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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省城下着细雨。我在医院住了二十天,身上还带着药味,拎着一袋换洗衣服回到家。

周海峰没来接我,说店里临时缺人。女儿在外地赶稿,只能隔着电话叮嘱我慢点走。

家里窗帘没拉,茶几上积了一层细灰。冰箱里只剩半盒咸菜和两个鸡蛋,像是很久没人认真过日子。

我把药放进柜子,刚坐下,门外便传来拍门声。

婆婆刘秀英拄着伞站在门口,鞋面沾满泥水。她七十三岁,平日走路慢,这天却来得很急。

“你大伯呢?”

我扶着桌沿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没接,眼睛一直往我身后瞟。

“他没来。妈,您找他有事?”

刘秀英把伞靠在墙边,声音立刻高了起来。

“儿媳,你大伯怎么把我儿子的资助给停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只听见墙上钟表走动。那几天没人问过我疼不疼,倒有人记着哪笔钱没到账。

我看着她湿掉的裤脚,没有马上回答。药袋里的说明书被风吹得翻了两页,停在用量那一栏。

“您先坐。等海峰回来,您当面问他。”

她终于接过水杯,手却没喝,只紧紧捏着杯口。

“他为了店里忙,哪顾得上这些。你大伯既然答应帮忙,就不能说停就停。”

我把自己的药一盒盒摆好,按早、中、晚分开。动作不快,心里那点凉意也没有急着说出来。

“资助的事,我不清楚。海峰回来后,让他把账说清楚。”

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像第一次发现我会把话说到这里。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屋里的暖气没有开,手背很快凉了。

那天傍晚,周海峰仍没有回来。我给他打电话,铃声响到自动断掉,只收到一条消息。

店里忙,晚点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楼道里有人关门。婆婆走时,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我,是茶几上的手机。

01

我确诊住院那天,是个周一。

早上六点多,我在卫生间吐得站不稳,洗手台边那盏小灯亮了一夜,灯罩里落着几只小飞虫。

周海峰从床上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时间,又去摸手机。

“去医院看看吧,店里我让伙计顶着。”

他说得很快,已经开始穿外套。我们结婚二十六年,他很少在这种时候显出慌乱,连系鞋带都像在赶一笔生意。

我没力气计较,把医保卡和身份证装进包里。他站在门边翻找钥匙,嘴里念着店里的送货安排。

到了医院,检查一项接着一项。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后面还要做进一步治疗。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听见推车轮子碾过地砖,咯噔一声,又一声。

周海峰坐在旁边,低头给人发消息。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你先安心住,我回店里安排钱。”

我问他钱从哪儿来,他说家里有存款,又说大伯那边会帮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批瓷砖什么时候到货。

张国良是我父亲的哥哥,今年七十二岁,退休前做会计。父亲去世后,家里有事,他总会帮着理一理账。

这次听说我住院,他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只问了治疗大概需要多少。

“别把所有压力放海峰身上。能分批就分批,我这边先垫着。”

我握着手机,眼睛被走廊顶灯照得发酸。

“伯伯,您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治病的钱,不能含糊。每一笔都留好用途凭证,别只听口头说。”

那时我没有多想,只当他年纪大了,做事谨慎。

下午,周海峰送来一袋生活用品,里面有毛巾、纸巾和一件薄外套。他在病床边坐了不到十分钟,店里电话就响了。

“你自己能行吧?我晚上再来。”

我点头。他替我掖了一下被角,转身时手机又响起来。门关上后,走廊里只剩消毒水的味道。

晚上七点,我给婆婆发了消息,说医生已经安排住院。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知道了,让海峰照看你。

我又发了一句,说治疗费可能不少。消息显示已读,却没有新的回话。

家里的亲戚群平时很热闹,逢年过节总有人发菜谱和视频。那天我在群里说了住院的事,屏幕安静了半天,只有一个远房亲戚发来一朵小花。

周海峰后来打来电话,说店里忙得脱不开身。

“妈问过了,家里不是还有钱吗?”

“医生让我准备一笔住院费。”

“先交着,别急。大伯不是说会分几次打过来吗?”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夫妻这么多年,家里的存款、店里的账、房贷和保险,向来都是他在管。

我负责公司的财务,回到家却懒得再看数字。每天忙完,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谁都觉得这样分工没什么问题。

手机那头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周海峰像是走到了店门口。

“你早点休息,钱到了我就给医院送去。”

电话挂断后,护士来量体温。她问家属什么时候过来,我说他有事,晚点就到。

这一等,等到夜里十一点,病房走廊的脚步声都稀了,也没见他出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床头多了一张缴费单。金额比预想的低,备注栏印着分次缴纳。

护士说有人先交了一部分,具体是谁送来的,她也不清楚。

我给周海峰发消息,他只回了一个字。

收到了。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缴费单折好,放进病历夹里。张国良叮嘱过的用途凭证,我也第一次认真收了起来。

那时我还以为,家里只是暂时忙乱。只要治疗顺利,其他事情总能慢慢理顺。

02

住院后的第五天,医生把下一阶段的费用清单交给我。

纸张不厚,项目却排了满满两行。我用手指按着最下面的合计,没敢立刻给周海峰打电话。

窗外是一片灰白的天,楼下有人推着餐车经过,粥的热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米香。

我先发了清单照片。周海峰过了十多分钟才回复,说知道了,会想办法。

到了下午,医院账户仍没有进账。

我问他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办理,他发来一张手机截图。截图上显示一笔转款,金额和缴费单上的数字差不多,日期却是前一天。

收款人那一栏被一块白色图案挡住了,备注也看不全,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我放大看了两遍,眼睛有些疼。

“这笔钱是打到医院账户吗?”

过了很久,他才回话。

“不是都给你看了吗?你别总盯着这些,安心配合治疗。”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护士正好来换药。她看见我皱着眉,问是不是伤口不舒服。

“没事,缴费的事还没对上。”

护士低头核对病历,说账户里只收到前一笔,后面的项目暂时还没有安排。

我给周海峰打过去,他没有接。再拨一次,电话直接被按掉。

婆婆刘秀英在傍晚打来电话,声音隔着信号有些发飘。

“海峰说你那边差不多安排好了,怎么又催钱?”

“医院说还有一部分没到账。”

“他店里这几天正忙,货车都等着装货。你先别催他,别耽误儿子的生意。”

我捏着被角,手背上的胶布被拉得发紧。

“治病也不能耽误。”

“女人家住院,能省就省一点。你大伯不是已经帮了吗?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没数。”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连一句身体好些没有都没留下。

我望着输液管里一滴滴落下的药液,想起周海峰这些年管钱的样子。

工资卡在他手里,店铺收款码也是他申请的。每月我只拿固定的生活费,问得细了,他总说账目太杂,讲起来麻烦。

我们不是没有争过。刚结婚那几年,我也想把家里的开支记清楚,可后来女儿出生,店里扩张,老人住院,日子一件压着一件。

他总说,家里人不用算得太清楚。

我听久了,便以为这句话就是夫妻之间的信任。

第七天,医院通知我补交费用。我把消息转给周海峰,他回了一段语音,背景里人声嘈杂。

“我已经在办了,过两天就到。你先找护士说一声,别把事情弄得那么急。”

我问他,为什么截图上的日期和医院记录对不上。

语音停了半天,没有新的回复。

晚上,女儿周雨桐打来电话。她在电脑前赶稿,声音压得很低,问我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吃了,医院的饭清淡,正好。”

“爸爸去看你了吗?”

“店里忙,他抽空送过东西。”

我没有把缴费的事说得太细。她刚工作不久,租房和日常开支都不少,我不想让她跟着操心。

电话那边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她忽然问:“妈,你那边还缺多少?”

“没多少,家里能安排。”

“你别一个人扛着。”

我笑了一下,说医生已经在处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让我把药按时吃。

挂断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周海峰发来的截图重新保存了一遍。转款日期清清楚楚,收款栏却被遮住,备注只露出半截。

那天夜里,大伯打来电话。

“治疗进度怎么样?”

“还在做检查,医生说要按计划来。”

他问到费用,我下意识说已经安排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提醒我,有一笔款过两天会再打过来。

“你收到后,记得让医院给回执。用途写清楚,别弄混。”

我答应下来,手指却停在病历夹上。

那张夹在里面的缴费单,边角已经被我摸得起了毛。窗口外的风吹得树枝轻轻敲着玻璃,像有人在门外提醒,又没有真正进来。

第二天上午,周海峰终于发来一张新的截图。

这次金额少了些,日期却正好和大伯说的汇款日重合。我盯着那行数字,心里刚松开的地方,又慢慢收紧。

用途栏依旧被挡住了。

03

张国良第三次打来电话,是住院后的第十二天。

那天上午刚做完检查,我靠在床头,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窗外太阳很亮,玻璃上的灰尘一粒粒都看得清楚。

“费用还够不够?”

他没有先问病情,直接问缴费。我说医院账户里还有一些,后面的安排周海峰正在办。

电话那头停了停。

“我前后给了二十八万,你那边只收到多少?”

我握着手机,视线落到床尾的病号服上。

“我没仔细算,应该差不多。”

“你把明细发给我。”

“伯伯,海峰会处理。”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张国良没有责怪我,只让我把医院的缴费记录拍清楚,连同每次转账的日期一并发过去。

我打开手机银行,才发现先前收到的钱并不连贯。有两笔到账时间相隔很近,中间却缺了几天,医院的记录也没有对应齐全。

照片发过去后,他很久没有回复。

下午,周海峰提着一袋水果进来。袋子里的苹果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他把东西放到柜子上,先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你把账单发给大伯了?”

“他问治疗进度。”

“他年纪大,别什么都让他操心。”

我看着他把苹果一个个摆出来,红色的果皮上还沾着水珠。

“医院说后面的费用没到账。”

“我不是说了在安排吗?”

“哪天能到账?”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拿起一个苹果,低头擦了起来。

“你先安心治病,别天天问钱。”

以前他这样说,我会觉得他是在替我担心。那天听着,却像把一扇门轻轻关上,里面只剩我一个人。

张国良晚上回了电话,声音比平时沉。

“医院的记录我看过了。你收到的金额对不上。”

我坐在病床边,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一串串掠过去。

“可能还有一笔在路上。”

“海峰有没有把完整流水给你?”

我没有回答。

“张岚,治病的款不能凭猜。你问清楚。”

我说好,挂断电话后,给周海峰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把全部转账记录发来。

他只回了四个字。

有事等出院。

我盯着屏幕,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药。护士进来提醒我早点休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了枕头下面。

第二天一早,医院催缴费。护士说再不补齐,后面的治疗安排要往后排。

我把这句话转告周海峰,他没有回。到了中午,他才发来一张转账截图,金额不大,备注写着店铺周转。

我问这是不是医院账户,他说都是一样的,先收着。

“收款人是谁?”

这次他连消息也没有回。

我拿着那张截图去找缴费窗口,工作人员查了半天,告诉我账户里没有新款。

回病房时,走廊尽头有人端着热水经过,塑料袋被蒸汽熏得发白。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先给谁打电话。

04

我出院后第二天,周海峰才把家里的银行卡放到桌上。

他坐在沙发边,手里夹着烟,没有点。窗户开了一条缝,楼下早餐摊的油烟飘上来,混着潮湿的水汽,黏在窗帘上。

“医院那边还差多少?”

我问。

“已经处理了。”

“我问具体数。”

他抬眼看我,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刚回来,先休息。”

我没有再说,把银行卡和手机银行的流水摆在一起。那几笔款像一排站错位置的数字,进账后不到一天,又从另一个账户转了出去。

有一笔是整额,有一笔拆成了两次。收款账户名称不是医院,也不是建材店。

周海峰伸手想拿手机,我按住了屏幕。

“这些钱去哪儿了?”

他靠回沙发,脸上的疲惫比住院前重了些。

“店里缺周转,我先挪一下。”

“挪的是治疗款。”

“我会补上。”

“什么时候补?”

他没有回答,烟灰落在茶几上,细细一小截。

我把流水往前翻,发现从我住院第二天开始,治疗账户就一直在出账。每次金额不同,间隔也不固定,像有人在黑暗里一勺一勺舀水。

“你什么时候拿到银行卡密码的?”

“家里的东西,我还不能用?”

“我没说不能用。我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把烟头摁进空烟灰缸,动作很重。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躺在医院,还能帮我看店?”

这句话不算高声,却比争吵更刺耳。

我想起自己在病房里等缴费通知时,他说别盯着钱。那时我还替他找理由,觉得他可能只是忙,可能是店里出了临时状况。

现在那些可能,一个个都被流水上的日期压扁了。

“收款人是谁?”

“供应商。”

“哪家供应商?”

“你不懂建材生意。”

“我做了二十多年财务,连收款人都看不懂?”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银行卡。

“这事我会处理,不需要你操心。”

我伸手拦他,他往旁边一让,银行卡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地板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弯腰捡起银行卡,背面贴着一小块褪色胶带。那是我以前为了区分几张卡,亲手贴上去的。

“这张卡是我的工资卡。”

“现在也是家里的卡。”

“那治疗款呢?”

他看着我,眼神躲开了。

“我说了会补。”

这之后,他不再让我看完整流水。每次我问,他便说店里账还没结,或者手机银行出了问题。刘秀英来过一次,坐在餐桌旁剥橘子,听见我们说话,便把橘子皮往盘子里一堆。

“夫妻俩过日子,别把钱看得太重。”

我把缴费单叠好,放在膝盖上。

“妈,医院的钱不能拖。”

“海峰说了会想办法。你一个病人,别给他添乱。”

她说完又问店里的货什么时候到,像是这才是家里该操心的事情。

那晚周海峰睡在客厅。我回卧室整理病历,把前几天收到的转账短信一条条翻出来。

其中一笔的备注很短,只写着租金。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放大了一遍。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印了更完整的流水。柜员把纸张递出来时,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收款回执。

收款人叫罗倩。

我站在柜台前,听见身后有人催着取号。纸上的名字很普通,旁边却标着公寓租金四个字。

周海峰说店里周转,可治疗账户的钱,正一笔笔流向我不认识的人。

05

那张回执我没有立刻拿回家,而是夹进病历本里,压在最中间。

回到家时,周海峰正在厨房烧水。他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停了停。

“去哪儿了?”

“银行。”

“身体还没好,跑银行干什么?”

我把外套挂好,慢慢走到餐桌旁。药刚吃过,胃里一阵发空,连水都不敢喝得太快。

“我查了家庭流水。”

他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只剩水管轻微的回声。

“查出什么了?”

“你先坐。”

我把文件袋打开,将打印出来的流水按日期排开。周海峰没有坐,站在桌边看着那些纸,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我不是说了会补吗?”

“你拿治疗款去周转,为什么不告诉我?”

“店里有一批货压着,过几天就能回来。”

“租金也算店里的货?”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哪个租金?”

我没有回答,只把那张回执推到他面前。收款人姓名清清楚楚,金额和日期也没有遮挡。

周海峰拿起来看了一眼,随即把纸翻了过去。

“别疑神疑鬼的,可能是对方写错了。”

“银行的回执也能写错?”

“我会处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挡板。

我继续往下翻,几笔相近金额的转账排在一起,收款方有同一个姓氏,也有不同的账户。备注里出现过租金、定金、店面几个字。

我手掌贴在桌面上,感到木纹的毛刺。

“这些都是谁的?”

“做生意的往来。”

“把完整合同拿给我。”

“你现在不适合管这些。”

“这是我的治疗款。”

他忽然抬高声音。

“我说了会补,你到底还想怎样?”

厨房里烧水壶的灯亮了又灭,屋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短促地响了一声。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人很陌生。结婚二十六年,他知道我所有的习惯,知道我怕冷,知道我晚上喝药会反胃,却不知道我会在今天把流水摊开。

也可能,他只是以为我永远不会摊开。

刘秀英在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她看见桌上的文件,脸色立即变了。

“你们又为了钱吵什么?”

“妈,您问海峰。”

我把回执和流水推向她。她看不懂那些数字,只认得收款人的名字。

“这是哪个女人?”

周海峰伸手去拿,刘秀英却先按住了纸。

“海峰,你是不是欠了人家的钱?”

“店里正常往来。”

“那你解释清楚。”

他看向我,嘴角绷紧。

“你非要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

我没有接话,转身去拿病历本。婆婆在身后说了几句,说男人在外面做事不容易,家里的钱先让他周转,不要逼得太紧。

我把病历本打开,里面的纸张被压出了折痕。

“从我住院到现在,治疗账户一共进来二十八万元。”

周海峰猛地抬头。

“你算过了?”

“张国良每一笔都有记录,医院也有入账明细。”

“那钱是大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是给我治病的。”

他说不出话,刘秀英却先接了过去。

“你大伯帮了这么多,海峰也没说不还。你现在拿这些账来逼谁?”

我听着她的话,忽然明白了婆婆为什么总问资助有没有到账。她以为那些钱进了周海峰手里,就成了他可以安排的钱。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医院发来的提醒:明早八点前补齐十二万元治疗款,否则后续治疗安排顺延。

紧接着,周海峰发来一个文件,标题是《自愿赠与确认书》。

他只写了一句:今晚签字,我明天把钱退回来。

我把二十八万元流水和公寓租约摊开:罗倩的房租、店铺押金,都从我的治疗账户划出。手机又跳出两条消息:明早八点前须补齐十二万元治疗款;周海峰发来《自愿赠与确认书》,逼我今晚签字才肯退钱。治疗、住房和这笔钱,挤在同一张餐桌上,等着我先动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