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秋天,我蹲在街边等活。
兜里揣着七块钱,连碗像样的面都吃不起。
一个穿长裙的女人走过来,说家里的下水道堵了,问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跟着她进了老街一栋旧楼。
屋里干净得奇怪,连个摆件都没有。
活干到一半,从管道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她没让我打开,指着沙发让我坐。
她说了一句:“你摸摸这布包,眼熟不眼熟?”我摸了一下,手指头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来。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黑得望不见底。
她说:“这东西跟了你女儿六年,你竟然摸不出来。”我的腿,一下就软了。
01
那天上午,我蹲在百货公司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身前摆着一块纸壳子,写着“通下水道、修马桶、瓦工木工”。纸壳子边角卷了,被太阳晒得发白,字迹洇得模模糊糊。蹲了一上午,没人问。
薛良蹬着三轮车过来,车斗里装着几根皮管子,冲我喊:“金宝,老街那边有人要通下水道,出价五十,去不去?”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毒辣辣的。我说:“五十?堵得厉害吧。”
“听房东说,是刚搬来的一个女人,下水道堵了三天了。”薛良擦了把汗,“你嫌脏,我去。”
我没吭声。薛良蹬着三轮走了,车链子哗啦哗啦响。
那会儿我四十三岁,下岗四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前年在酱菜厂泡了一个月腌菜池子,把两条胳膊泡得脱了三层皮。
去年冬天给人家掏化粪池,粪水溅了一脸,回家洗了三遍澡还觉得有味儿。
你看,我不是嫌脏的人。
但我那天就是提不起劲。
厂子倒了以后,我总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没劲。
说是饿的,又不全是饿的。
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车来车往,看人流过来过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看谁都不认识,谁看我都不认识。
中午在街口买了一碗素面,搁了两勺辣椒,一口一口吃完,汤底子都喝干净了。刚要起身,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
她穿一条深蓝色的长裙,白衬衫,头发扎着。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三十岁上下,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多大岁数。
“师傅,通下水道的?”她问。
我点点头。
“老街七号,你去给看看。”她说,“钱好说。”
“堵得厉害?”
“三天了,水渗到楼下了。”她皱了皱眉,“楼下老大爷骂了两回。”
我收了纸壳子,跟她走。
老街离百货公司不远,走十来分钟。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她走在前面,裙摆扫着地上的落叶,步速不快不慢。
我落后两步,打量她的背影。不认识,我在这小城住了二十多年,这条街上的人我差不多都认得,但这女人从没见过。
她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楼道口堆着蜂窝煤和咸菜坛子。一楼老头正在门口择韭菜,抬头看见她,嘟囔了一句:“找到人了?”
女人说:“找到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师傅,三楼。”
楼道里光线暗,墙皮剥落了大半,扶手锈得发黑。
她步子很稳,在楼梯拐角停了停,侧身让我先走。
我走过去的时候,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像是中医院那边的味道。
三楼。
门锁是新的,黄铜色,在整栋灰扑扑的楼里显得格外扎眼。她掏出钥匙拧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头干净得出奇。
白墙,水泥地,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装着半杯凉白开。
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除了墙角撂着两只皮箱,这屋子跟没人住似的。
我心里嘀咕:这女人是长住的还是短租的?租这么个屋子,连个摆设都不添?
“厨房在这儿。”她推开一扇门,里面传出下水道返上来的酸臭味。
我蹲下去,掀开地漏盖子,一股浑水咕嘟咕嘟冒上来。
我拧着眉头看了几秒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就那种老式铸铁管,年头久了,管壁上挂满油脂,头发丝缠在一块,越裹越结实。
我从工具包里掏出弹簧钢丝,一头拧上钻头,插进管道里,一点一点往里送。胳膊上的筋绷得老高。转了十来下,感觉钻头吃住了什么东西。
“堵得不远。”我说,“个把小时能通。”
她没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我说:“你先忙你的去,活干完我叫你。”
她说:“不忙。”就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也不走。
我低着头干自己的活,弹簧钢丝转了三四圈,猛地一沉,管道里咕噜一声,堵着的黑水一下子涌下来,溅了我一手。我赶紧起身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通了。”我说,“回头你自己倒两壶热水冲冲管子,里面还有点儿油垢,热水一烫就掉。”
她没接话。
我拿抹布把地漏周围擦干净,把工具收回包里,掂了掂,转身往外走。
走到客厅,看见她站在沙发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师傅,这个是从下水道里掏出来的?”她问。
我一愣。
我确实从管道里掏出来一个东西。
当时手指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包,裹着油布,太滑,抓了几次才捞上来。
我以为是以前的住户丢进去的什么烂铁疙瘩,顺手放在墙角了,没多管。
“那个啊,扔了吧。”我说,“可能是老住户的东西,泡了不知道多久了,里面肯定烂了。”
她没扔。她把我叫到沙发前,指了指沙发,说:“师傅,你坐。”
我看了看沙发。布面的,灰底碎花,洗得发白。但那是好料子,八十年代的时候这样的沙发得值百来块。
我说:“不坐了,身上脏。”
“坐吧。”她说,“我还有话问你。”
她这么一说,我倒不好走了。
我放下工具包,半边屁股挨着沙发边坐下来。
沙发的弹簧松了,一坐就陷下去一块。
她在我对面站着,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看不清她的脸。
她当着我的面,把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包了四层油布,里面还有一层塑料薄膜。
她剥开塑料膜,露出来一条小孩子的裤子,蓝底碎花,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板板正正。
裤子不大,五六岁孩子穿的。裤腰那儿缝着一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
我看着那条裤子,太阳穴突突地跳。
“师傅,你眼熟不眼熟?”她问。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裤子的布料、花色、补丁,我见过。
那是我闺女小时候的裤子,是我媳妇一针一线缝的。
补丁打在左膝盖上,因为前年女儿在巷子口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死活不肯穿带洞的裤子,她妈就剪了一块同色的布,密密地补上,还拿白线绣了一朵花。
那朵花绣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朵花。
我媳妇手巧,就是眼神不太好。她说是照着画报上的样子绣的,绣完了拿给我看,问我像不像花。我说像,好看。
她笑了,把裤子叠好放进柜子。
那条裤子,后来不见了。我一直以为是被老鼠拖走了,或者搬家时弄丢了。
现在,它出现在我面前。
被油布包着,泡在别人家的下水道里。我的手指头摸着那密密实实的针脚,摸得出那是用了一下午的光景、点着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活计。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认得这条裤子。”她说。语气平平静静的,没有问号,像是早知道了答案。
我把手缩回来,指尖在膝盖上蹭了蹭,蹭不出那种粗糙的感觉。
“不认识。”我说,“看错了。”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倒像是一颗石子扔进冷水里,咚一声,就沉底了。
“行。”她说,“那你去吧。”
没等她说完,我已经站起来,拎着工具包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我。走到楼道口,她喊住我。
“哎,钱没给。”
我站住了。从兜里摸出零钱,掏了几张,攥在手里。她走到我面前,塞给我一卷钞票。我捏着钞票,没数,胡乱塞进口袋。
“师傅,明天还来不来?”她问。
我没回头。“不来。”
“那后天呢?”
我没说话,快步出了楼道口。
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一路走到街口,我才停下来,靠在墙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那条裤子在眼前翻来覆去地飘,蓝底碎花,膝盖上一朵歪歪扭扭的白花。
我闺女,孙雨桐,属虎的。1985年生,今年,十岁了。
02
当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
我在街头晃荡到天黑,又到老街口的一个小馆子里,要了一碟花生米,一瓶啤酒。坐在塑料凳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那条裤子,我不会认错。
那是1989年的事了。
秋末冬初,天冷得早。
我记得那天我下了班,一进门就看见她娘俩蹲在地上,一个拿着针线,一个拿着裤子。
我闺女孙雨桐说:“爸,你看,妈妈给我绣了朵花。”她把裤子举到我面前,眼睛亮堂堂的。
那朵花是白的,绣在蓝底上,像掉在土里的一颗星星。
“好看,”我说,“你妈手巧。”
我媳妇宋雪梅抬起头,笑着瞪了我一眼:“好看倒好看了,你也不帮我梳梳头,头发都散一天了。”她放下针线,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
她那年三十一岁,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头发,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她笑。
那年冬月,她病了。
说是不舒服,吃点药,没放在心上。
过了年,人瘦了一圈,去诊所看,说是贫血,开了两瓶补血口服液。
拖到开春,实在下不了床了,才去县医院查。
查完,医生把我叫到走廊上,说:“家属要有准备。”
什么准备?
我没敢问。
从那天起,我们都没再提过那三个字。
她住院的时候我还照样上班,下班就骑自行车去医院,给她带饭。
到了春末,人已经瘦得脱形了,巴掌大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有一天下午,我给她削苹果,她突然说:“金宝,你过来,我跟你说话。”
我坐过去,她握着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得慌。
“闺女的事,我想过了,”她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带不过来。我姑家那妹妹,林秀琴,你不是见过吗?人可靠,家里条件也好。过段日子,把我闺女送她那儿去住一阵。”
我攥着她的手,说:“你别想这些,病好了再说。”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说:“闺女要是走了,她那几条裤子,你帮她收一收。我给她缝的那条蓝花裤子,别弄丢了。”
那时她力气已经很小了,说话像蚊子嗡嗡的。我伏在她嘴边,才听清一个字一个字:“裤子……蓝花那条……别弄丢。”
我使劲点头,鼻子酸得厉害。
她走的那天是谷雨。
下了一整天的雨,沟沟坎坎都满了。
我闺女孙雨桐坐在门槛上,抱着那条蓝花裤子,不哭也不闹。
她问我:“爸,妈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了?”
我说:“嗯,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她把脸埋在我胸口,一声也不吭。她的眼泪把我的衣服洇湿了一大块,湿凉凉的,贴着肉。
那年她四岁半。
后来,真的把孙雨桐送到林秀琴家去了。
林秀琴是我媳妇那边的表妹,比我媳妇小六岁,嫁了个跑运输的,日子过得还行。
她自己有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小的五岁,多我闺女一个也不算多。
我送她去的。
那天早上下了雨,她抱着那条蓝花裤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声也不响。
到了林秀琴家,我把她抱下来,她揪着我的衣角不肯撒手。
林秀琴蹲下来哄她:“雨桐乖,在姑姑家住几天,过几天爸爸就来接你。”她松了手。
我骑车走的时候没回头看,怕自己心软。
回来之后,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她的鞋还在床底下,她画的画还贴在我床头。
我把那条她穿过的裤子叠好放进柜子,想着,过几天去看看她,再把裤子带过去。
可是过了一段日子,我去接她的时候,林秀琴却跟我说了那番话。
“金宝,你一个大男人带孩子不容易,雨桐在我这儿住得也习惯,你看……”
“我养得起。”我说。
“你拿什么养?工资那么点,又没个女人帮着照应。我跟你说实话,你媳妇走之前找过我,说让我把雨桐留下。她说她放心不下你,怕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不下去。”
我站在林秀琴家院子里,半晌没说话。
那天我在院子里站到天黑,最后说:“那我回去想想。”
“想想”二字出了口,就是松了口。
林秀琴会意,又追了一句:“金宝,我也不是说要你什么。你想来看看孩子就来看看,我就是帮你照应着,等你日子缓过来了,随时接走也行。”
我说好。
后来我又去了两趟。
头一趟,我闺女在院子里追着鸡跑,看见我,扑过来,把一条蓝花裤子举给我看:“爸,裤子我洗干净了!裤子上有妈妈绣的花!”她把裤子翻过来,小花还在,洗得发白,但还认得出来。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雨桐乖,爸过阵子来接你。”
她使劲点头,像一只小鸡啄米。
第二趟,她没跑出来接我。林秀琴说她去邻居家玩去了。我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心里头惘惘的,跟少了什么似的。我放下两斤桃酥,骑车走了。
之后,我去了外地打工,在工地上扎了半年钢筋。
回来再去林秀琴家的时候,她门上挂了锁。
邻居说她男人跑运输出了事故,她带着两个孩子搬走了,不知搬去了哪儿。
我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站了很久。
后来那几年,我到处打听。
打听过,问过,找过,都没有下落。
有人跟我说,好像见过林秀琴带着几个孩子去了北边,后来又说不确定。
我去派出所查过户口,查不到她迁去哪了。
时间长了,慢慢就不找了。
那条蓝花裤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下水道里。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条裤子,一定是从林秀琴那边流出来的。
我闺女穿过的裤子,只能从她手里出去。
那么,穿长裙的那个女人……她跟我闺女,是什么关系?
我一口喝干了剩下的半瓶啤酒,付了钱出了门。
蹲在马路边上,抽了一支烟。
烟雾被风吹散,混进夜色里。
我掏出她给我的那卷钞票,数了数,多给了十块。
我攥着那张十块的钞票,蹲了半宿,指尖的烟味都散不干净。
那个女人的脸,恍惚间跟我媳妇宋雪梅长得有几分像。
眉眼的位置,笑起来的样子,说不清。
可我知道,我媳妇没有妹妹。
只有个表妹,林秀琴。
03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老街。
我站在七号楼对面的修鞋摊旁边,假装挑鞋垫。
眼睛盯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等了两个钟头,那扇窗户刷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探出来,把一件白衬衫搭在外面的铁丝上。
我的心提了起来。
等到中午,她下楼了,锁好门,往街口走了。
我赶紧过马路,上了三楼,摸了摸门锁。
还是那把黄铜新锁,纹丝不动,我想从门缝里看,可里面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什么也看不到。
我蹲在楼道拐角,抽了半包烟。到傍晚,她还没回来。天擦黑,房东老头拎着一捆葱上来,看见我,愣了愣:“你找租户?”
“没有,路过。”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没多问,下楼了。
他刚走,楼梯口又响起脚步声。
女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菜。
她看见我蹲在楼道里,也不惊讶,说:“你还真来了。”一边说一边掏钥匙,开了门。
我跟进去,她把菜搁在桌上,不看我,问:“喝什么?”
我说:“你昨天那条裤子,哪儿来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看了几秒钟,不紧不慢地坐到沙发上:“我还以为你昨天不认,今天就不会来了。”
“裤子哪儿来的?”我又问了一遍。
她没答话,弯腰从沙发底下拽出那个油布包,放在茶几上推过来:“你自己看。”我伸出摸了上去,鼓鼓囊囊的。
我把油布一层一层掀开,露出里面一条又一条小孩子的衣服。
我一件一件地翻,心跳越来越快。
一件蓝底碎花棉袄,一件绿格子罩衫,一条深色的灯芯绒背带裤,都是五六岁女孩子穿的。
每件都有补丁,每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我翻到最底下,看见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你打开看看。”她说。
我把纸打开,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发黄卷起了毛。
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腿上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男人穿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红胸牌,笑得不自然。
女孩穿红棉袄,扎两个小揪,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那是1988年秋天拍的,在厂门口。
厂里搞宣传的干事揿的相机,说拍了贴职工宣传栏,后来也没贴出来。
那天,我闺女三岁零两个月,她妈给她扎了两个小揪,用红头绳,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拿着照片,手指头不停地抖。
不是因为冷,就是抖得控制不住。
这张照片我一直放在家里,后来搬家搬来搬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我以为丢了,可它一直在这油布包里。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问了一句蠢话:“你是雨桐?”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是被人从新河县福利院领走的。领走那年,我十岁。那时候我叫孙雨桐。领养我的那对老夫妻姓沈,给我改了名字,叫沈心兰。我这趟回来,是想找人问清楚,当年我到底是怎么进福利院的。”
“你是雨桐。”我说。声音发虚,像不是自己的。
“我查过档案,档案是从新河县福利院调过来的。福利院的记录写着,1989年6月,一个叫林秀琴的女人把我送进去的,登记的关系是‘亲戚’。我后来找过林秀琴,来过两回,都没找到人。”
“林秀琴走了,”我说,“不知道搬哪儿了。”
“我知道。但我打听到一件事。”她说着,手指轻轻叩着那张照片,“当年把我送进福利院之前,林秀琴手里有一份字据。上面写着‘孙金宝自愿放弃抚养权’,签着你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我没有!我从来没写过那东西!”
“你先别急着说没有。”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复印件,平平整整,折了两折,“你自己看看。”我接过来,看到上头的字,心里咯噔一声。
那确实是我的名字,底下也确实有一个红手印。
名字歪歪扭扭的,像不太会写字的人签的。
“这是我签的吗?”我抬起头,“我这名字,写了几十年了,就是这两笔,你让我签一个你比比看。”我把名字当场写在茶几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写的那个“孙”字,左边收笔习惯性地往上带,那个“金”字,中间一竖长出一道小尾巴。
纸上的那个,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就是陌生。
“不是你的字。”她终于说。
“我没写过这玩意儿。”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但林秀琴当时拿它去派出所问过,办了个公证。”她顿了顿,“手续我核实过了,那份公证文书是真的。早年间村里管得松,拿着双方签字按了手印的字据,再有个村干部点头,就能盖章生效。林秀琴当时跟人说,是你自愿放弃抚养权,把她外甥女托给她。人家信了,不到一个月,公证文书就下来了。后来,她拿着这份文书,在福利院办妥了手续。”
“所以她不需要你签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快听不出来。
“她说你签过字了,你就是那个签了字的人。”她平静地说,“我不信,才回这一趟。现在看到了。”她从我手里抽走那张复印件,珍重地折好放进兜里。
“你当年既然没签,那你有没有找过我?”她问。
她的眼睛望着我,我问一句话,“我一直在找,”我说,“找了三年。不,五年。后来……后来就没再找了。”
她点了点头:“我爸,就是那个养父,对我挺好,就是走得早。养母三年前也没了。我结婚,生了个女儿,工作也在那边稳定下来了。本来我是想就这么过去算了的。可今年开春,我女儿查出来是白血病,医生说要尽快做配型。我先自己做了配型,配不上。医生说,最好找血缘亲属。”
我愣住,半晌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你回来,是想让我给娃做配型?”
她没直接回答,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闺女是我收养的。这些年我们相依为命,命就这么一条,我得想办法给她续上。”她的眼圈红了,但还是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孙金宝,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缘亲人了。你要是认我这个闺女,就跟我走一趟医院。你要是当真不认……”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一点发抖,“那就算了。全当我没来过。”
04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说完了这些话,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里没开灯,昏昏沉沉的,谁也没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闺女,几岁?”
“六岁。”
“跟我闺女,雨桐那时候差不多大。”我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沉下去了。
“你这么多年,没再成过家?”她问。
“没有。”我说,“一个人惯了。”
“那你去给看看我闺女?”这是我那年送女儿进县城,最后回望那一眼里,听见过的最轻的声音。也是我这辈子欠下的最重的一句话。
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一碗水,搁在我面前:“那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县医院?”
我点点头:“去。”她坐下来,想了想,又说:“你要是为难……”我打断她:“不为难。”说完我又后悔了。
我拿什么去给人家做配型?
我连去县医院的车票钱,还不知在哪里。
我兜里连个整百的票子都没有。
屋里静了一下。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说:“路费我来安排,你人去了就行。你要是愿意,咱们后天一早走,趁我还没买好回南方的票。”
我说:“行。”
那晚我没回出租屋。
我坐在老街的台阶上,坐到半夜。
抽了大概半包烟,烟雾散在夜风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十七年前的事。
那一年也是秋天。
我媳妇走了半年,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带着孩子去了林秀琴家。
我闺女那时抱着那条蓝花裤子,像抱住整个世界。她还笑着问我:“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我说:“等爸挣了钱就来接你。”
“那你挣了钱,给俺买糖葫芦不?”
“买。”
“那说好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把她放在院子里,转身走了。
后来,我挣了钱,没买糖葫芦,也没能接她回来。
那年十一月,我从工地回来,带着一把糖葫芦去林秀琴家。
门锁着。
邻居说她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把锁,心里头空落落的。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我养得起。
我就是不敢,怕自己带不好,怕她跟着我受苦。
林秀琴说她能带,我就信了。
她男人跑运输,家里两个小子,日子比我好过,我说那就先放她那儿一阵子。
谁知道这一放,就放了十几年。
可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我要是不松口,谁也带不走她。
林秀琴再有本事,也抢不走我闺女。
是我自己放手的。
是我亲手把一个四岁半的小闺女,放在别人家门口的。
这一放,就没能再接回来。
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松了口。
烟头烧到手指,烫得我一个激灵,随手甩了烟屁股,把脸埋进膝盖。
在黑暗里,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条老狗的背脊。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老街七号楼找她。
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换了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脚边还放着一个小的红书包。“走吧。”她没多话,锁了门,径直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走到汽车站,她买了两张去县城的长途车票。我抢着掏钱,她挡开:“说好了我来安排。”我只好收回手。
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破破烂烂的,座椅上包着的人造革裂开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
她靠窗坐,我靠过道坐。
车发动了,老街的建筑物一栋一栋往后退。
她看着窗外,我也看着窗外。
谁也没说话。
途中,她从包里掏出两个茶叶蛋,递给我一个。
“吃吧,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饭。”她剥了壳,三口两口吃完,又喝了一口水。
我也剥了壳,就着水吃下去,咸的。
到了县城已经快中午了。
县医院还是老样子,门口一排卖水果的,几个小摊支着,摆着苹果橘子,还有卖煮玉米的。
她领着我走进住院部,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一扇门前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我,像是鼓了一下劲:“我闺女在里面。她叫沈星。”
我没见过她闺女。
但门推开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床边的仪器一闪一闪。
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孙雨桐,喊了一声:“妈。”然后又看见我,有些害羞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星星,这是……”孙雨桐顿了一下,“这是妈的一个亲戚。”
小丫头看看我,小声说:“叔叔好。”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啥。
她的头发剃光了,光溜溜的,脸白得没血色,眼睛倒是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她笑了一下,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长得像我闺女雨桐。
我知道这感觉很荒唐,可就是像。
鼻子眼睛很像我闺女七八岁时的样子。
孙雨桐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跟她说了几句话,把红书包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一个小玩具,几本书。
她对我说:“走吧,去办手续。”
我跟着她出了病房,穿过走廊,到了门诊楼二楼。
抽血窗口排着几个人。
她递了两张单子进去,又填了张表。
护士拿针管抽了我一管血,又抽了她的。
抽完血,她用棉签压着胳膊上的针眼,靠在走廊的墙上,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学着她的样子,用棉签压着针眼,胸口说不出的闷痛。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一个星期左右。”
“那……那要不要给星星买点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话一出口又觉得多余。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给星星买过什么?”我一下子答不上来。
是,十七年前,我买了糖葫芦,可没送到。
我说:“那不如今儿个,我去买一根糖葫芦给她吧。”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她现在不能吃那个,化疗期间,怕感染。你要是想给她买点什么,买几本书也行。”
“那我去买几本书。”我说。
她点了点头。
我转身下了楼,在医院旁边的书店里,转了半天,最后挑了一本《小王子》。
结账的时候,我摸出票子,那是我口袋里最后一张整的。
我把书攥在手里,出了书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阳光照在马路上,明晃晃的,心里头总算踏实了一点。
回到医院,我把书放在星星的床头。
小丫头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有画,咯咯笑起来:“叔叔,这里面有画。”她的声音细细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我也笑了一下。孙雨桐站在床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送我到医院大门口。
我站在台阶下面,她站在台阶上面,中间隔着三级台阶。
她说:“结果出来我给你打电话。你留个电话。”我说:“我没有电话。你把结果告诉我,我打给你。”
她掏出一张纸片,写了一串号码,递给我:“这是我的电话,你记着。”我把纸片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谢谢你。”我知道这声“谢谢”怎么来的。
不是谢我抽了一管血。
是谢我来看星星。
谢我买了那本书。
谢我最终没有转身逃走。
可这句“谢谢”像一根刺,扎得我心里发痛。
我本应该早就站在这里。
她六岁的时候,我本应该站在幼儿园门口接她。
她十岁的时候,我本应该站在她身后,挡着她前面所有的风雨。
我什么都没做过。
现在她抽了我一管血,她说谢谢,谢什么呢?
我说:“不用谢。”然后赶紧转身,大步往汽车站走。我不能回头。一回头,我怕自己绷不住。
走到汽车站,买好票,坐上车,车子发动的一刻,我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行道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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