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太阳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从民政局台阶上走下来,手里那本离婚证还带着机器打印的余温。
我停住脚步,低头翻出手机银行,屏幕上那串每月划走六千块的代扣协议静静躺在那里。
指尖轻轻一划。
解绑。
三十秒后,电话炸了。
彭承允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问我凭什么动他爸妈的月供。
等他骂完了,我才开口,轻声说了一句。
那头突然静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挂断电话,弯腰抱起女儿,心口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第一次被搬开了。
01
我跟彭承允结婚那年,二十七岁。
那时候我天真地想着,结婚嘛,图的是人好。
彭承允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老实本分,过日子图个踏实。
我这么普通一姑娘,能遇到个踏实人,算是运气。
婚礼那天,彭家摆了二十桌酒席,排场不小。我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踩着高跟鞋,脚后跟磨得生疼,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公公彭石头在台上讲话,嗓门大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他举着酒杯说,今天是承允大喜的日子,我就盼着一件事,早点抱个大胖孙子。
满桌的人笑起来,有人起哄说彭叔等着抱孙子呢。
婆婆宋玉琴从台上下来,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攥着我的手说,雅静啊,妈跟你说,结了婚就抓紧要孩子,趁我跟你爸身子骨还硬朗,能帮你们带。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一点点不自在。
才刚结婚,怎么就像被人安排了往后十年的事。
小姑子彭梦菲坐在隔壁桌,跟几个亲戚咬耳朵。她声音压得低,但架不住耳朵尖,我还是听见了一句,说人家萧雅静嫁进彭家,那是高攀了。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喝了口茶水。彭承允在另一桌敬酒,跟他的同学勾肩搭背,笑得脸都红了。他一个眼神都没朝我这边递过来。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跟着彭承允回新房,推开门的瞬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主卧让给了公婆,彭承允的次卧就是我们的婚房。
他说他爸妈辛苦一辈子,想住大点儿的屋子,让让也无妨。
我忍住没吭声,想着既然嫁了,嫁鸡随鸡吧。
可当我打开衣柜,看到里面塞满了公婆的旧衣服时,还是有点懵。
我的嫁妆箱子立在墙角,连个放的地方都没有。
我扭头问彭承允,他说宿舍腾不出地方,等过阵子再说。
那晚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
彭承允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刷了半天短视频,也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我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七年。
婚后第三个月,我怀孕了。
全家人都高兴,除了我。
倒不是不盼着这个孩子,而是每天被逼着吃各种偏方补品,走路重了要说,弯腰了也要说,好像我整个人从头到尾就只是个装孩子的容器。
婆婆逢人就说她要有孙子了。每次听见这话,我心里就突突地跳。
女儿出生那天,产房的门外只有我妈一个人等着。
彭承允在楼下玩手机,说是走开透口气。
公婆听说是个女孩,当时就转身上了车,连病房都没进来。
我妈陪着我,眼圈是红的,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女儿的满月酒彭家没办。
亲戚打电话来问,婆婆就说,女娃娃嘛,满月有什么好办的。
那时候我正坐在家里给孩子喂奶,一听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彭承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像是没听见。
满一百天的时候,公公难得高兴,在饭店摆了两桌。
酒过三巡,他喝得脸颊通红,拍了拍桌子,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这女娃娃就是个赔钱货,回头还得再生个男娃才行。
满桌的笑声里,我抱着女儿站了起来。
彭承允伸手扯住我的袖子,压着嗓子说,大过年的,你别闹。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女儿,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通红还在笑着说风凉话的公公,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从今往后,这个家再大的动静,我都不当着孩子的面发火。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开始慢慢断裂了。
02
女儿取名萧念,随我的姓。彭承允没说什么,公婆倒是闹了一场,说彭家的孙女怎么姓萧。我没有让步。
念儿三岁那年,公婆说要买一套养老房。
公公的理由很充分,年纪大了,爬不动楼梯,换个电梯房方便。
婆婆在旁边帮腔,说等孙女上学了,她天天接送,让我们小两口安心上班。
理由冠冕堂皇,连彭承允都觉得这是件好事。
我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家里存款不多,每月还房贷已经紧巴巴的,再供一套房,日子没法过。
公公拍着胸脯说,首付他们出,贷款他们自己还,只是需要一个共同还款人来凑额度。
我当时犹豫了很久。
那几天彭承允天天在我耳边念,说他爸妈这辈子不容易,当儿女的不能这点忙都不帮。
我心里其实有疑问,但架不住他一天三遍地磨。
最后同意签字的那个周末,婆婆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公公破天荒给我倒了杯酒。
饭桌上他们没提房子,净说些好听的话,夸我懂事、孝顺,说这个家多亏有我。
饭后,房产中介把合同递到我面前。
厚厚一沓纸,我翻了翻,刚要签字,手顿了顿。我问彭承允,房本上写谁的名字。他笑了笑,说这你还不放心?肯定写咱们俩的。
后来我才知道,房本上只写了公公彭石头和婆婆宋玉琴的名字。
签字的时候,我把手机悄悄打开,放在桌角,屏幕朝下。就听见里屋婆婆在打电话给小姑子,说房子的事定了,以后让那个外人住进来,门都没有。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清楚每个字。
我咽下嘴里那口米饭,低头在合同上签了名字。
签完字,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轻轻拍了拍。
回到家的路上,彭承允牵着我的手,兴高采烈说着以后的日子。
我一句话也没说。
从那天起,每月十五号,工资卡上会被划走六千块。不多不少,稳稳当当,像割在身上的刀子,一次一下,一次六千。
头三个月我没吭声,想着老人说他们还就他们还吧。
后来我爸生病住院,我实在撑不住了,才硬着头皮跟彭承允开口,说先让他爸妈垫几个月月供,等爸出院了再补上。
彭承允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说他爸妈的钱要留着养老。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那我的工资去还房贷了,爸的手术费怎么办?他抬起头来,好像才想起来这件事,说让你妈先凑凑,实在不行再想想办法。
窗外下着雨,雨点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敲,像锤子敲在我心口。
那晚我坐在床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彭承允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这个月的还款短信,六千元整,又看了一眼自己银行卡的余额,八百二十六块五毛。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一个念头,就是在那个深夜的时候,第一次扎了根。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03
我爸的病,是心梗。那天早上他起来浇花,蹲下去再站起来,整个人就栽在了阳台上。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在公司请了假就往外跑,打车到医院的路上,手一直发麻。
手术费差四万块。
医生把费用单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双腿发软,扶着墙才没跪下去。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彭承允,他说公账上刚扣了月供,手里也没钱。
第二个电话,打给婆婆。
婆婆在电话那头哎哟了半天,说家里哪还有闲钱啊,你爸那房子月月供着养老的钱都紧巴巴的。
我说那我工资卡上不是每月都有进账吗,先借我周转周转。
婆婆顿了半秒,说那一万块都打牌输了。
我听她说完,挂了电话,在走廊尽头蹲了很久。
天都快黑了,墙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同事小林借了我四万块,我拿着钱去缴费窗口排队,前面的人挪一步,我跟着挪一步,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银行卡。
彭承允晚上才到医院来。
他带了一袋水果,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小时,跟我爸聊了些有的没的。
走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辛苦你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喉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其实从那一刻我就懂了:这个男人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在我这里过。
他的责任是装出来的,他的关心是装出来的,连他和我说辛苦的那个姿势,都像是排练好的。
因为我的那番话,他当天晚上跟他妈通过电话之后,第二天就变了脸。
他跟我说,你爸那手术费,我妈说出四万可以,但条件是以后家里所有的钱,都要统一由妈来管。
我问他这是照顾我还是管我的工资卡。他说不就一个卡的事,你操心那么多干嘛。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五年的银行流水,一条一条拉下来看。
每个月十五号的代扣记录,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眼睛里。
我数了一遍,两年零三个月,共划出去十六万两千块。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个数字:162000。
第二天一早,我送念儿去幼儿园,站在门口看着她背着书包跑进教室,她在排队的时候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跟她挥了挥手。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周律师吗?我有点事想咨询一下。
04
我爸出院以后,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了几天。
我妈走得早,他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我不放心,让他先住我们家。
彭承允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不乐意。
公公婆婆更不乐意,三天两头在饭桌上说闲话,说这嫁出去的姑娘,把娘家爹接来住,像什么话。
那天晚饭桌上,公公又端起酒杯,说某些人不要脸,嫁到彭家来,还惦记着彭家的家产。
我没说话。彭承允也没说话。我爸坐在那里,端着碗,筷子上夹着一根青菜,半天没往嘴里送。我看见了,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屋外有动静。我爸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小,说老李,你那空房子还租不租?我过几天搬过去。
我穿着拖鞋走到客厅,他挂了电话,看到我,脸上还挤出个笑。他说,爸住不惯楼房,还是老房子舒服。我站在电视柜旁边,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又去了周律师的事务所一趟。
周律师听完我的情况,问了几个问题。
他说这个情况可以离婚,房贷的事要切割清晰,但有一个关键点,得拿出证据证明当时是承诺由你前夫家还款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早就有谱了。
回家的路上,坐在公交车上,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我翻出手机相册,里面存着五年的银行流水截图,每一条都有时间戳。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年那条记录的时候,公交车经过一条隧道,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彭承允那段时间老出差,说是公司外派。
我没多问。
他已经连续三个月跟我说他睡在客房,理由是怕吵到我。
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心里很清楚,这段婚姻早就走到了尽头。
三个月后,彭家给公婆办了场大寿,在饭店订了两桌。
我跟彭承允带着念儿去,坐在角落里。
公公喝多了,从主位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中间,举着酒杯说,我彭家今年多了一口人,再过一年,还能再多一个男丁。
桌上的人都看向我。念儿正在啃鸡腿,头发上沾了番茄酱。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没接话。
公公又说,这新房子啊,是给我彭家孙子留的,有些人啊,外姓人,别惦记。
隔壁桌年轻点的亲戚倒抽了口凉气。
我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公公,问他,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就是,这个家姓彭,跟你姓萧的没有关系。
饭桌上那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了。
念儿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那只鸡腿。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站起来,对彭承允说,我们先走了。
他没拦,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酒。
回家路上,念儿在车后座睡着了。我开着车窗,夜风灌进来,吹得脸上的头发乱飞。等红灯的时候,我靠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进卫生间,拿出手机,按下录音键,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那句让彭石头在饭桌上亲口说出来的话。
录音文件命名:第0521号证据。
存进网盘,又转了一份到加密相册。
手机放下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我蹲在地上,忽然觉得一阵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我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七年的时间,像一层一层的灰,把原来的那个萧雅静盖住了。那天晚上,我把那层灰一点一点擦掉了。
05
周末,公公过生日,彭家又摆了酒席。跟上次一样,亲戚坐满两桌。
我本来不想去,但彭承允说他爸妈点名要我去,不去就是不给他们面子。
我牵着念儿走进包间的时候,婆婆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公公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也没正眼看我。
开席不到二十分钟,公公又喝高了。
他端着酒杯开始逐个敬酒,敬到我爸那桌的时候,他站住脚,打了个酒嗝,说亲家公啊,你养了个好女儿,就是肚子不争气。
我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我攥紧了筷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公公又转向我,声音提高了八度,萧雅静,你今天当着家里所有亲戚的面说清楚,你心里是不是惦记我彭家的房子?
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平静地问他,您觉得我惦记您家什么呢?
他哼了一声,说那房子是我彭家的,你一个外人,别做梦了。
婆婆在旁边帮腔,说就是,也不照照镜子,嫁进彭家算你烧了高香。
我听了这些话,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特别平静。
我慢慢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把手机举起来,点开了一段录音。
公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清清楚楚的,让所有人变了脸色。
我就是那句话的录音,上回饭桌上他自己说的。
公公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包间里静得可怕,连落地钟的走秒声都一清二楚。
我收起手机,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彭承允脸上。
他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却没有说一个字。
我抱起念儿,说了声,饭我们吃完了,先走了。
走的时候,我爸跟在我后面,脚走到门口才慢慢停下来。
当晚我拨通周律师的电话,说,周律师,证据够了,我想离婚。周律师说好,明天见。
第二天是周一,我请了假去律所,花了两个多小时把离婚协议拟好。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女儿抚养权归我,彭家养老房与萧雅静无关,剩余房贷由彭家独立承担,萧雅静放弃对共同还贷部分的一切追偿主张。
周律师问我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毕竟还贷的部分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说不用了,我只想干干净净地走。
签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面上,我的手很稳。
从律所出来,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在电话里说,爸,我要离婚了。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早该离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抬起头看天上的云。那天的天特别蓝,像水洗过一样。
06
离婚的事,彭承允起初以为我在闹脾气。
他把协议扔在茶几上,翘着腿说你疯了吧。他说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离了婚能去哪儿?他说你考虑过念念的感受吗?他说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说了很多话,我没有回一个字。
过了三天,公婆坐不住了。
婆婆打电话来,语气软了不少,说雅静啊,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动不动就离婚多伤感情啊。
我没接话,她就一直絮絮叨叨。
公公在旁边喊了一句,说离就离,让她净身出户什么都别想带走。
婆婆的声音急急地压下去,说老头子说什么呢,这离了婚念念怎么办。
我听完,平静地说了句,下周二早上九点,民政局见。没等她回话,就挂了。
那几天彭承允天天在家,晚上坐在客厅里抽烟。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整个屋子里都是烟味。
他开始三天两头找话题跟我说话,问我想吃什么,要不要出去逛逛。
我没有回应。
我没有闹过,没有哭过,也没有跟他吵过一次。
就因为太安静了,他反而慌了,在某个深夜站在卧室门口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说我想离婚。
他问为什么,我嘴巴张了张,还是什么都没说。那时候说出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离婚那天是周二。
早上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没有血,眼眶没有红,看起来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就要开始。
我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把女儿的头发编成辫子,然后打开门。
彭承允在楼下等着,他的脸色很臭。
去民政局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到了大厅,坐台的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考虑清楚。彭承允低头签字的时候,笔尖用力得几乎划破了纸张。
等所有手续办完,工作人员递出来一本崭新的离婚证,我接过来握在手里,冰凉的。
出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头顶,白晃晃的光落在我肩上,有点烫。
彭承允站在台阶上,忽然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回过头,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只说,你会后悔的。我没有回话,把那只手从我袖子上拿开。
低头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一项扣款协议,选中,解绑,确认。
前后不到五秒钟,那根牵了五年的线,就这么断了。
身后传来彭承允的怒吼声,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嗓门大得路边的人都回头看。
他说萧雅静你疯了?你凭什么停我妈他们的月供?
我抬起头看着他,平静地回了一句话:你爸说了,房子跟我一个外人没关系,那月供凭什么让我还?
他的手从我胳膊上滑落下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点了穴一样。那张脸从通红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我转身走下台阶,弯腰把站在一旁懵懵懂懂的女儿抱起来。
上了出租车,车子开出好远,我才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桩。
07
日子并没有因为一张离婚证就变得简单。
断供的第三天,银行的催款电话打到彭承允手机上。
他工资卡里没多少钱,根本扛不住一个月六千的月供。
电话又打到公婆家里,公公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骂的是我。
婆婆给我打电话,先是哭,说雅静啊,你可不能这么狠心,这房子可是你签字买的。
我说字是我签的,可房本上没有我的名字。
她噎了一下,又开始说孩子,说念念还小,你不想让她有个完整的家吗?
我说,妈,念念有爸爸,只是他从来没有尽过当爸爸的责任。
她那边彻底慌了,开始说难听的话,说我白眼狼,说我忘恩负义,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听她骂了整整三分钟,等她说完了,我才开口说了一句:您骂完了吗?
骂完了我挂了。
然后按了挂断。
那天下午,小姑子彭梦菲冲到公司楼下来堵我。
她站在大门口,指着我鼻子骂,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萧雅静你算什么东西?
你嫁进彭家享了多少福?
现在翻脸不认人,你还要不要脸?
公司的同事纷纷侧目,谁都不敢上前。
我摆摆手,示意同事别管,然后对她说,第一,我没有享过彭家一分钱的福,反倒是我的工资卡养了彭家那套房子两年多。
第二,你想跟我聊法律问题,我律师会联系你。
第三,你再在这里闹,我就报警。
她从没见过我这个样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骂骂咧咧地嚷了几句,什么难听骂什么。
我转身走进公司大楼,报了警,然后把录音和聊天记录打包发给周律师。
彭梦菲当天晚上就被传唤到派出所做了笔录,警察给她上了一课。第二天她消停了,但彭家的气焰没有消。
从那以后,我开始每天把念儿送到我那里,再自己去上班。
晚上接回来,给她做晚饭,陪她写作业。
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心里通透得像一面镜子,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会在半夜将我惊醒。
有一回夜里,念儿睡到一半忽然醒来,跑到我床边,迷迷糊糊地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坐起来,伸手拉过她的小手,拍了拍床沿,说没有,爸爸只是不住在我们家而已,妈妈和念念在一起,什么都不会少。
她没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在我身边沉沉睡去。我守着她,守了很久,直到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
08
日子一旦步入正轨,就走得飞快。
三个多月过去,彭家那边渐渐没了动静。
偶尔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彭家房子要断供了,说彭承允天天被他妈骂得抬不起头,说彭梦菲在婆家被挤兑得没地方住。
我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是听了就过去了。这些东西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换了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行政,薪水比以前少了五百块,但离家近,下班早,能多陪念儿。
我爸偶尔来帮忙接孩子,爷孙俩在小区里玩,他教我女儿认花认草,日子总算有了些轻松的味道。
我妈留在老房子那边,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问念念的情况,念叨几句让我照顾好自己。
她从不多问离婚的事,有时候我主动提一句,她就岔开话题,说些别的。
大概是怕我难过,我不想让她担心,索性也不再提。
念念上了大班后,性格开朗了不少。
她开始喜欢画画,每次把画拿回来,都兴冲冲地举到我眼前让我看。
有一回她画了一张画,上面有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老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草地上。
我问她这是谁。她说这是妈妈,这是念念,这是外公。我看了看那张画,笑了起来。心里暖烘烘的,像泡在温水里。
有一天傍晚下班回来,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雅静,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落款是彭承允。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手机扔回桌上,转身去厨房做饭。
日子是自己的,已经跟他们无关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套房子的事,还没真正落幕。
09
断供第十个月,彭家的养老房被银行挂上了法拍流程。
中介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
对方说房子要出售,但查到共同还款人那栏还挂着我,没有我签字,房子过户办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让他们来找我谈。
周五下午,彭家来人了。
四个人堵在家门口,公公婆婆,小姑子,彭承允。
公公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婆婆的眼圈是红的,像是哭过。
彭梦菲站在后面,脸上化了妆,也没遮住那股子憔悴。
彭承允站在最后面,低着头,始终没有看我。
气氛像凝固的胶水,每个人都绷着脸,没有开口的。
公公把手里的水果递过来,我摇头没有接。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干咳了一声,说雅静,这房子的事,你看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我问他,当初买房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这么客气?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说雅静啊,妈知道错了,那时候糊涂,你别往心里去。彭梦菲忍不住张嘴想说什么,被公公瞪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站在我面前,站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那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公公的声音又在楼道里响起来:“这房子是我彭家的,你一个外人,别惦记。”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四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公公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收回手机,平静地说了一句话:签字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
公公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问什么条件。
我说我这辈子受过最难听的一句话,是您当着念念的面说她赔钱货,我要您当着她的面,把这句话收回去。
公公愣在原地,脸皮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眼神里闪过犹豫、羞臊、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灰败。
彭承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低下了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转身走掉。
公公忽然弯下了腰,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念念,爷爷以前不会说话,是爷爷错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脊背佝偻着,不敢抬头。
我没有说话,回到屋里拿笔签了字。
他们一家四口,灰溜溜地走了。
那袋水果还放在门口,我没拿。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念儿在里屋问我,妈妈,刚才那个老爷爷在说话吗?
我说没有。
我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她小小的身体软软的,身上还带着幼儿园教室里的消毒水味。
我抱了她很久,久到她自己跑开去玩了,我还蹲在那里。
释然也好,解脱也好,都沉甸甸地落在心里。
10
卖房的事办了三个月。
银行结清贷款那天,中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萧女士,手续都办完了,彭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声,说对不住。
我说知道了,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心里空空的,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像是翻过一座特别高的山,下山的时候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上班,买菜,接孩子,陪我爸散步。
有天傍晚,我带念儿去公园放风筝。风很好,风筝飞得老高,念儿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笑,心里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我爸提着保温杯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他递给我一杯水,问我还好吗。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挺好的。他看着念儿在天底下跑,没有多问。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你妈要是在,肯定也高兴。我没有说话,但是没有忍住眼泪。
这时候,眼角的余光里出现一个人影。彭承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远处。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长了些,脸颊瘦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落魄。
他提着一个塑料袋,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才又往前挪了几步。
念儿看到他了,风筝在手里顿了顿。
彭承允蹲下来,把那袋玩具递给念儿,声音有点抖,念念,爸爸来看看你。念儿看了看他,没有伸手接,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我身边。
她仰起脸看了我一眼,然后小声说:爸爸,你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彭承允蹲在那里,手里的袋子悬在半空中,嘴微微张着,像是冻住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了,也没有心软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艰难地站起来,声音发涩,对不起。
我轻轻嗯了一声,说,这句对不起,我等了七年,现在不用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转身蹲下来,拍了拍念儿的肩膀,说走了,外公等着呢。念儿看了看地上的风筝,又看了看彭承允,最后还是拉起我的手,没有回头。
我们走了几步,彭承允在背后喊了我的名字。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他问我,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那个问题在我心里转了一圈。
我想起七年前婚礼上那个穿着西装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大男孩。
又想起产房外那个低头玩手机的背影,想起父亲手术那天他说要检查账号的那个夜晚,想起民政局的走廊上他松开的我的手。
我轻声说,喜欢过。
只是你从来没有珍惜过。
说完我牵着念儿,向我爸走去。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念儿举着风筝跑在前面,我爸在后面慢慢地跟着。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身后再没有任何声音。日子向前走着,我和女儿,还有我爸,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靠拢,然后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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