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28日,冰岛捕鲸船“Hvalur 9”号将其捕获的鲸鱼拖回冰岛哈瓦尔峡湾(Hvalfjörður)的捕鲸站,岸上工作人员正准备开展切割与加工作业。摄影:Dagur Brynjólfs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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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今年的捕鲸季还在继续。
截至8月29日,冰岛捕鲸企业Hvalur hf.已经捕获61头长须鲸(Balaenoptera physalus)。今年冰岛给这家公司设定的配额为150头,捕鲸季计划持续到9月25日。受风浪和海况影响,近期捕捞进度并不快。
Hvalur是冰岛目前唯一仍从事商业捕鲸的企业。停捕两年后,公司今年又再度出海了,两艘捕鲸船重新投入作业。
长须鲸属于须鲸类,也是地球上体型最大的动物之一。冰岛每年捕捞的长须鲸主要用于出口,过去的重要市场是日本。近年来,鲸肉市场规模缩小,捕鲸业的经济前景也越来越受到质疑。
▼ 海潮天下·往期相关报道:
国际捕鲸委员会第69次会议众生相:欧盟要禁捕,冰岛竟中立,有小岛国“卖票”……
《国际捕鲸委员会科学委员会2026年会议报告》正式发布
▲长须鲸(Balaenoptera physalus)是体型仅次于蓝鲸的全球第二大现存动物,因其体态修长流线、游速极快而被称为“海洋中的灰狗”。由于在20世纪经历了大规模的商业捕鲸导致种群数量锐减,目前长须鲸已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附录I以及《国际捕鲸管制公约》的保护框架中,并正面临着全球气候变化、船撞及海洋噪声污染等多重现代生存威胁。。摄影:Annie Douglas(NOAA)
今年的捕鲸活动还伴随着动物福利争议。Paul Watson基金会公布的信息显示,一头长须鲸先后遭到4次攻击,从第一次被击中到死亡约用了31分钟。该基金会还记录了4起孕鲸事件,即捕获的雌鲸体内发现尚未出生的胎儿。
当然了“31分钟”这个数字本身值得谨慎理解,从报道分析看现场记录虽可以确定鲸鱼从第一次受到攻击到确认死亡经历了较长时间,但仅凭这一记录,很难判断整个过程中鲸的意识状态。不过,对于大型鲸类的猎杀往往很难一击毙命、得多次攻击才能完成捕杀,这个本身就是捕鲸方式中长期存在的动物福利问题。
冰岛此前已经对此进行过官方评估。2023年,冰岛食品与兽医管理局在对捕鲸活动进行检查后认为,现有捕杀方法可能难以满足动物福利方面的要求,这也是后来冰岛政府暂停部分捕鲸许可的重要背景之一。如果大家关注过前几年有关的报道,会发现冰岛的捕鲸活动在2023年出现过短期暂停,2024年和2025年则是连续两年未开展捕鲸活动,但在2026年6月又恢复了。
今年的配额从哪里来?
今年150头的数量来自冰岛的科学捕捞建议。
冰岛海洋与淡水研究所根据长须鲸种群评估和相关管理程序提出年度捕捞建议,并与北大西洋海洋哺乳动物委员会(NAMMCO)的评估体系有关。相关建议将150头作为2026年的捕捞上限。
从种群数量来看,冰岛周边海域的长须鲸并没有处于濒临灭绝状态。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目前将长须鲸全球受威胁等级评为“易危”。这也是讨论冰岛捕鲸时容易被混在一起的两个问题,一个是种群是否能够承受一定程度的捕捞,另一个是这种捕捞方式是否符合动物福利和其他政策要求,对于商业捕捞这个事情其实争议一直就比较激烈。
冰岛政府近年来对捕鲸许可的态度也一直在变化。2024年和2025年,Hvalur实际上没有进行商业捕鲸。到了今年,公司再次获得捕鲸许可,这也是为什么2026年的61头鲸受到关注。一些媒体解读认为这意味着冰岛商业捕鲸并没有消失,只是规模已经相当有限,而且目前整个行业基本由一家企业维持。
鲸肉卖不动,就换一种产品?
捕鲸业还在尝试寻找新的市场。
Hvalur近期推出了鲸源铁补充剂“Reyðarjárn”,原料来自长须鲸肌肉。企业方面认为,鲸肉含有较多肌红蛋白,因此可以提供血红素铁。
该公司首席执行官克里斯蒂安·洛夫特松(Kristján Loftsson)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经表示,这款补铁产品有望成为应对人体缺铁问题的有力方案。他预计,一旦各国意识到本国沿海有鲸鱼资源且民众正遭受贫血之苦,可能会有更多人愿意从事捕鲸活动。他表示,“在非洲撒哈拉以南地区,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而非洲西海岸外就栖息着庞大的鲸群。这些国家难道要任由鲸鱼在那里游弋,眼看着民众受苦、儿童因长期缺铁而受到伤害吗?”
环保组织听了立马不干了,海洋保护组织“鲸鱼与海豚保护协会”(WDC)直接批评此举是“又一个为残忍捕猎行为辩护的拙劣伪装”。冰岛媒体《Fréttablaðið》曾将洛夫特松的想法称为“绝望的借口” 。就连在冰岛国内,捕鲸做法也是充满争议的,民调显示仅有约35%民众支持捕鲸。
从生理学上看,这个公司的这个逻辑并不奇怪,毕竟长须鲸需要长时间潜水,肌肉中的肌红蛋白含量较高,有助于储存氧气。但这和产品是否适合作为补铁剂,是两回事。补铁产品还涉及铁含量、吸收率、剂量、污染物以及食品和保健品监管等问题。目前公开信息并不足以证明这种鲸源产品具有特殊的健康优势。
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商业层面。公开信息显示,从2006年到至少2014年,Hvalur hf.公司就已向日本出口了超过5000吨的长须鲸产品,其中仅2014年的一次单笔出口就高达2071吨。但是自从日本于2019年恢复商业捕鲸后,对冰岛鲸肉的需求大幅下降,所以冰岛Hvalur hf.公司的出口业务就受挫了。正是在这种市场压力和库存积压下,Hvalur hf. 才在近期宣布,将不再向日本销售长须鲸肉。
肉卖不动了、难以出口,该公司就想着把鲸肉加工成附加值更高的产品、延长产业链。
但产品换了,原料仍然来自捕鲸。可谓换汤不换药!
一场公投,把欧盟问题重新摆上桌面
8月29日,冰岛又发生了一件与捕鲸业关系更远、影响可能更大的事情。当天举行的全民公投,问题是冰岛是否恢复与欧盟的入盟谈判。
最终,52.8%的选民投了反对票,47.2%赞成,投票率为82.6%。也就是说冰岛目前不会重新启动欧盟入盟谈判。
当然了,这场公投并不是“是否禁止捕鲸”的公投,入盟谈判也不等于立即加入欧盟。不过,如果未来冰岛真正成为欧盟成员的话,该国商业捕鲸将面对一个非常现实的法律障碍。
欧盟对鲸类实行严格保护。欧盟《栖息地指令》要求成员国保护包括鲸类在内的相关物种,禁止在野外故意捕获或杀死受到严格保护的物种。欧盟委员会也明确反对商业捕鲸。
所以,如果冰岛未来加入欧盟,现行商业捕鲸制度恐怕很难原样保留下来。
在近期欧洲媒体关注冰岛捕鲸问题的有关报道中,POLITICO甚至把欧盟称为冰岛最后一批捕鲸者“无法用鱼叉应对的威胁”。这句话虽的确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感觉,但对Hvalur这个捕鲸公司来讲很可能要面临一个可能改变行业命运的因素,亦即来自冰岛未来选择什么样的制度环境。
眼下,这条路暂时没有继续向前走。
不过,冰岛捕鲸业面临的问题并没消失、而且日益压力山大,市场规模、企业经营、动物福利、国内政治和国际规则几条线仍然交织在一起。2026年的150头配额最终能捕到多少头,只是今年的结果;这个产业还能持续多少年,可能也会是另一个问题。后续情况发展让我们拭目以待。
鲸类动物福利
鲸类动物福利(Cetacean welfare)关注鲸、海豚等鲸类在捕获、运输、圈养或捕杀过程中所承受的生理和心理状态。商业捕鲸争议中,一个核心问题就是海上捕杀能否在足够短的时间内造成死亡,以及如何降低动物不必要的痛苦。
捕鲸配额
捕鲸配额(Whaling quota)指的是在一定时期和特定海域内,管理机构允许捕获某一鲸类的最大数量。其核心目的在于防止过度捕捞导致种群崩溃,实现鲸类资源的生态平衡或可持续利用。一般来讲,配额通常需要结合种群数量、繁殖率、死亡率以及管理目标等因素确定。冰岛2026年的长须鲸配额为150头。在国际法层面,全球捕鲸配额主要由国际捕鲸委员会(IWC)依据《国际捕鲸管制公约》进行统筹与监管。配额的制定通常依赖于“管理程序算法”(如IWC提出的修订管理程序 RMP),综合考虑鲸种的现存数量、繁殖率、自然死亡率及环境变异等数据,经由科学委员会严格计算得出。从分类与实际应用来看,捕鲸配额主要包含以下三种类型:1)土著生存捕鲸配额(Aboriginal Subsistence Whaling):由IWC批准授予部分极地及沿海原住民群体(如阿拉斯加因纽特人、格陵兰岛居民等)。该配额基于保障当地传统文化与基本生活食物来源的需求,受严格的科学评估与总量控制。参见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往期案例:《官方配额15头独角鲸,为什么因纽特人从来都“用不完”?》2)商业捕鲸配额(Commercial Whaling):IWC于1986年正式实施全球商业捕鲸暂停令(暂停商业捕鲸配额)。目前仅有退出IWC的国家(如日本)或对暂停令提出异议保留的国家(如挪威、冰岛)在各自领海及专属经济区内,依据本国评估单方面设立商业捕鲸配额。拓展阅读案例:《王敏幹:商业捕鲸是怎样重创北太平洋露脊鲸的?》3)、科学科研捕鲸配额(Scientific Permit Whaling):公约第8条允许缔约国为科学研究目的自行颁发特殊许可证并设定捕捞数量。该机制在历史上曾存在争议很大,后来部分国家已停止使用或退出相关框架。拓展阅读案例:《鲸落未至,“鲸”宴已开?日本商业捕鲸业争议再起》
北大西洋海洋哺乳动物委员会北大西洋海洋哺乳动物委员会(NAMMCO)于1992年由挪威、冰岛、格陵兰和法罗群岛联合成立,总部设在挪威特罗姆瑟,是一个旨在促进北大西洋海洋哺乳动物(包含鲸类、海豹与海象)保护、管理及理性利用的区域性政府间组织。该组织的成立源于成员国对国际捕鲸委员会(IWC)商业捕鲸暂停令的反思,强调应在尊重科学评估的基础上,将海洋哺乳动物视为可可续利用的海洋生物资源,以保障极地与沿海社区的传统生计与经济需求。NAMMCO 的核心职能涵盖种群数量监测、捕捞配额建议、动物福利改善以及国际观测监督。通过旗下的科学委员会与福利委员会,该组织定期开展生物学调查与生态系统互动研究,还致力于提升捕杀工具的人道主义标准并派遣监督员巡查。虽说在国际野生动物保护立场上存在关于“全面禁捕”与“可持续利用”的争议,但不可否定的一点是,NAMMCO在北极及亚北极海洋哺乳动物的数据收集与区域管理中仍是占据重要地位的。
思考题·拓展思维
Q1、如果冰岛未来加入欧盟,商业捕鲸可能受到欧盟保护鲸类法律的直接约束。你觉得,一个国家长期存在的传统产业,到了区域环境规则面前,应该优先服从本国的资源利用政策,还是接受更高层级的生态保护标准?
另外,这次冰岛公投虽不是直接针对“要不要继续捕鲸”的,但公投结果却可能影响捕鲸业的长期命运。类似的案例是否说明,今天很多野生动物保护问题,表面上是生态议题,最后往往要由贸易、产业政策乃至国家政治选择来决定?Q2、冰岛目前的商业捕鲸已经基本由一家企业维持,年度配额也只有150头。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维持一个小规模商业捕鲸产业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是经济收益、传统延续,还是资源利用政策本身的延续?Q3、鲸肉市场萎缩后,企业开始把鲸肉开发成补铁产品。如果一种传统野生动物利用方式可以不断找到新的商业用途,那么市场需求下降还会不会自然地让这个产业退出?
https://www.paulwatsonfoundation.org
https://www.dailynorthern.com/29601/rough-seas-hamper-icelandic-whale-hunt-as-61-fin-whales-caught
https://www.politico.eu/article/icelands-last-whaler-faces-a-threat-he-cant-harpoon-the-eu
https://www.hafogvatn.is/en/about/news-announcements/whaling-advice-in-2026
https://environment.ec.europa.eu/topics/nature-and-biodiversity/international-whaling_en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ALL/?uri=CELEX%3A31992L0043
https://www.mbl.is/frettir/innlent/2026/08/17/reydarjarn_ur_langreydi
http://www.hvalur.is
International Fund for Animal Welfare (IFAW). First fin whales killed as Iceland's brutal whaling industry resumes, 2026.
https://interfishmarket.com/en/company.aspx?id=34221
https://savedolphins.eii.org/news/iceland-kills-whales-again-after-2-year-pa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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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源 | 冰岛媒体、欧盟、鲍尔森基金会等
文 | 王海诗
排版 | 卢晓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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