没回。你找你什么事?”
我攥着手机,站在桥上,风灌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说:“没事了。就是同学聚会上见了一面,想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王凯那边停了一下,说:“挺好的。改天一起坐坐。”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桥上站了很久。
风一直吹着,河面黑沉沉的,倒映着零星的灯火。
我弯腰把烟头在桥栏上摁灭,装进口袋,骑车回了家。
03
过了几天,诗涵说要回学校宿舍收拾行李。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帮她拎着行李箱放到电瓶车后座上,她用橡皮筋扎着头发,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看起来还是像大学时的样子。
临出门的时候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爸,你别担心我。我没考上是我自己不够好,我再努力就行了。”
声音平静,面带微笑。
我看着她骑车走远,站在门口,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罗萍出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我知道诗涵嘴上那么说,心里指不定多难过。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农机厂家属院,跟张建新在门口蹲着抽烟。
他说:“江河,我听说你闺女的事了。你别太较真。”我说:“我不较真。我就是觉得,我闺女笔试考了第一,凭什么不算数。”张建新被我问住了,烟夹在指头间好一阵没动。
过了半天他才说:“世道就这样。你气也没用。”
我没接话。
晚上回家,罗萍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台的新闻。
我换了鞋正要往里走,电视里忽然传出一段画外音:“本台消息,我县迎宾大道市政管网工程近日发现管道壁体开裂,施工方已被责令停工……”
我站在茶几边,下意识看了一眼电视。
画面上是施工现场的航拍,一辆吊车把一根灰白色的管道从沟槽里吊出来,镜头拉近了,管道端口的断面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
那根管子的壁厚,那个断面的纹理和颜色,跟我那天在张建新家看到的那根样品管,一模一样。
“老杨?”罗萍喊我一声,“你站那儿干嘛?”
我没回答她,走到电视前面蹲下来,眯着眼睛看画面。
那截管子被放在地上,镜头推近又拉远,前后播了大概十来秒。
我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一声不响地去了后面的仓库。
仓库里有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各种杂物,旧电器、硬纸板、几个破纸箱。
我在角落里翻了一阵,手碰到一截冰凉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根灰白色的管。
去年冬天,有个姓韩的供应商来找我,说有一批货,退了可惜,可以抵一部分货款。
我说超市要管道干嘛?
他说不是管材,是配套的支架材料,让我先收着,回头他拿钱来赎。
结果后来他不来了,只剩了这根管子,一直扔在仓库。
当时我没多想,就一直放到现在。
我蹲在地上,把那截管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壁厚,焊缝,颜色,表面看起来一模一样。
我又用卷尺量了量外径,跟新闻画面上那根比对了一下。
手心里冒了一层汗。
我把管子放下,蹲在仓库地上,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些念头:韩涛那批货,是不是跟迎宾大道工程用的同一种管子?
如果真是同一种,那他送去工地的货是什么质量?
如果那些管子在路面底下铺了几公里……
我不敢往下想了。可我又没法不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罗萍被我翻身的动静弄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翻了个身。
脑子里却是翻来覆去的那截管子,还有新闻里那句“管道壁体开裂”。
第二天一早,我给张建新打了个电话:“你上回那截样品管还在不?”
“在啊,怎么了?”
“我过去看看。”
我骑电动车到张建新家,他把那截管子从杂物间搬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卷尺,量壁厚,量外径,又拿手指顺着焊口摸过去。
张建新站在旁边,紧张地问:“怎么了?”
“你这截管子哪儿来的?”
“上回那个推销员给我的,咋了?”
“他叫什么?”
“韩什么……韩涛!”张建新想了一下,“对,韩涛,说是搞建材批发的。”
我手里攥着那截管子,指头节发白。我问他:“他是不是还说这管子便宜?说很多工地都在用?”
张建新点头:“你怎么知道?他说县城好几个工地都用这个管子,说质量没问题,比市场上省两成钱。我当时没买,后来他也没再来过。”
我蹲在地上,把那截管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越看心越沉。我跟张建新说:“老张,这管子有问题。”
我把管壁厚薄不一、焊口粗糙、材质发脆这些事一条一条告诉他。
张建新听了,脸色慢慢变了:“那……那你那个韩涛要是把这种管子卖给工地……”
“不是卖不卖的问题。”我站起来,“迎宾大道那个工地,用的就是这个。”
张建新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咋知道就是这管子?”
“新闻上播了。断面的样子,跟这管一模一样。”我顿了一下,“老张,我要是没看错,这管子就是韩涛进的货。”
张建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掏出烟盒给我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深吸一口:“那咱们要不要跟上面反映一下?”
我站在他家门口望着对面那栋老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就是一个开超市的,手里没有证据,凭什么让谁相信我?
那些管子埋在地底下,出事了谁来负责?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迎宾大道。
工地已经停工了,铁皮围挡把路两边封得严严实实,几个工人蹲在旁边抽烟。
我隔着围挡往里看,沟槽里还露着几根管子的端头,灰白色的,横截面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脚步定在那里。
我掏出手机,趴在围挡缝前拍了三张照片。
风很大,吹得围挡哗啦啦响。
我拍完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清楚,又凑近了想拍。
这时候一个戴安全帽的人走过来:“你干什么的?工地不能拍照!”
我说:“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走走走!”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几根管子横在沟槽里,像是几条灰色的蛇,一动不动。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04
第二天,韩涛就出事了。
本地新闻里报了:涉嫌供应不合格建材,被立案调查。
我在超市的电视里看到这条新闻,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很久。
罗萍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又出什么事了。”
当天晚上我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电视关着,灯也关了,只留着门口那盏节能灯。
我看着从仓库里翻出的那截样品管发呆,脑子转得很慢。
韩涛出事了,那批管子到底铺了多少?
怎么铺的?
城建局有没有人检查过?
这些事没人告诉我,但是我能想见。
我干了二十年钳工,管道出了问题会是什么后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迎宾大道是新修的城区主干道,底下埋的全是管网。
如果那些管壁不合格的管子全铺下去了,用不了几年,甚至等不到几年,整个管网就会到处漏水。
路面塌陷、水压不足、管道接头崩裂,出了人命才是大事。
新闻里说的是“壁体开裂”,停工整改,可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管子在地下一条一条地裂开会是什么样子。
那几天我整夜睡不着。
罗萍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失眠。
她不信,但也问不出什么。
张建新给我打过两个电话,问我要不要做点什么。
我说再等等。
再等等,等什么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每天照常开超市,进货、理货、搬货,日子照过。
诗涵打了两回电话来,说在学校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操心。
我嘴上应着,心里压着那块石头却越来越重。
又过了一个星期,新闻里报出新的消息:城建局负责迎宾大道工程的领导,停职接受调查。
画面上没出现王凯的脸,但字幕上清清楚楚打出了“城建局局长王凯”几个字。
我当时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钱,听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手停在半空。
顾客接走了钱,说了一句“这局长怕是要完蛋了”,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字幕,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那天晚上罗萍和我说:“那个王凯,你同学吧?听说他被查了。”
“停职,不是被查。”
“那不差不多。”罗萍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当局长的能撇干净?”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截管子,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城建局门口站了一下午的画面。
烟酒被退回来的时候,我是恨过他的。
那会儿我觉得他不近人情,连老同学的面子都不给。
可现在我看着他出事,心里也没觉得痛快。
晚上我躺在里屋的床上,罗萍已经睡着了,轻轻打着鼾。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脑子里面翻来覆去的就一件事:王凯出事了,那批管子怎么办?
迎宾大道是去年修的,今年就出了问题。
管道埋下去才一年,如果壁厚和材质真的有隐患,那问题就远比新闻里报的严重。
新闻里只说“局部开裂”,但我看过那根管子的断面,我知道这种壁厚不均匀的管子在压力大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那不是局部开裂的问题,那是全部都要换的问题。
我越想越清醒,躺不住了,起来走到外屋。
那截管子靠在墙脚,灰白色的,在夜里看起来像一条卧着的蛇。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端口的焊缝,粗糙的焊珠扎着手心。
我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站起身。
让我去帮王凯?我做不到。让我看着那些管子就这么埋在地底下?我也做不到。
第二天下午,罗萍回娘家去了。
我一个人在超市里,有人来买了两包盐和一袋洗衣粉,我收了钱。
张建新来了,进门就问我:“江河,你看了没有?城建局那个王凯被停职了。”
“看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拿了一瓶可乐,付了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问我:“江河,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那管子的事。你明明看出来了。”
我沉默了。
张建新看着我,说:“我听人说,那条路上铺的管,可能都是那一批。你手里的样品管,跟工地用的一样。你要是把这事说出来,也算帮那些老百姓做点好事。你要是嫌麻烦,那我自己去。反正我那截管子还放着呢。”
他说完,拧开可乐瓶盖喝了一口,站在那里等我接话。
我看着窗外,阳光白花花地照在街面上,一个老太太推着小车慢慢走过。
过了好一阵,我说:“老张,你让我再想想。”
张建新没再逼我。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从街那头过来,卷起一片废纸,在地上打着旋。
那天晚上,王凯来了。
他穿着一件普通夹克,没穿制服,开了一辆旧桑塔纳,停在超市门口。
我正蹲在门口整理一箱刚到的矿泉水,抬头看见他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
他站在车边,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我站起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站着,谁都没先说话。
王凯先开口了:“老杨。”
我看着他。
他胡子拉碴的,头发也没怎么打理,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我不由地想起那天在城建局门口,穿着衬衫、夹着包、走路带风的王局长。
跟眼前这个人,除了五官一样,简直是两个人。
他说:“老杨,你得救救我。”
05
我没想到王凯会说这句话。
我站在超市门口,手里还拎着那瓶矿泉水,半天没反应过来。
救他?
我拿什么救他?
我一个开超市的,他一个城建局局长,说句不好听的,我俩中间隔着的不是半个县城,是整整一条河。
他出事,我能做什么?
但王凯站在那儿,眼圈发红,声音有些哑:“那批管子的事,我签字的时候没验货。我知道我签字不对,可我没想到韩涛会拿假报告糊弄我。现在他在里面,什么都往外说。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了。我是管工程的,我知道我跑不掉。可总不能把问题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吧?”
风从街上吹过来,超市门口的塑料布帘被吹得噼啪响。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年前跟我换铺睡的老同学。
现在的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满脸倦意,跟那天同学会上被众星捧月的王局长,判若两人。
我心里翻涌着很多念头:那天我在城建局门口站了一下午,你不见我。
我给诗涵的事求到你门前,你连电话都不接。
现在你出事了,你想起我来了。
这些念头像水一样涌上来,堵在胸口。
我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早干嘛去了?
但我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又想到了那些埋在地底下的管子。
那些管子壁厚不够,焊缝粗糙,用不了几年就会裂开。
到时候整条迎宾大道的路面底下全是漏水的管道。
有的地方也许已经裂了。
新闻里报的是“局部开裂”,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局部的问题。
我没让王凯进门。我站在门口,跟他说:“你先回去,容我想想。”王凯站在车边,迟迟没有开车门。最后他说了一声“好”,开车走了。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吹得后窗户哐当响。
罗萍回娘家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超市里,把那截管子从仓库里搬出来,搁在柜台旁边的地上。
日光灯惨白地亮着,我蹲在旁边,一遍一遍地摸着那截管子的断面。
第二天早上,张建新来敲门。我把门打开,他进来,看见地上那截管子,明白了一大半。他站在柜台旁边,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张建新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送货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联丰管材(迎宾大道项目)”,规格型号、数量、日期,清清楚楚。
底下有供货方的签字和盖章,上面供货单位那栏写着三个字:韩涛。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张建新说:“我有个表弟在工地干过,偷偷复印的。你拿去用,算是证据。”
我攥着那张纸,指头节泛白,没有松手。
“老张。”我开口,“你说我要是把这事捅出去,王凯会不会恨我?”
“你管他恨不恨你。这管子下面埋的是整条路,路上走的都是人。”张建新看着我,“江河,你闺女以后也要走那条路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好久没有说话。
张建新把那张纸留下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我拿着那张纸,在超市里坐了一上午。
中间有两个顾客进来买烟,我找了钱,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中午的时候,我打了个电话给罗萍,让她在娘家再待两天。
罗萍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店里忙。
她哦了一声,挂电话前说了一句:“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有,挂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迎宾大道。
工地的围挡还立着,但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绕过围挡,从一头缺口处钻进去。
沟槽还是那个样子,那几根灰白色的管子还露在土里,像几条被人遗忘的蛇,盘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蹲在管边,用手摸了一下管壁。
粗糙、单薄,跟张建新家那截样品管如出一辙。
我蹲在那里,风吹过来,刮得我的头发乱糟糟的。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离开了。
晚上,我在超市的日光灯下面坐着,面前摊着那张送货单复印件,还有那截管子。我先给王凯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
“老杨。”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凯,”我说,“你家里说话方便吗?”
王凯沉默了两秒:“方便。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明天来我店里一趟。我有些东西给你看。”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截管子。
罗萍还没回来。
诗涵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出来,她心里还是难受的。
我看着面前那根管子,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白天在工地上看到的那一幕。
那些管子一条一条埋在土下,像一颗一颗的暗雷。
我拿起手机,给王凯又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来的时候,把你签过的那个合同带过来。”发完短信,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街灯亮了,把超市门口那块地照得明晃晃的。
那晚我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了,没开卷帘门,把超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用抹布把那截管子擦了一遍,靠着墙根立好。
我给自己泡了一大缸茶,坐在收银台后面,等着。
大约九点多的时候,一辆旧桑塔纳停在超市门口。
王凯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给他拉了把椅子,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我没废话,指了指墙根那截管子:“你认得这个吗?”
王凯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截灰白色的管静悄悄靠在墙边。他看了几秒,转头看我,眼神有些闪烁:“这是……”
“你去看一眼,摸一下,再说认不认得。”
王凯站起来,走过去,蹲下。
他伸出手,在管壁上摸了一下,又摸了摸端口的焊缝,然后他不动了。
就那么蹲在那里,手指头贴在管壁上,迟迟没有收回来。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韩涛给工地的管子……就是这种?”
我没有回答他。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那张送货单复印件,放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个。上面写的是联丰管材,供货人韩涛。生产时间和批号跟你的合同能不能对上,你自己比。”
王凯拿过那张纸,他翻阅着,指头有些抖,抬起头看我:“老杨,你怎么有这个东西?”
“你管我哪来的。你先告诉我,是不是同一批。”
王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带来的合同上写的批号,跟你这个,是同一批。”
他低头翻开公文包,把合同递给我看。我没有伸手接,我说:“王凯,你告诉我,你签这批货的时候,看没看过实物?”
王凯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是费了很大劲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报告附了质检合格证明,我就签了。”
“你看过货吗?”
我看着王凯。
面前这个人,头发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在这座县城生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各种人和事。
我知道这种事情,说到底是管理制度的问题,不能全压到他一个人头上。
可是那批管子如果真是以次充好的话,那就不只是管理问题,是良心问题。
那天上午十点多,日光灯把超市照得亮堂堂的。
我靠着墙站着,王凯坐在椅子上,那截管子立在地上,像一根灰白色的骨头。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起柜台上的进货单。
我问王凯:“这些管子都铺在哪几段路?”
他说:“迎宾大道全线管网,另有两条支线管廊,一共十二点六公里。”
十二点六公里。我闭上眼,那些灰白色的管子,一条一条地,铺在黑暗的泥土之下。
06
那截管子是我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样品。
王凯蹲在地上,用手顺着焊缝摸了一整圈,手指头沿着管壁来回蹭了几遍,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被风抽走,飘散在街面上。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等他开口。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踩灭,转过来问我:“你觉得,工地上铺的那些管子,跟这截是一批货?”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我说,“但是昨天我去迎宾大道工地看了,露在外面的管子端头,壁厚、颜色、焊缝,跟你手里这根一个样。”
王凯又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合同,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字:“联丰管材,规格DN300,壁厚4.5毫米。”
我走到墙根,把那根管子立起来,用卷尺量了一下端口的壁厚:“你过来看。”
他走过来,弯下腰。卷尺上的读数很清晰:3.2毫米,不到标称的4.5。
王凯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那截管子立在墙根,像一根刺,插在超市的地面上。过了许久,王凯问:“这批货铺了多少段了?”
“新闻上说的是‘局部开裂’。”我说,“但我不能确定。”
王凯把合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指头把纸页都攥皱了。
窗外有汽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他忽然开口:“老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批货真的全部不合格,那十二点六公里管网都要重新开挖。成本多少,工期多长,影响多少人出行……”
“我知道。”我打断他,“可如果这批管子不换,三年以后一条街一条街地漏,路面塌方,水管爆裂,到时候要花的钱更多,要受罪的人也更多。”
王凯抬头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是怕。
怕丢官,怕担责,怕一查到底,查出更多的问题来。
我没法替他去面对那些后果。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看出来的东西告诉他。
我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从塑料袋里把那截样品管的断面指给他看:“你看这个断面,内壁坑洼不平,这是挤压成型时温度不够留下的。外壁上有气孔,材质本身就不密实。正常管材用十年没问题,这种管子最多三五年就会开裂跑水。你现在停工整改,是局部修补;等埋下去以后再坏,就是全线开挖,整个路面的钱都得搭进去。”
王凯端着水杯,一直没有喝。
他盯着那截管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把水杯放在柜台上,说:“我回去把质检报告重新做个比对。如果确认是同一批货,我会把情况上报。”
我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老杨,当时你找我办事,我没见你。你现在还帮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说完就推门走了,风吹得卷帘门哐当响。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上车。他没有立刻启动,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走了。
罗萍下午回来。她一进超市就看见靠在墙根的那截管子,愣了一下:“这什么东西?”
“旧东西。”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多问,换了围裙去厨房了。我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
又过了三天,王凯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老杨,比对结果出来了。工地上的管子和你的样品是同一批,材质报告是伪造的,签字的那家检测机构已经注销了。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连同证据一起交上去了。调查组今天下午会去工地复检,他们可能要联系你。”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行。”
“老杨,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是为了那条路上走路的人。”我顿了一下,“王凯,你那个签字的事,该认就认。你别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下午三点多,两个穿着夹克的人到超市来了。
其中一个拿出证件亮了亮,说是调查组的。
问那截管子的来源,问我在哪里看到过同样的管子,又问了张建新那截样品管的事。
我把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
他们拍了照,做了笔录,走之前跟我握了握手:“杨师傅,谢谢你配合。”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
那天晚上,诗涵打了个电话来。她说:“爸,我听说那个韩涛被逮了。他外甥女那个顶替我名额的人已经被查出来了,面试成绩是改出来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过了好一阵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同学告诉我的。名单要重新公示了。”诗涵的声音有些发颤,“爸,我是不是能去上班了?”
我看着街上昏黄的路灯,那种压在胸口的沉闷感,终于透出一条缝来:“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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