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白炽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变形。

二婶马桂云冲到我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弟弟躺在里面等死,你连个肾都不肯捐!你还是人不?”我没说话。

口袋里那份体检报告,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郑医生清清楚楚告诉我,我右肾病变,捐了可能就没命。

可我说不出口。

十年前我问过我妈一句话,她让我记一辈子,有些话说出来,家就没了。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护士喊了一声:“家属!”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只有我,站在原地,觉得脚下那片瓷砖又冷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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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对着一堆报销单发呆。

财务室的挂钟指到九点四十,我揉揉发酸的眼睛,寻思着加完这最后一摞就可以下班了。

手机震起来。

屏幕上是二叔蒋永福的名字,我愣了一下,他平时从来不给我打电话。

才一接通,他那大嗓门就直接捅穿我的耳朵:“晓琳!你弟弟出事了你赶紧过来!人民医院急诊楼十楼!”我脑子嗡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被车撞了?

打架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是尿毒症。

人民医院急诊楼十楼,肾内科。

我冲进病房的时候,二叔二婶都站在走廊里,人人脸色凝重。

我弟弟蒋俊民躺在病床上,床头挂着一袋液体,管子插在手背上。

他瘦了一圈,原本那张圆润的脸,颧骨都凸了出来。

但他看见我的时候,还是咧开嘴笑了:“姐,你跑什么跑,我又没死。”我骂他:“闭上你的乌鸦嘴。”走近了,才看到他眼眶底下全是乌青。

二叔在走廊里拉住我,压低声音:“医生说来得晚了,双肾衰竭,要么透析,要么换肾。家里正在想办法。”他说“想办法”三个字的时候,眼皮抬起来,飞快地扫了我一下。

我没接话。

手心有点发凉。

我弟弟才二十六岁,刚刚研究生毕业,进了一家设计院做了他最喜欢的景观设计工作。

他还有个女朋友,叫小雯。

他本来打算明年国庆结婚的。

那些活生生的未来,一夜之间全被一张诊断书掐灭了。

第二天下午,医生召集家属谈话。

蒋俊民的情况比我想象中更严重,肾小球滤过率只剩百分之十五,肌酐高得吓人。

医生说,必须尽快配型,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优先。

二叔二婶立马说去做检查。

我站在一旁,也想开口说我也去,但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妈徐琴转头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避开她的目光。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房间,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份旧报告。

那份报告是三年前的。

公司年度体检,我查出尿蛋白超标,去医院做了全套复查。

诊断结果那一栏印着一行冷冰冰的字:“右肾局灶节段性肾小球硬化,早期病变,需定期监测。”三年来我一直控制在饮食和作息,指标稳定。

但尿毒症不是开玩笑的,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配型成功,弟弟肾源不够,医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是他亲姐姐。

可我自己这个肾,还能再少一半吗?

我把报告折起来,压回柜子底。

那晚我坐在床沿上,听着客厅里我妈和二叔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她说:“能配就配,先别管那么多。”我攥着被角,攥到指节发白。

第三天的配型结果出来得比想象中快。

二叔二婶都不匹配,我妈指标也差得远。

我的配型结果被医生单独叫到办公室谈了。

医生说:“你和你弟弟配型成功,各项指标都很好。先做个全面体检,确认身体状况适合,就走程序。”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走廊那头传来二叔兴高采烈的声音:“好啊!晓琳配上了!咱家有救了!”他的声音那么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看见弟弟病房的门微微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扒着门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和弟弟小时候,他大概五岁,我八岁。

夏天傍晚,他跟我抢一根冰棍,我不给他,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爸蒋永强从屋里走出来,对我妈说:“你看这个闺女,一点不让着弟弟。”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醒了以后,发现枕头湿了一块。

有些话我没说,有些事我记了二十多年。

我妈看我的那个眼神,和她看弟弟的眼神,到底不一样。

第二天上午,我去做了全套身体检查,抽了九管血,又做了一堆仪器检查。

做完那些检查后,我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是我和弟弟上个月的合影,他举着一杯奶茶冲我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郑风华医生穿着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看了我一眼,低声说:“结果出来了,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

02

郑风华医生把我领到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桌上摊着几张检查单子,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嘴唇抿得紧紧的。

“蒋晓琳,你右肾的那个病灶,进展了。”他说得很慢:“跟三年前相比,你的肾小球硬化面积明显扩大。目前你的右肾有效肾功能只剩下百分之四十左右。”他顿了顿:“如果你坚持捐肾,左肾负担太大,手术台上就可能扛不住。”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抠进掌心里。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问:“那我弟弟呢?”他沉默了一下:“你弟弟等不到合适的非亲属捐献源的,这个你应该清楚。”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站起来走了。

我没回家。

在医院对面的小公园里坐了很久。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快,我坐在长凳上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脑子里乱的厉害,两个念头来回打架。

一个是:那是你弟弟,他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他喊了你二十多年姐。

另一个是:你把这个肾捐了,你妈会感激你吗?

她看你的眼神,什么时候有过一丝温热?

我死死咬住嘴唇,眼泪一直往肚里吞。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

堂屋里灯还亮着,二叔二婶都在。

我爸坐在角落里抽烟,烟雾呛得人难受。

我妈一看见我就站起来,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结果出来了没?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检查资料。

纸袋的边角被握得皱巴巴的。

我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那句话在舌尖滚了无数遍,最后只变成三个字:“还在查。”我妈的眉头立刻皱起来:“还在查?都几天了,你弟弟还等着救命呢!”二婶在旁边搭腔:“晓琳,你可得上心,那是你亲弟弟啊。”我没应声,低着头回了屋。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去医院看弟弟,照顾他吃饭擦身。

医生在给他加紧做透析,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

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安静的样子,透析的时候他就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床边,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

每次看到我进去,他就会笑起来。

有一回他问我:“姐,你最近怎么没精打采的?”我说没事,工作累。

他没追问,只是看着我的背影,目光在我后背上落了好久。

我妈比弟媳妇还着急。

她一天至少跑三趟医院,第二趟必来问我检查的事情。

她越催,我越说不出口。

我偷偷去省城挂了专家号,坐了两个小时大巴。

专家看了看我带来的检查资料,摇头:“不建议捐献,风险太大。患者另找肾源吧。”回来的大巴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

眼眶一阵一阵发酸。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说出来,我妈会心疼我还是会骂我?

想了半天,想不出结果。

弟弟好像察觉了什么。

有天下午我去看他,他靠在床头,精神比平时稍微好点。

他忽然跟我说:“姐,你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

他看着我,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床头柜上的抽屉说:“里面有个东西,是给你的。”我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姐,从小到大你都让着我,这次该我了。”我愣住,翻过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冲我笑了一下:“医生说我最近指标还可以,你别老一副苦瓜脸。”我把纸条塞进口袋里,没有回他这句话。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把那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没过几天,我就知道了哪里不对劲。

那天下午我提前到医院,从走廊拐角走过来,远远看见弟弟病房的门半掩着。

他背对门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正在翻。

那个牛皮纸袋我很眼熟。

我抬头一看,床头柜上的抽屉半开着,原本放在我包里的那份三年前检查报告,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

他没听见我的脚步声,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最后,他把报告放回纸袋里,动作很轻。

然后又拉开枕头边的柜子,把纸袋塞到了最底下。

我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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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下午,我在医院安全通道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安全通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傻掉了。

他看到了。

他知道我的检查报告。

他也知道我明明配型成功却一直在拖。

所以他才会说那句话:“这次该我了。”他根本不是随口说的。

他是看了报告之后,决定帮我隐瞒这个秘密。

蒋俊民,二十六岁,病床上躺着,肾功能只剩百分之十五。

他不顾自己的命,反而先为我考虑。

我攥着那份报告原件,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半天没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姐,你怎么才回来。”我说:“厂里加了个班。”他没睁眼,嘴角弯了弯:“别太累了。”我的眼眶猛地一热,赶紧别过头去。

二叔那边等不及了。

晚上他打了一圈电话,把我家里人全都召集到弟弟病房外的走廊里。

乌泱泱站了七八个人,我爸、我妈、二叔、二婶、表哥蒋思聪,还有远房来的两个亲戚。

二叔两手叉腰,大嗓门开始广播:“我先把话说清楚,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配型好不容易配上了,医院那边说就等晓琳的检查走完流程。结果呢?一个星期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说着转头看我:“晓琳,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爸抽着眼,没抬头。

我妈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二婶添油加醋:“白养这么大的闺女,关键时刻掉链子。”我站在走廊里,头顶上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我应该说出来的。

那份报告就在我包里,口袋里,贴着我的胸口的皮肤。

可我就是没有掏。

我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十岁那年的事。

那年夏天,邻居王婶来我家串门,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弟弟一眼,笑着说了句:“这闺女可真不像你们家的,你瞧俊民跟你老公多像。”我妈当场变了脸色,王婶走后,她把我拉到房里,劈头盖脸问我:“你是不是听别人胡说八道?”我吓得直摇头。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以后再敢说这种话,就给我滚出去。”那句话像一根钉子,一直钉在我心上。

从那以后,我从不敢问她关于我的身世,也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我和父母长得不像这件事。

我的沉默,是烙在骨头里的。

二叔还在逼问。

我攥着包带子,声音干涩:“再等等,还在做检查。”二叔“啧”了一声:“等着等着,你弟弟的命能等吗?”他这话说完,走廊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开门声。

弟弟不知什么时候从病房里出来了,穿着病号服,扶着墙朝这边看。

他脸色苍白,但他的声音很稳:“二叔,别逼我姐,她肯定有她的原因。”所有人都回过头。

他倚在门框上,冲我笑了笑:“姐,别怕,我信你。”

当晚,我在回家的路上给医生打了个电话。

郑风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你决定不捐,最好尽快和家人沟通,拖得越久,对你弟弟的病情越不利。”我应了声好,挂了电话,站在路灯底下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把脸,继续往家走。

哭也没什么用。

我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我妈徐琴等不了了。

她比二叔更执着。

周五早上,她起得比鸡早,堵在房门口,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像是整夜没睡。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我,开口就说:“晓琳,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妈求求你,救救你弟弟。”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喉咙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说不出话。

她站在那里,眼里带着血丝。

屋里很静,我听见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那声音刺得人发慌。

我张了张嘴:“妈,我……”她打断了我:“别跟我说什么检查,什么流程。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签不签字?”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虑、有疲惫、有恳求,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在那双眼睛里待了整整二十九年,始终没有看清过它的底色。

我低下头:“妈,我有我的原因。”她的脸一下子变了色,声音高了八度:“什么原因?你弟弟都病成那样了,你有什么原因不能说?”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挤出一句:“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转身走出我的房间,门板被她带得“砰”一声响。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见她在外头跟二婶打电话,声音带着颤:“不想捐,她不想捐……”

那天下午,我偷偷去了省城。

去拿了最后一份复查报告。

报告上的结论,和省城专家的意见完全一致:不建议捐献,手术风险极高,随时可能危及生命。

我坐在医院大厅里,把那张报告看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想着,再拖两天吧,等弟弟这轮透析稳定一点,找个合适机会把报告拿出来。

可我没等到那个机会。

04

弟弟在第四天凌晨突然恶化。

我正在单位整理报销单,手机响了。

二婶打来的,声音尖到变了调:“你弟弟被推去抢救了!你赶紧过来!”我扔掉手里的笔往外跑,在楼梯口差点摔了一跤。

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门外的走廊已经站满了人。

我爸蹲在墙根抽着烟,烟灰落了一地。

我妈站在窗户边,头发散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二叔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一看见我就冲了过来:“你弟弟抢救了三个小时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震得整个走廊都在响:“你有时间做检查,没时间签字!你是想等他死在手术台上才开心是不是?”我想开口,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二叔更来劲了:“你看看你,你弟弟在里面躺着,你一滴眼泪都没有,你还是个人吗?”

走廊里所有的人都看着我。

二婶的目光像刀子。

表哥目光躲闪。

我妈慢慢转过身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复杂,说不清是责备还是失望。

我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的报告,纸角已经被我攥得毛了边。

只要我把它掏出来,真相就能说话。

可我没有。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流泪。

她看着我的样子,让我十岁那年所有被压进心底的恐惧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你是不是听别人胡说八道?”

“以后再敢说这种话,就给我滚出去。”那些像针一样的话,在脑海深处扎了我十九年。

我到现在都不敢问,不敢提,不敢触碰,就是因为怕那句话成真。

我怕我说出“我可能不是你们亲生的”这句话,她顺水推舟说:“对,你走吧。”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攥着那份报告,到底是没掏出来。

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任由二叔的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抢救室的灯亮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走出来说:“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乐观。”二叔长出一口气,转过头来看我:“你看到了?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我没理他,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弟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眼皮深深地凹进去。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看见是我和他目光相遇,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姐……”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滚烫,指尖是凉的。

他轻轻回握了我的手,声音很虚:“别哭,你哭起来丑。”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哭了,伸手一摸,脸上全是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那三份报告,原件加复印件,全部装在牛皮纸袋里。

第二天去医院,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我妈把话摊开。

我走到病房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正要推门,听见里面我妈的声音:“俊民,你姐到底说什么了没有?”弟弟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妈,你信我姐。她一定有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能有你的命大!”我妈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在等肾源?你哪有时间等!”弟弟没有回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轻声说:“我信她。”

我站在门外,握着门把手,愣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地松开了门把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郑风华医生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蒋晓琳,你怎么了?”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递过去:“我想好了,这个,麻烦你帮我保管。”他接过纸袋,问了一句:“你自己保管不是更方便?”我没说话。

我只知道,那个不肯让我拿出报告的人,是我自己。

我怕的从来不是我妈骂我。

我怕的是她说出那句话,让我连回头的路都没有。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全家人就聚集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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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二叔二婶把七大姑八大姨全叫来了。

病房走廊里人挤人,吵吵嚷嚷。

我在医院门口买粥回来,远远看到这场面,脚步一下就顿住了。

二叔站在人群中间,正在慷慨激昂地讲话:“配型配上了,医生检查也做完了,就差签字了!她倒好,拖了一个多星期,连个音信都没有!”有人接话:“这也太不像话了。”

“亲弟弟的命都不救,算什么姐姐。”二婶在旁边火上浇油:“从小就自私,吃独食,现在大了翅膀硬了……”我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提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白粥。

粥碗烫手,隔着塑料袋子一起烧着我的掌心。

空气里搅着消毒水和廉价烟草的味道,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直冲脑门。

我感觉手脚一阵一阵发凉。

然后我看到我妈。

她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人群望着我。

她的眼圈红红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我面前,二话没说,膝盖一弯,“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妈求你了。”她说。

头磕在瓷砖上,闷闷地响。

“我给你磕头了。你救救你弟弟吧。”整个走廊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妈,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

她跪着,头低着。

我看见她头顶上冒出来的白头发,一根一根,刺眼得很。

我蹲下去伸手扶她,她伸手用力拨开我的手,固执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抬。

“你今天不答应,妈就不起来。”二婶在旁边:“嫂子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她挣开二婶的手,依旧跪着,目光死死的看着我。

我蹲在那里,和她对视。

那年我十岁,她指着我鼻子说:“以后再敢说这种话,就给我滚出去。”现在我快三十了,她跪在病房走廊的地砖上,用最卑微的姿态求我。

可她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一句:晓琳,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心里只有弟弟。

只有她的儿子。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份皱巴巴的报告。

纸的边缘已经被我摸了不知道多少次,上面写着三行医生手写的字,字迹清清瘦瘦:“右肾功能严重受损,不建议捐献,手术风险极高。”只要我把它掏出来,一切就能翻盘。

我害怕。

我知道我妈跪在这里求我救她儿子,如果我说“我有病我捐不了”,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会说:“你早说啊!”然后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大家。

然后呢?

话题就会转到另一件我死也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上,为什么我配型成功?

为什么一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会配型成功?

那扇我关了整整十九年的门,会在那一刻被全家人一脚踹开。

我不怕捐肾。

我怕的是门打开之后,里面藏着的那具棺材。

我蹲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时间像是凝固了。

最后,我慢慢地站起来。

我妈跪着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亮光,像是看到了希望。

我说:“妈,对不起。”她的目光一下子碎了。

我转身,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安全通道。

身后传来二婶的声音:“你看她!你看她那副冷血的样子!你给她跪下了她都不答应!”我没有回头。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关上。

声控灯没亮,楼道里一片漆黑。

我靠着墙缓缓蹲下,终于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把自己房间里的东西收拾好,装进一只行李箱。

我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遥控器。

电视开着,满屏雪花,他也没调。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他忽然开口:“这么晚了,你去哪?”我说:“爸,我先搬出去住几天。”他没拦我。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身上有钱没有?”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他起身走进卧室,翻了一阵,拿出来两千块钱,塞到我手里。

他什么都没说。

我接过钱,走出家门。

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

我站在楼道里,手扶着行李箱拉杆,站了足足五分钟。

这栋楼里闻着别人家飘出来的饭菜味道,又热又呛。

我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那天晚上,我睡在出租屋的床板上。

床板很硬,硌得背疼。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看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屋顶。

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家里人的。

我一条都没回。

06

我搬出去的第三天,郑风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你弟弟自己提出要和你见一面。”我迟疑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

我刻意挑了上午十点,这个时间,我妈和二婶一般回去做饭了。

走到病房门口,我看见弟弟坐在床上,正在看窗户外面。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皮肤蜡黄蜡黄的。

他头上戴着一顶蓝色毛线帽,化疗之后,头发掉得差不多了。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姐,你来了。”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怎么样?今天好点吗?”他说:“嗯,今天有点力气,想看看窗外的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一排杨树,叶子掉了一大半,剩几片黄叶子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我们坐了很久,没人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病床的白被单上。

那天格外安静,安静得像是有人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静静等我们说完。

他先开口:“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一愣:“没有。”他看着我说:“你搬出去了,也不来看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的眼睛一下子酸了,急忙别过脸去。

他慢慢说:“姐,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签字。”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你那份报告,我看到过。”我的嘴巴张了张,他想说什么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转回头,轻轻笑了笑:“别怕,我没告诉妈,也没告诉别人。”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姐,你这些年活得累不累?你心里藏着那么多事,也不说。”我就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病床的护栏,攥得指节发白。

他说:“姐,我不怪你。你是我姐,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我看着他,眼眶里的泪再也止不住。

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别哭,你哭起来丑。”

那天我在病房待了很久,一直待到中午。

临走时,他忽然喊住我:“姐。”他靠在床头,目光很认真:“如果我哪天走了,你别难过。我活得挺好的,就是有点遗憾没看到你结婚。”我站在门口,回头瞪他:“你胡说什么!”他笑了笑,摆手让我走。

我走出病房,把门轻轻带上。

站在走廊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之后的日子里,我每天偷偷来医院看他,专门挑人少的时候。

可他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差。

第五天晚上,我接到医院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