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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沈砚松扯松了领带,仍觉得喉咙发紧。十年同学会,定在“梅府”最大的牡丹厅,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圆桌上转盘被转得嗡嗡响,全是油腻的客套和假笑。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空了一个座,那是周晚的位置。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凉风,裹着清淡的雪松香。沈砚松眼皮没抬,指间转着的瓷杯停了。

“周晚来了!就等你呢,大忙人!”班长张磊嗓门亮,率先起哄,“来来来,坐这儿,沈总边上特意给你留着呢!”

脚步声近了,裙摆擦过椅腿的窸窣声。沈砚松这才抬起头,正对上她垂下来的目光。周晚穿了件雾霾蓝的羊绒连衣裙,长发松松绾着,耳垂上一粒珍珠,素净得像幅水墨画。三年没见,她瘦了,下颌线条更分明,但眼睛还是那样,沉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没看他,只对张磊点了下头,在众人或暧昧或探究的目光里,自然而然地坐下了。右手边的赵敏立刻凑过去,挽住她胳膊,“晚晚,你可算来了!刚我们还说呢,沈砚松现在可是咱们班混得最好的,云松科技,啧啧,当年你俩……”

赵敏的话被一阵哄笑淹没。沈砚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他余光扫见周晚的左手,搁在桌沿,指节白皙,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戴。

“哎,我说你们俩,”张磊借着酒劲,敲着桌子,脸涨得通红,“当年咱们班的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离什么婚啊?趁今天这机会,要不……再续个前缘?”他挤眉弄眼,周围几个男同学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沈总现在可是钻石王老五,晚晚你也单着,凑合凑合得了!”

笑声像潮水涌过来。沈砚松捏着杯盖的手紧了紧,指腹摩过青花瓷的冰凉的棱。他该说点什么,或者该笑一下,但嘴角像焊住了。他下意识又去看周晚的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周晚一直低头喝那杯柠檬水,似乎没听见。直到张磊伸手去拍她肩膀,“晚晚,给个话啊!”

她这才慢慢抬起左手。动作很轻,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纤细的手腕从桌沿抬起来,五指舒展开,无名指上,一圈细窄的银环,被包厢暖黄的灯光一照,折出一道极细、极冷的光。

有人“嘶”了一声。笑声戛然而止。

“我已婚。”周晚说。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菜单。

周围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起哄,“哟!什么时候的事?藏得够深的啊!”“哪位大神这么有福气?也不带来给我们看看!”“晚晚你不够意思啊!”

嘈杂声里,沈砚松没动。他的视线钉在那枚戒指上,银色的,素圈,没有任何花纹。他认得它。那是他们结婚时,他亲手挑的。她当时嫌太素,他笑着说:“简单点好,戴久了就不想摘了。”离婚那天,她当着他的面,把戒指摘下来,搁在玄关的柜子上,金属磕在大理石面上,“叮”的一声,很脆。他后来收拾东西时,那枚戒指不见了,他以为她扔了,或者他收起来了,但忘了放在哪儿。

可她戴着。离婚三年,她戴着他们结婚的戒指,说她已婚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塌了,粉尘弥漫,什么都看不清。身边的赵敏还在追问戒指的来历,周晚只是笑,不接话,端起杯子喝水,左手自然垂下,遮住了那圈银光。沈砚松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撞着耳膜。他想问她,想问那个戒指是怎么回事,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那枚该死的戒指撸下来看个清楚。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后半场他完全不在状态。有人在谈项目,有人在吹牛,酒精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模糊。周晚被几个女同学拉着拍照,她笑得温婉得体,左手始终有意无意地搭在膝上。散场的时候,外面下雨了,深秋的雨,冷得刺骨。同学们三三两两在门口等车,周晚站在廊檐下,肩膀微微缩着。

沈砚松的车被堵在巷口,他摸出手机想叫代驾,屏幕亮了又暗。他看见赵敏撑开伞,对周晚说:“晚晚,我送你吧,我老公来接。”

周晚摇头,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不用了……有人接。”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了台阶下。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绕到副驾那边开了门。路灯昏黄,照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很高的轮廓,肩很宽。周晚快步走过去,男人微微侧身,把伞倾向她,替她挡住檐角滴落的水帘。她弯腰上车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松站在玻璃门内,隔着雨幕和满室狼藉的光,和他的前妻对视了不到一秒。她立刻转回去,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尾灯在雨夜里拖出两道猩红的光,很快消失在巷口。

代驾来了。沈砚松坐进后座,浑身发冷,手指冻得有些僵。车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洇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枚戒指,素圈,银色,在灯光下冷冷一闪。还有那个男人撑伞的姿势,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理。又震了一下。

他烦躁地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沈总,三年前你让我处理掉的那批旧物里,有一枚戒指。您确定,是扔掉了对吗?”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刮出一片模糊的清晰。沈砚松猛地睁开眼,盯着那行字,指节攥得发白。三年前,他让助理清理周晚留在公寓的所有东西,包括玄关柜上那枚戒指。他当时说:“都处理掉,别让我再看见。”

可周晚手上那枚,是新的?还是……他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如果三年前那枚被处理掉了,那她现在戴的,是谁给她的?

代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生,您没事吧?”

沈砚松没回答。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地砸在车顶上,像无数颗冰冷的石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汗,湿凉的。无名指根部,一圈浅浅的白痕,戒指戴了两年留下的印子,离婚三年了,还没完全消。

第2章

凌晨一点,沈砚松站在公寓玄关,鞋也没脱,攥着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两遍,才想起三年前他就把周晚的一切都删干净了。微信、电话、共同好友,连她父母的号码都拉进了黑名单。当时觉得干脆利落,现在发现是给自己掘了个坟——他连一个能问“你过得怎么样”的人都找不着。

他拨了助理陈舟的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头声音含混:“沈总……?”

“三年前让你处理周晚的东西,你找的哪家回收公司?”

陈舟沉默了两秒,显然被这个问题砸清醒了。“沈总,那批东西……我没找回收公司。”

“你什么意思?”

“您当时说‘都处理掉’,我……”陈舟顿了一下,“我把东西打包寄到周小姐老家了,她妈妈签收的。我觉得……您那时候情绪不好,万一以后想找回来……”

沈砚松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三年了,他从来没问过那批东西的去向,以为都进了垃圾场。原来被寄回了她妈妈家。那枚戒指自然也回去了。所以她戴的,还是原来那一枚。

可这个认知没让他松口气,反而更拧巴了。如果戒指是她从老家拿回来的,那她为什么戴着?为什么说“我已婚”?她跟谁结婚了?三年前离婚那天,她摘戒指的动作那么干脆,干脆到让他觉得这些年都是他一个人在演独角戏。现在她把这枚戒指又戴回去了,是什么意思?

“沈总?”陈舟在电话里叫了一声,“那批东西有问题吗?”

“没有。睡吧。”他挂了电话,靠在玄关的冷墙上,天花板的射灯照得他眼睛发酸。雨还在下,打在落地窗上,闷闷的。

第二天一早,他给张磊打了个电话。张磊宿醉未醒,接起来时嗓子是哑的:“砚松?咋了,昨晚落下东西了?”

“周晚……她后来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张磊明显愣了一下:“没啊,她就说她已婚,然后女同学们就围着她问去了。怎么,你——”

“她有没有提过她老公是谁?干什么的?”

“没提。我们都问她呢,她笑一笑就岔过去了。”张磊顿了顿,声音带上了点试探的意味,“砚松,你不会还……”

“没。”沈砚松打断他,“就是问问。挂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张磊那个没说完的问题悬在空气里——“你不会还惦记她吧?”他不想回答。他该恨她的,三年前她提出离婚时理由那么充分,中心思想就一条:他不懂她。她列了十几条罪状,大到在她父亲葬礼上他因为一个海外会议中途离开,小到他永远记不住她咖啡不加糖。他当时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憋了多久了?”她说:“两年。”然后他签了字,签得很快,快到她愣了一下。他那两年公司刚起步,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脑子里全是融资、产品、竞标,确实不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她提离婚那天穿的也是件蓝色毛衣,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他当时觉得她冷血,现在发现她可能早就把眼泪流干了。

可既然流干了,为什么还戴着那枚戒指?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昨晚那个陌生号码:“沈总,您没回我。那枚戒指的事,您确定要查吗?”

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三秒后他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对方秒回:“您不用管我是谁。您只需要回答,查,还是不查。如果查,我明天下午把三年前的物流单号和签收记录发给您。”

沈砚松没回。他把手机扣过去,起身去冲了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他以前喝咖啡必须加两包糖,周晚说他像小孩。离婚后他逼自己戒了糖,三年了还是喝不惯。

下午三点,他正在办公室看季度报表,前台的内线切进来:“沈总,有位周女士找您,没有预约,说是……您的故人。”

沈砚松手里的钢笔在报表上划了一道黑线。他抬起头,玻璃墙外,周晚站在前台那里,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个纸袋,神色平静,像来送文件的快递员。

“让她进来。”

周晚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她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外面又下起来了。她没坐,走到他办公桌前,把纸袋搁在桌沿:“你的东西,昨晚落在包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是他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围巾。散场时太混乱,他确实忘了拿。但他昨天戴了围巾吗?他记得他出门时觉得闷,把围巾搭在椅背上了。周晚怎么知道那是他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周晚目光没闪:“上面有你的名字,绣在标签内侧。”她顿了一下,“你妈的手艺,我记得。”

他喉头一紧。那围巾确实是他妈前年亲手织的,标签内侧绣了“SY”两个字母。周晚跟他妈关系一直很好,离婚后他妈还念叨了很久。他接过纸袋,指尖擦过她手背,凉得像冰。“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下雨。”她把手收回去,插进风衣口袋,“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周晚。”他叫住她,声音比预想的重。她停下脚步,侧过身,等他说话。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他看着她的侧脸,耳垂上那颗珍珠今天换了粉色的。他张了张嘴,想问戒指,想问那个男人,想问“你过得怎么样”,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昨晚接你的人是谁?”

周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没听见这个问题。“沈砚松,”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平平的,“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你手上戴的戒指怎么回事?”

她慢慢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那枚素圈,拇指摩挲了一下戒面,像在确认它还在。“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她把左手放下来,转过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门扇合上前,她停了一步,侧头说了句:“围巾下次别乱扔了。不是每次都有人帮你收。”

门关上了。沈砚松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纸袋,半天没动。他抽出那条围巾,深藏青的羊绒,标签内侧果然绣着SY。他把围巾凑近鼻尖,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味,和周晚身上的味道一样。她应该把围巾抱在怀里了一路。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道薄薄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桌面的报表上。沈砚松翻到季度利润那一页,数字是红的,公司这个月业绩不好,他该操心的是这个。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年前那个物流单号,他得拿到。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张图片。他点开,是一张快递底单的扫描件,寄件地址是他原来那套公寓,收件地址是周晚老家,寄出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二号,离婚后的第三天。底下附了一行小字:“签收人:刘秀芳。签收时间:七月十五号。沈总,您还有什么想查的?”

沈砚松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七月十五号,离婚后第五天,那枚戒指就回到了周晚手上。她收到戒指那天在想什么?她有没有哭?她妈有没有骂她?她有没有想过给他打个电话问一句“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了”?他什么都没收到,她什么都没问。

他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她老公是谁?”

那头沉默了足有五分钟。然后回了一句:“沈总,您确定要知道吗?”

第3章

沈砚松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半分钟,最终只回了一个字:“说。”

对方又沉默了。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桌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后的城市灰蒙蒙的,远处的电视塔尖戳进云层里,像一根生锈的针。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他自己越来越粗的呼吸声。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只有一句话:“我没有查到她再婚的登记记录。”

他愣住。没有登记记录。那她手上的戒指,她说的“我已婚”——

“但她现在的住址登记信息里,户主一栏写着另一个名字。”对方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沈总,我只能查到这儿了。再往下,您得自己问。”

他盯着“户主一栏写着另一个名字”这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另一个名字。是谁?那个撑黑伞的男人?他们住在一起?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胀。她跟别的男人同居,却戴着他的戒指。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他点开通讯录,翻到最底下,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还是“周晚”。他盯着那两个字,拇指停在绿色的拨打键上。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惨白的日光灌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鼓一鼓的。

他按了下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踩在棉花上。第三声的时候,对面接了。

“喂?”周晚的声音,隔着电流,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更淡一些,像隔了一层雾。

“周晚。”他开口,才发现嗓子有点哑,清了清,“你住哪儿?”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他卡住了。他该说什么?我查了你?我不信你已婚?那枚戒指为什么还在你手上?所有问题堵在喉咙口,像一团乱麻,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最后他挤出一句:“刚才那条围巾,上面沾了雨水,我帮你洗了,给你送过去。”

拙劣的借口。他自己都听出来了。周晚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了一个地址,在城东的老城区,离他们以前住的地方隔了大半个城市。她说:“放楼下信箱就行,不用上来。”说完就挂了,干脆得像切一根线。

沈砚松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城东老城区,那片他三年没去过了,全是九十年代的老小区,楼间距窄,巷子深,电线杆上缠满了蜘蛛网一样的线缆。她以前最讨厌那种地方,说吵,说暗,说没有安全感。现在她住那里。

他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下班高峰期的路况糟透了,他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到城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城区路灯稀,几盏昏黄的灯泡悬在电线杆上,照得路面明一块暗一块。他照着地址找到那栋楼,六层的旧式居民楼,外墙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锁坏了,虚掩着,一推就开。

信箱在楼道口,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大部分号码都模糊了。他找到对应的那个,掀开盖子,里面空荡荡的。他弯腰看了一眼,信箱底有一层薄灰,不像有人近期打开过的样子。他没放东西进去,站着没动,抬头往上看了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只能看见几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二楼左边那扇窗,窗帘是米白色的,透出一点光。他记得周晚以前喜欢深色的窗帘,说遮光好,周末能睡懒觉。现在换成浅色的了,是那个男人换的吗?

他站在楼下,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肩。口袋里的围巾还带着体温,他拿出来捏在手里,羊绒的触感柔软温暖,和周晚的手背一样凉。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去,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哒哒哒,下楼的节奏很急。

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头看手机,差点撞上他。“抱歉抱歉——”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朗,看着不到三十岁,嘴角带着歉意的笑。

沈砚松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他认得这个人。三年前,在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有一次他去周晚公司楼下接她,看见她跟一个年轻男同事站在门口说话,笑得眉眼弯弯。他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周晚提离婚时他脑子里闪过那张脸,但没深究。现在这张脸就站在他面前,从周晚住的楼里走出来,穿着居家的卫衣。

“你是……沈总?”男人认出了他,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周晚姐的朋友吧?我住她楼上,刚下来扔垃圾。”他扬了扬手里的垃圾袋,态度坦荡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住她楼上。沈砚松盯着他,那句“户主一栏写着另一个名字”又冒出来了。他攥紧手里的围巾,指节咯吱响。“你跟她住同一栋?”

“对,我租了她楼上的房子,刚搬来两个月。”男人笑了笑,“周晚姐人挺好的,还帮我搬过家具。”他语气家常,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您找她?她应该在家,我刚下来时看见她厨房灯亮着。”

沈砚松没接话,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帘后面有个模糊的影子在动,瘦瘦的,是周晚。他收回视线,对男人点了下头:“没事,不找了。”转身往巷口走,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

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哐当声。他走出巷口,在路边站定,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把围巾重新塞进口袋,掏出手机,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沈总,我刚调了一下房屋登记信息。她现在的住址,产权人是她母亲刘秀芳,不是她本人,也不是任何男性。户主是刘秀芳。”

他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剪断了一根。她住在她妈名下的房子里。那个男人只是楼上的租客,跟她没关系。可他刚松下那口气,另一根麻绳又勒紧了——如果她没跟别人同居,如果她手上的戒指还是他那枚,那她到底在隐瞒什么?她说“我已婚”的时候,戒指在无名指上。她跟所有人说她已婚,可她根本没有再婚登记。她一个人住在她妈的老房子里,戴着前夫的戒指,告诉所有人她有丈夫。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陌生号码,是张磊。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酒吧。“砚松!我跟你说个事,刚才赵敏跟我讲的,说周晚好像生病了,挺严重的,说是上个月住了半个月院,她去医院看她,周晚瘦了一大圈。你知道这事吗?”

沈砚松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上个月住院。半个月。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巷口的冷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米白色的窗帘后面,那个瘦瘦的影子还在动,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好像在煮东西。

他想起下午在办公室,她手指冰凉,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把围巾递给她时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冷得像一块冰。他还记得她以前冬天手脚都暖,总爱把冰手塞进他脖子里,他每次都叫一声,然后把她手拉下来揣进自己怀里焐着。

张磊还在电话里说什么,他听不清了。他只看见二楼那扇窗里,那个影子忽然停了下来,像是站在窗前,隔着窗帘望着楼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窗帘纹丝不动,影子又走开了,应该是没看见他。

沈砚松挂了电话,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仰头看着那扇窗。灯光从米白色窗帘后面透出来,暖融融的,像一小块被遗落在夜里的琥珀。他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一张图片。他点开,是医院系统里一张模糊的截图,患者姓名:周晚。入院日期:上个月五号。出院日期:上个月二十号。诊断一栏被打了马赛克,只依稀露出两个字的轮廓。

他放大图片,眯起眼睛,那两个字被马赛克得几乎看不清,但他盯着看了很久,心里有个声音慢慢浮上来,像冷水漫过脚背。他知道如果他想查,那个陌生号码能帮他查到答案。可他忽然不敢问了。他怕那个答案比他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更重。

窗帘后面,灯灭了。整栋楼陷进黑暗里,只剩下远处马路上的车灯偶尔扫过。沈砚松在墙根下又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暗的窗。他口袋里那枚戒指的事还没答案,周晚的病还没答案,那个户主的名字还没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像埋在深水里的石头,他看不见底,但踩上去一定会硌得生疼。

他的脚步在夜色中响起,孤零零的,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第4章

第二天清晨,沈砚松被手机震醒。窗帘缝里透进灰白的天光,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七分。屏幕上躺着三条新消息,都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第一条是一张图片,医院挂号系统的截屏,患者姓名周晚,科室一栏写着“血液内科”。诊断已经打码,但科室的名字明晃晃地杵在那里,像一根针扎进他眼睛里。血液内科。他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全身的困意瞬间被抽空了。

第二条是一段文字:“沈总,我只能查到科室,再具体的系统权限不够。但她上个月的住院记录里,有一条备注写着‘家属签字:刘秀芳’。没有其他家属。”

第三条很短,只有几个字:“您还好吗?”

沈砚松没回。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血液内科。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翻滚,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石头,咣当咣当地撞来撞去。血液病。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胃里发紧。她瘦了那么多,手那么凉,上个月住了半个月院。他想起她以前身体很好,连感冒都很少得,唯一一次发烧还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她烧到三十九度,他请假在家陪了她三天,煮粥、喂药、换冰毛巾,她烧得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说“你别走”。他当时觉得好笑,说“我能去哪儿”。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湿的,小声说“哪儿都别去”。

可他最后还是走了。三年前她父亲葬礼那天,他接了个海外投资人的电话,会议改期到当天下午,他权衡了十分钟,觉得葬礼已经结束了,只剩下招待亲戚的流水席,他在不在都差不多。他跟周晚说了一声,她当时在厨房帮阿姨端菜,头也没回,只说了一个字:“嗯。”他赶去开了三个小时的会,回来的时候席已经散了,周晚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黑色的丧服,面前摆着一碗冷透了的汤圆,一口没动。那天晚上她没跟他说话,第二天也没说,第三天早上她坐在餐桌对面,列了十七条理由,把他们的婚姻判了死刑。

他那时候觉得她小题大做。一个会议而已,他道歉了,补了一周的假陪她,还不够吗。现在站在时间这一头往回看,他才发现自己那天错过的可能不止是一个葬礼的尾巴。他错过的是她最后一次向他伸出手的机会。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砚松翻过来一看,是赵敏发来的语音。他点开,赵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砚松,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昨晚我跟晚晚吃饭,她状态不太好,我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她光笑不答。后来我送她回去,她上楼的时候走得特别慢,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挪。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难受死了。她以前多利索一个人啊……”

语音戛然而止。沈砚松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赵敏那句“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挪”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她以前走楼梯是一步两级,他总在后面喊“你慢点”,她回头冲他笑,说“你腿短”。现在她扶着栏杆往上挪。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蹿上来,一路蹿到头顶。他冲进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下巴上一夜冒出的胡茬灰扑扑的。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转身出去换了衣服,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七点多的城东老城区已经醒了。包子铺冒着白汽,电动车在窄巷里穿来穿去,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路口聊天。沈砚松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他站在那栋楼下面抬头看,二楼那扇窗的窗帘拉开了,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厨房里有人在动,瘦瘦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

他没上楼。他走到巷口那家包子铺,买了一袋热豆浆和两个青菜包子,拎着走回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上去,把袋子挂在信箱的把手上了。袋子下面压了一张便签纸,是他从车里翻出来的加油小票,背面用钢笔写了四个字:趁热吃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身后单元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脚步一顿,没回头。身后传来周晚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晨风一吹就会散:“沈砚松。”

他慢慢转过身。周晚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脸色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她手里拎着那个豆浆袋子,低头看了一眼便签纸,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比她以前任何一种情绪都更复杂。

“你……”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袋子往怀里拢了拢,“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昨天告诉我的。”他说,“我来还围巾。”

“围巾呢?”

他愣住了。围巾还在他口袋里,他刚才一着急完全忘了这回事。他伸手掏出来,羊绒围巾被他攥了一路,皱巴巴的。周晚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但他看见了,像是笑,又不太像笑。“皱成这样了,还怎么戴。”

“我回去熨一下再送来。”

“不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围巾接了过去。她离他很近,近到他闻见她身上干净的气味,洗衣粉混着一点雪松,和以前一样。她的手擦过他的指尖,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和了一些。“沈砚松,”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围巾,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想问那枚戒指的事?”

他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她先提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晚抬起头看他,晨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碎了的玻璃。“我戴着它,”她慢慢说,“因为三年前你送我的时候说,这枚戒指是你奶奶留给你的,你说要给你最喜欢的人。我那时候信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低头抿了一下嘴唇,好像在把什么情绪咽回去。“后来离婚的时候,我把它摘了,我以为它会像你说的那样,只给最喜欢的人。可你把它扔了。你让助理把它跟一堆旧衣服一起寄回了我妈那儿。”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沈砚松,那枚戒指,你根本没放在心里过,对不对?”

他站在那里,巷口的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张着嘴,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说不是,想说他当时只是太生气了,想说他后来找过那枚戒指但没找到,想说他以为她不要了。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说过那是奶奶留给他的,要给他最喜欢的人。然后他让助理把它处理掉,像处理一件过期的东西。

周晚把围巾叠好,收进风衣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时,她停了停,侧过头,没有看他,声音从晨雾里飘过来:“病的事,你既然查了,我也不瞒你。是再生障碍性贫血,不算特别严重,能治。上个月住院是去做检查,治疗方案已经定了。”她顿了一下,“你不用来送东西了,也不用觉得愧疚。离婚是你签的字,你当时不后悔,现在也不用后悔。”

门关上了,铁栅栏门撞上门框,哐的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沈砚松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加油小票的便签纸,背面四个字的墨迹被他的汗水洇开了一点,变得模糊了。趁热吃了。他连一句“你吃了吗”都没来得及问。晨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但他浑身发冷。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又来了:“沈总,查到一个信息,可能跟您前妻的病有关。三年前她父亲去世前一个月,她在医院做过一次骨髓配型登记。配型对象不是她父亲。”沈砚松停下脚步,盯着屏幕,晨光太亮了,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原地,巷子里人来人往,一个卖豆腐的大爷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但全灌不进他耳朵里。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年前,她父亲去世前一个月,她背着他去做了骨髓配型。给谁配的?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陌生号码的最后一条消息跳出来:“配型记录上登记的关系栏,填的是‘配偶’。”

第5章

沈砚松站在巷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铺满了整条老街,可他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他攥着手机,把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配型记录上登记的关系栏,填的是‘配偶’。”

配偶。三年前她填的是配偶。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他的确是她法律意义上的配偶。可她为什么要去做骨髓配型?给谁配?如果对象不是她父亲,那是谁?

他把那个问题打出来,指腹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巷口卖豆腐的大爷推着车走远了,吆喝声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就在他签离婚协议的前一周,周晚有几天总是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问过一次,她说加班。他那时候正忙着跟投资人博弈,没多想,只说“别太累”。现在他拼命回忆那几天的细节,却只记得自己每天凌晨才回家,连她什么时候出门的都不知道。她那几天去了医院,在做配型检查。抽血、化验、等待结果,一个人,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她没告诉他,他也没问。

他拨了那个陌生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沈总。”

“你是谁?”沈砚松开门见山,“你怎么查到这些东西的?”

对方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受人之托,帮您查一些事。至于我是谁,您不需要知道。您只需要知道,这些信息都是合法的公开渠道能查到的,我只是汇总了一下。”

“受谁之托?”

“您自己。”对方说,“您上周在这个号码的数据库里搜过‘周晚’两个字,系统自动记录并生成了这个联络渠道。沈总,您来找我的,不是我来找您的。”

沈砚松愣了一下,他上周确实在一个企业背景查询平台上搜过周晚,那时候同学会还没开,他只是忽然想起她,鬼使神差地输了个名字,看了一眼她的工商信息挂靠在哪个公司。没想到那平台背后还有这种延伸服务。“那配型对象是谁?你能查到吗?”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查不到。医院系统的配型记录是加密的,能确认配偶关系已经是极限了。但有一条辅助信息……”他顿了顿,“三年前你前妻做配型的那个月份,同家医院有一位男性患者办理了骨髓移植手续,手术日期在配型完成后的第十天。患者姓氏,周。”

沈砚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周。周晚的父亲姓周。可她说配型对象不是她父亲。“患者名字呢?”

“保护期内,锁死的。”对方说,“沈总,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您得去找当事人。”

电话挂断了。沈砚松站在巷子里,晨光越来越亮,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邻居家的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嘈杂而鲜活。可他像被冻在原地了一样,三年前的碎片在他脑子里飞速旋转、拼凑、又碎开。她父亲去世前一个月,她去做了骨髓配型,登记关系是配偶,同月有位姓周的男性做了移植手术,不是她父亲,那会是谁?她还有什么亲人姓周?她母亲姓刘,她没有兄弟姐妹……

他猛地抬起头,一个荒谬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他脑海。他不敢深想,但那个念头已经生了根,疯了一样往上长。他转身跑回那栋楼下,铁栅栏门虚掩着,他一推就进去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往上跑,两步并一步,楼道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砰砰砰,像擂在心口上。二楼,左边那扇门,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卷起来了。他抬起手要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又顿住了。他想问什么?他凭什么敲这扇门?她刚才说了,离婚是他签的字,他当时不后悔现在也不用后悔。他有什么资格在三年后忽然冲上来问她三年前瞒了他什么?

他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一阵咳嗽,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咳的,压得很低。他听见她在咳嗽,一声接一声,他站在门外,手指攥着裤缝,指节泛白。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绷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周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松松绑了个低马尾,脖颈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你怎么还没走?”她说,声音有点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韵。

“周晚,”他开口,嗓子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三年前你做骨髓配型,给谁做的?”

她端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水杯倾斜了一瞬,几滴热水溅在她手背上,她像没感觉到一样。她看着他,目光从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什么在涌动,但表面纹丝不动。“你查我?”

“你先回答我。”

她把杯子搁在鞋柜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时间。“跟你没关系。”

“你说配型关系填的是配偶。”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三年前你是我配偶,但你不可能是给我做的配型,我没病。那你填这个关系,是为了让医院同意你做配型。你瞒着我,用一个法律上的身份去救一个……”

他停住了,不敢往下说。周晚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睛,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轻轻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陈词:“那个患者,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在我爸去世前一个月查出来的,急性的,不移植撑不过半年。”

沈砚松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同父异母的哥哥。她从来没跟他说过。结婚两年,她从来没提过她有哥哥。“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你从没问过。”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我爸一辈子就两个秘密,一个是他在外面有个儿子,一个是那个儿子病了。他临走前放不下这件事,我能做的只有去配个型。配上了,就救。没配上,也算尽了心。”

“为什么瞒着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像刀刃上折出来的光。“沈砚松,你那时候每天凌晨两点回家,早上七点又走了。你连我发烧到三十九度都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我告诉你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听?”

楼道里忽然很静,静得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重又急,像在撞一堵已经裂开的墙。他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想说我那时候太自私了,但所有的词堵在喉咙口,挤出来的只有三个字:“后来呢?”

“后来配上了,移植成功,他活下来了。”周晚转过身,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你签字那天,我在医院陪床,赶不回来。协议是我妈替我签的。沈砚松,离婚协议上那个名字,不是我写的。”

门轻轻关上了。防盗门合拢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沉没了。沈砚松站在门外,楼道昏暗的光线从气窗漏进来,斜斜地切在他脸上,明暗分明。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慢慢地割开他三年来封存的所有记忆。离婚协议上的字,他记得很清楚,签在乙方那一栏,笔画秀气,确实是周晚的字迹。可她说她那天在医院陪床,赶不回来。

那字是谁写的?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昏暗的楼道里,双手抱着头。楼下传来小学生上学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雀鸟。阳光从气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脚前一小块地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觉得冷。他蹲在那里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时,他看见墙角贴着一张物业通知,打印纸已经泛黄卷边了。上面写着:“各位业主请注意,本楼602室近期将进行装修施工,工期预计三个月……”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602。他记得刚才那个年轻男人说,他租了周晚楼上的房子,刚搬来两个月。602。可这张通知上写的是602室要装修。他掏出手机翻到陌生号码发来的房屋登记信息,户主刘秀芳,楼下那套是401室。那602是谁的房子?

他正在出神,楼道上方传来脚步声,那个年轻男人从楼上走下来,穿着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他时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一下:“沈总?您还没走?”

沈砚松盯着他,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男人走下楼梯,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些,声音也低了:“沈总,我多嘴一句。周晚姐那个病,治疗周期很长,身边最好有个人陪着。她妈年纪大了,跑医院跑不动。”他拍了拍沈砚松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您要是想好了,就别光在楼下站着。”

他走了,皮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哒地远去了。沈砚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物业通知,纸边被他捏得皱成一团。他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褪色的福字边缘卷起的纸角在通风中轻轻颤动。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周晚发来的一条微信,时隔三年,她的头像还是那只白色的猫。消息只有五个字:“你别查了。”底下紧跟着第二条:“过来吃饭吧,粥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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