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台上的灯光白晃晃的,刺眼。岳父一把抢过司仪手里的话筒,当众宣布:50多万嫁妆,今天取消。
台下炸了锅。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等着看笑话。
我站在台上,看见宋雨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见岳母拼命拽着岳父的袖子。
礼服内袋里,父亲留下的旧钢笔硌着心口,像根针。
我没慌。接过话筒,我说了三件事。
没人知道,这句话我等了整整一年。
订婚宴设在城南的福满楼。三十桌酒席,满堂亲戚,灯光打得透亮。宋永福站在台上,手里端着酒杯,嗓门亮堂得很。
“雨欣是我从小疼到大的闺女,出嫁这事,我宋永福绝不亏待。彩礼十万,嫁妆五十多万,外加一台车,一分不少!”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宋老板大方”。宋雨欣坐在我旁边,脸微微红,低头扯了扯我的袖口。
“我爸就这样,爱面子。”她小声说。
我没接话,跟着鼓了几下掌。那支旧钢笔别在西装内袋里,硌得胸口发闷。五年了,我总习惯把它带在身上,好像父亲还在似的。
父亲走的那年,我刚考上大学。他什么都没留下,就攥着这支笔。母亲说,他攒了两年钱才舍得买,到死都没用过几回。
散席后,母亲把我拉到走廊拐角。她从布包里掏出存折,眼睛亮亮的。
“老房子卖了,三十八万。买主爽快,全款到账了。”
“妈……”
“你爸留下的钱都在里头。他说过,儿子结婚是天大的事。”
我攥着存折,喉头堵得说不出来话。三十八万,加上我自己攒的,够一套小两居的首付了。可彩礼就要十万,婚房还要装修,哪哪都是钱。
“你脸色不太好看。”母亲盯着我,“是不是雨欣她爸那边……”
“没有的事。”我挤出笑,“嫁妆那么厚,我高兴还来不及。”
母亲没再追问,只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糙得很,这些年做保洁,指节全是茧子。
回到出租屋,我翻出抽屉里那张旧存单。父亲的名字印在上头,五年期,到期日是他走的那年。银行为这笔钱打过好几次电话,我一直没去取。
“爸,您说这笔钱给儿子娶媳妇用。”我对着存单上那行铅笔字,轻轻念出声,“可我要是用了这笔钱,还算个男人吗?”
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摸了摸内袋里的钢笔,没有动那笔钱。
手机上跳出宋雨欣的消息:我爸拽着我哥说了一晚上什么钱什么赌的,我哥脸色不太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删了打好的字,重新打了一句:早点睡,婚礼的事有我。
宋雨欣回了个笑脸。我锁上手机,给陈鸿涛拨了电话。
“老陈,帮我查个人。”
“谁?”
“宋永福。我未来岳父。”
陈鸿涛沉默了几秒:“查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图个安心。”
我在福满楼门口碰见了宋宏志。他靠在柱子边抽烟,见我出来,招了招手。
“妹夫,过来聊聊。”
我走过去,他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喷出一口白雾。
“彩礼的事,我爸跟你提过没?”他问。
“提了,十万。”
“那钱……”宋宏志顿了顿,“你先别急着交全。”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宋宏志又抽了口烟,语气含含糊糊的:“我爸最近手头紧,你钱交太早,怕是要拿去填窟窿。到时候嫁妆没影,你哭都来不及。”
“你不是他儿子?”
“正因为我是他儿子。”他把烟头摁灭,“我比他更知道他的毛病。”
我盯了他几秒。这话听着不像玩笑,倒像提醒。
“知道了。”我点了点头。
宋宏志拍拍我肩膀,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别跟雨欣说,她不知道这些事。也别跟我爸说是我提醒你的,他能打死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我掏出手机给陈鸿涛发了条消息:把宋永福最近一年的流水查清楚了没有?
回复很快:有料,晚上当面说。
晚上九点,老地方烧烤摊。陈鸿涛先干了半瓶啤酒,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宋永福最近三个月,账上出去的钱比进来的多了将近七十万。这不像生意周转,倒像是拆东墙补西墙。”
我滑动屏幕,那些数字一行行看过去,越看心越沉。
“再给你看个东西。”陈鸿涛压低声音,“你岳父半年前在城南地下赌场输了不少,那边的人,一直在催债。”
“赌钱?”
“赌钱。”陈鸿涛点头,“而且不是小打小闹。听说已经欠了八十多万了,利滚利往上翻的那种。”
我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烧烤架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油烟熏得人眼睛发酸。
“你打算怎么办?”陈鸿涛问。
“不知道。”我说。
那晚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宋雨欣的笑脸在脑海里晃,宋宏志的话也在耳边绕。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她爸真准备了五十多万嫁妆。
第二天,宋雨欣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急。
“我爸说,婚礼前要办个家宴。就咱们两家,在我家吃顿饭。”
“什么事?”
“他没说。就让我通知你。”她声音低了些,“雪松,我爸这两天脸色不太好,你别跟他顶嘴。”
“放心吧,不会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试了一句音。保存文件时,我给文件名敲了两个字:备用。
家宴那天,我提了两瓶酒上门。宋永福坐在客厅,脸色确实不好看,下巴上一层青茬,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岳母在厨房忙活,厨房里的油烟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宋雨欣穿件粉色家居服,忙着端茶倒水。
饭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宋永福倒满一杯白酒,一口闷了,然后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
“雪松,我今天叫你过来,有几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筷子:“叔您说。”
“第一,彩礼加到三十万。”他说,“十万太少,拿不出手。”
宋雨欣愣了一下:“爸!之前说好的……”
“你闭嘴。”宋永福一挥手,“第二,婚后那套婚房,加上雨欣的名字。这个你没意见吧?”
我点头:“没有。”
“第三,”宋永福顿了一下,“婚礼之后,你辞职,来我公司帮忙。我年纪大了,需要自己人接手。”
这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宋雨欣的筷子停在半空,岳母端汤的手也僵住了。
“爸,你怎么不早点商量?”宋雨欣声音有些发抖,“雪松他有自己的工作,人家是科技公司……”
“科技公司?”宋永福冷笑着打断,“一个打工的,赚那点工资够干什么?来我这,以后整个产业都是你们的。”
我看着宋永福,又看了看宋雨欣。她眼眶红了,咬着嘴唇。岳母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打着圆场:“先吃饭,先吃饭,这些事慢慢说。”
宋永福又倒了一杯酒,盯着我:“雪松,你表个态。”
我没急着说话,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叔,第二件事我没意见。第一件,三十万彩礼,我回去想办法。第三件……”
我抬起头,迎上宋永福的目光:“辞职的事,我考虑考虑。”
宋永福的脸色稍缓:“行,考虑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回家,陈鸿涛打来电话:“朱某那边我查过了,就是给宋永福放贷的人。听说限期一个月,到期还不上的话……”
“怎么样?”
“他家那个建材店,可能要易主。”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人清醒了一些。手机里存着一份录音,今天刚录的。宋永福说那三句话的时候,我开了录音键。
“老陈,”我说,“你帮我盯紧朱某那边。”
“你到底打算干嘛?”
我没有回答他。
婚礼前一天晚上,母亲坐火车到了。我去接站,她拎着大包小包,带了一床新被褥和一对枕巾,红底绣着鸳鸯。
“妈给你缝的。”她笑着说,“雨欣手艺好,但这是妈的心意。”
我接东西的时候碰到她的手,粗糙的指尖刮得我手背一疼。我没说什么,把东西搬上车。到家后,她张罗着给我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雪松,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结婚,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低头吃面,嗯了一声没抬头。碗里的热气熏上眼睛,有些酸。
那天夜里,陈鸿涛来了。他在厨房跟我母亲打了招呼,然后把我拽到阳台上。
“明天的婚礼,你真打算照常办?”
“办。”我说。
“要是宋永福当众给你难堪呢?”
“那就接着。”
陈鸿涛看着我,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末了他拍了拍我肩膀:“兄弟,有事招呼一声。”
他走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我坐在床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张旧存单。上面的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借着台灯的光,我一笔一画地看过去。
“给儿子娶媳妇用。”
我摸了摸内袋里的旧钢笔。笔帽上的划痕磨得光滑发亮。我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存单放回了抽屉里。
婚礼当天,天刚亮我就醒了。母亲起得更早,在厨房忙活着热乎饭。她穿着新买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鬓的银丝藏在暗红色纹理里。
“来,妈给你梳梳头。”她说着拿起梳子。
我坐到凳子上。母亲的手很轻,一下一下顺着头发梳。镜子里的她嘴唇紧抿,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你爸那时候,也是我给他梳的头。”
我喉咙发紧,没出声。
“行了,”她放下梳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帮你把这个别上。”
是那支旧钢笔。她细心地把它别在我的礼服内袋里,压得妥妥帖帖。
“带着它,你爸就当到场了。”
我站起来,转身抱了抱她,没敢抱太久就松开了。“妈,我走了。”
她站在出租屋门口目送我,晨光把她半边身子镀成金色。我没敢回头看,怕自己忍不住。
婚车到楼下的时候,宋雨欣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心跳好快,怎么比上课还紧张。
我回了一句:有我在。
酒店门口人头攒动,我站在迎宾处招呼客人。陈鸿涛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宋永福来了。在休息室,脸色不太好。”
我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仪式开始前,我远远望见宋雨欣站在台上。
她穿着白婚纱,裙摆铺了满满一地,手里捧着捧花,冲我笑了笑。
那一刻我承认,我心里有那么一瞬的动摇。
要是她爸知趣,那今天到台上为止算了。
然后我看见了宋永福。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杯白酒,脸色铁青得吓人。
司仪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敬茶环节。有人递来话筒,想让岳父说几句。宋永福站起身,一把从司仪手里抢过了话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每一个角落:“趁人齐,我说个事。宋雨欣的嫁妆,本来五十多万我都准备好了。但是……”
他顿了顿。
“今天,我宣布,嫁妆取消。”
台下像烧开的水,轰地炸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岳母,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宋永福的胳膊:“你喝多了是不是!”宋永福甩开她,话筒握得牢牢的。
宋雨欣的泪珠子当场滚下来,打湿了手里的捧花。她张着嘴,想喊一声爸,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伴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响。有人站起身想看得更清楚,有人压着嗓子聊:“这闺女嫁亏了。”
“我就说吧,这年头哪有白给的嫁妆。”
“你看那女婿的脸色,惨白惨白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台上的灯光太亮,晃得人眼睛发疼。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礼服内袋里的旧钢笔硌着胸口,像是父亲伸手在我胸前推了一把。
我迈开步子,走到台上。宋永福看见我走过来,把话筒往怀里一收,满是戒备地盯着我。
我没去抢他的话筒。我朝司仪伸出手:“麻烦借我一下。”
司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备用话筒递了过来。我接过来,站在宋永福面前,看了一眼台下的满堂宾客,又看了一眼台上哭花妆的宋雨欣。
“各位,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传遍全场,“关于嫁妆这个事,我说三句话。”
台下慢慢安静下来。
宋永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像在等着看我出丑。
我抬起话筒,说:“第一件事,这笔嫁妆,我从来没打算要。”
全场静了一瞬。宋永福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宋雨欣嫁给我,她这个人就够了。她爸嫁妆五十万也好,五块也好,那是她爸的事。我没把这份钱算进过我们俩的未来里。”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忍不住小声叫了句好。
宋永福的脸色变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我没给他机会。
“第二件事。”我说,“我在城东按揭买了一套房子,已经装修好了。房产证上写的是宋雨欣一个人的名字。首付和月供,我一个人扛。”
这一句话比我预期的还要响。台下议论声又起来了,但这次方向完全变了。有人嚷嚷着:“这女婿可以啊!”
“白给一套房,还写女方名字?”
宋永福的脸已经发青了。他握话筒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以为捏住的是我的命脉,结果掏出来发现是块铁板。
他往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你……”
我没看他。我把话筒从嘴边移开,从内袋里缓缓掏出手机。
“第三件事,”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我想请各位听一段录音。”
宋永福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宋永福那熟悉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清晰地放出来:“……雪松啊,有件事,叔跟你商量商量。最近生意上出了点事,周转不开。你那边……能不能先拿六十万出来?”
接着是我的声音:“叔,我手里真有六十万,就不用靠您的嫁妆了。”
宋永福的声音变得更冷:“那彩礼……彩礼到时候可以缓一缓。但嫁妆,我也可以说取消就取消,你信不信?”
录音放完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大厅里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宋永福站在台上,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脑勺抡了一棍子,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着嘴,喉头发出“嗬嗬”的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岳母站在台下,双手掩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宋雨欣的捧花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花瓣洒了一地。
她扶着旁边的椅背,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顺着椅子瘫坐下去。
她穿着白婚纱,缩在那张椅子上,眼圈通红,嘴唇发白,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鸟。
我放下话筒,想走过去拉她。可我的手刚伸出去,她就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拿起手机拍视频,有人站起来想拦,有人喊着“叫救护车”。
宋永福的身体晃了晃,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脸憋成猪肝色,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声。
岳母尖叫一声推开人群冲上去。
宋永福的身体像根折断的柱子一样仰面倒了下去,后脑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玻璃茶杯从桌上摔落,碎了一地,声音刺耳。
全场彻底乱了。
救护车的警笛划破酒店外的空气。
宋永福被担架抬走的时候,右手还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岳母抹着泪跟着上了车。
宋宏志从人群里挤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一个字。
宋雨欣坐在原地,像没听见周围的声音一样,眼睛直直的看着地上的白花瓣。她的嘴唇在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蹲下来,离她半米远,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抬头,眼泪砸在婚纱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我想开口,可喉咙像堵了块湿棉花,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最后我站起来,朝她伸出的手没有落下去,收了回来。
我从台上走下来。
有人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听起来像陈鸿涛。
我没有回头。
我走出酒店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白晃晃地刺过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车水马龙,一切照旧。
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礼服沾了灰,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
母亲打来电话,我按掉没接。
手机又响,陈鸿涛打来的,我也没接。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被拉得老长。等手机的屏幕亮起,是岳母的号码。我接起来,那头风声很响。
“雪松啊……”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叔叔他……医生说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之前就动过一回……我不知道他这回……”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我握着手机,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一声,闷闷的。
“阿姨,”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得多,“他欠的那些钱,我了解一下情况。”
岳母没有说话。
挂电话的时候,她喊了一声“雪松”,又停住了。
我先挂了。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起又暗,我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一直坐到天彻底黑透。
陈鸿涛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然后蹲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宋永福那些赌债,总共多少?”我掐掉烟:“连本带利,将近一百万。”
“你打算怎么办?”
夜风裹着酒店门口的水汽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烟头摁灭,从内袋里摸出那支旧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老陈,”我说,“那支存单,我想好了。”
陈鸿涛没问我怎么想好的。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先吃点东西。”
我跟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酒店一眼。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囍”字贴得整整齐齐,大堂里已经空了。
我转身,跟着陈鸿涛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我没有进病房,站在走廊拐角远远地看了一眼。
宋永福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
岳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纸巾,眼圈红红的。
宋雨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还是那身皱巴巴的伴娘裙,头发松松地扎着,低着头,手交握在膝盖上。
护士推着器械车从她面前经过,她连头都没抬。
我站在拐角,看了很久。最后我掏出手机,给宋宏志发了一条消息: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回复很快:“你想干嘛?”
“处理干净。”我打过去这四个字。
宋宏志的回复隔了很久:“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医院门口的小饭馆里,宋宏志坐我对面,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面条。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爸,从去年年底开始断断续续地赌。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后来欠得多了,不甘心,想翻本,结果越陷越深。”
“他为什么不收手?”
“收不了。”宋宏志摇头,手指头敲着桌面,“那些人有的是手段。我爸不还钱,他就拿店、拿房子抵。我劝过他跟他吵过,他不听。到后来,他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就是想着拿你的钱填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你妈知不知道?”
“我妈知道一部分。不知道欠了多少。”
“雨欣呢?”宋宏志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面。停了很久才说:“别告诉她。”
我站起身来,把面钱付了。“你去哪儿?”
“找朱某。”宋宏志猛地抬头看我,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我拿了外套往门口走。他喊了一声:“沈雪松!”我没回头。
朱某的地方在南城一片棚户区边上,门脸很普通,挂了个五金店的招牌。陈鸿涛陪我去的。他有个伙计在门口守着,见了陈鸿涛点头哈腰。
朱某人坐在店后面的小办公室里,四十来岁,脸上横肉堆着,手里转着两枚铁球。听完我的来意,他笑了笑:“你能拿出多少钱?”
“你报个数。”
“本金六十万,利息另算,一个月内还清,我可以不添别的。”他顿了顿,“之前的事另说。”
我看着他:“三天之内,一次性结清。你把所有欠条、凭证都给我。这事到此为止。”朱某挑了挑眉,铁球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手里有这笔钱。”我回了一句,“朱老板要是觉得不行,那就走别的路。宋永福的店不值多少钱,拍卖你拿不到更多,而且还得拖很久。”
朱老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铁球放到桌上:“行,给你三天。”
三天后,我把钱转了出去。那笔钱有父亲留下的存单、母亲卖房的本金,加上我这几年的积蓄。然后带着朱某的收条和所有欠条回到了出租屋。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笔钱是怎么凑的。陈鸿涛知道一部分,他没问。母亲打电话来,我只说事情处理好了,让她别担心。
第四天,我拿着收条和欠条,去医院找宋宏志。他下楼来,我什么话都没说,把牛皮纸袋子递给他。他打开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这……这……”
“收好。”我说,“跟雨欣说,那场婚礼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宋宏志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泛红。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才说出一句:“沈雪松……你让我爸这脸往哪儿搁?”
我看着他:“他的脸,是他自己丢的。”
说完我转身走了。
宋永福出院那天,听说他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发呆。办完手续,他回到家,换下病号服,坐在客厅里,目光落在鞋柜上。
那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他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朱某开具的欠款结清收据,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一笔一画,像是写的时候就料到了。
他看了很久,手指头捏着纸条边缘,关节泛白。
吕秀珍端了碗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发呆,叫了一声:“老宋?”
宋永福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条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这笔钱算你借我的。十年还不完,不还也行。”
宋永福把它放回信封里,没有告诉老婆里面是什么。那天晚上,他把信封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宋雨欣的电话。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雪松……我爸说,他想见你一面。”
我握着手机,窗外是深圳十月的天气,阳光落在窗台上,打出一片金黄的光斑。我沉默了很长时间,那边也沉默着等。
最后我说:“下午吧。我去家里看他。”
下午三点,车停在宋永福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宋宏志开的门,看见我,表情复杂地侧身让了一条道。
宋永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的脸色比住院时好了一些,但整个人瘦了一圈。
见我进来,他没有起身,只说了一句:“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他看起来一副精神头很差的样子,眼角的皱纹堆着,像个老了几岁的普通中年男人。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那笔钱,我看见了。”
“嗯。”我说。
“为什么这么做?”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我当众把脸甩你地上,你为什么还愿意帮我还这笔钱?”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树叶沙沙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因为她是雨欣。她嫁给了我,她爸有难处,我不能当没看见。”
宋永福的嘴唇动了动,头垂了下去。
他盯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堆着,一片老年斑。
过了很久,他用沙哑的喉咙挤出一句:“我不配。”
我没有接这句话。
我是坐了一会儿,看着他把茶喝完才起身告辞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宋永福的声音,带着一股发颤的气音:“雪松……那十万块彩礼……我去凑。就是借,也要凑齐。”
我背对着他站着,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宋雨欣在小区门口等我。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重新扎好了,脸上也补了淡妆,可眼底还泛着一圈淡淡的青。
她远远地看见我,没走过来。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她说。“我来了。”我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展开,是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预约回执,上面写着日期。
“下周一。”她说,“我爸说,他想把咱们的婚期重新定一下。”
我把那张回执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抬头看她:“你爸还说了什么?”
宋雨欣的眼睛慢慢红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别忘了带身份证。”
我看着她,眼眶热了一下。我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她伏在我肩头,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拥着她,站了很久。路口的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夹着桂花香,从巷口飘过来,又淡又轻。
我们没有再提那场婚礼。但婚期重新定了下来,没有宴席,没有排场。
那天上午,我和宋雨欣去民政局领了证。工作人员问了两遍:“你们是自愿结婚吗?”她看了我一眼,把“是”字说得很轻,但很稳。
走出民政局大门,母亲和岳母一人一边站在台阶下等着,手里抓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边念叨着撒过来。
宋永福靠在车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没有上前。
隔着人群,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那支旧钢笔一直在我内袋里,笔帽上的划痕磨得光滑锃亮,带着体温。
日子过着过着就平淡了,宋永福后来真的去跑了三年出租车,五十多岁的人,鬓角白得厉害,人却实诚了不少。
他始终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我也没等过那句话。
直到有一年冬至,宋雨欣从娘家回来,提了一大袋东西。
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户主是宋雨欣的名字。
里面有五万块钱,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给外孙攒的。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就在那张旧存单旁边。
窗外的雪化了,宋雨欣在厨房喊我吃饭。
我应了一声,起身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抽屉里的钢笔,还把父亲留下那张存单翻出来看了一回,又放回去了。
“之前的好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撑不住,怕有一天撑不住。现在突然明白,撑不住就算了。该来的会来,该还的,也会还的。”这个真相,是我弯下腰才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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