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走廊的灯白得晃眼,我抱着刚出生的闺女,手还在抖。孩子哭了两声,又安静了。
梁悦溪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单子,递到我面前。
“老唐,你看一眼。”
我腾出一只手接过来。
亲子鉴定报告。
我心想,看啥看,这孩子又不是我的。
可当我目光扫过结论那一栏,手指像被烙铁烫了,单子掉在地上,我整个人也从椅子上出溜下去,瘫坐在病房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脑子里嗡嗡地响,门外恍惚传来全车间的人笑着骂我“活王八”的声音。
可那单子上清清楚楚写着,这孩子,是我的。
这怎么可能?
我什么时候……等等。
那晚,我宿舍窗台上扔着半截烟头。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的。
可我的烟是“大前门”,那半截,是“红塔山”……
这不可能。不可能……
01
传达室老周的声音从窗户外面扔进来:“老唐,肖厂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抹了把脸上的油汗,问了一句:“什么事?”
“我哪知道。”老周已经走远了。
车间里灯管嗡嗡响着。
我钻出车底拿棉纱擦手,脑子里过了一圈,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犯忌讳的事。
唯一算得上的,是上礼拜帮家属院赵婶修了两次电闸,没收钱,这也算不上罪过。
肖厂长办公室在三楼,正对厂大门。
我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我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两个人。
肖宏盛坐在大办公桌后面,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厂长助理,梁悦溪。
肖厂长开门见山:“小唐,二十八了吧。”
“过了年二十八了。”
“你娘身体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医生说再观察。”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往椅背上一靠:“那我直说。”他朝梁悦溪那边努了努嘴,“小梁的情况你也清楚。她肚子里有孩子,你,接不接这个盘,自己拿主意。”
我整个人懵了。
我以为厂长叫我是谈技术比武的事,没想到是要给我配个媳妇,还是怀里揣着娃的媳妇。
我朝梁悦溪看去。
她穿一件蓝布工作服,头发挽在脑后,没化妆,眼睛通红,像刚哭过。
她咬住嘴唇,垂着眼,指尖把衣角攥出一把褶子。
“为什么找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肖宏盛看了梁悦溪一眼,梁悦溪微微点了点头。他把茶杯推到一边:“因为你老实。你娘的事我也听说了。你缺钱,也缺一个交代。”
说完他朝梁悦溪摆摆手:“你先回去,我跟小唐单独说两句。”
梁悦溪站起来,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我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她低声说了一句:“唐师傅,对不起。”然后快步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肖宏盛。他打开窗户,点了一根烟。
“那孩子……是谁的?”我嗓子发紧。
“不知道。”他抽了一口烟。
“不知道?”
“真不知道。”他弹了弹烟灰,“她被人做了手脚,迷迷糊糊的,醒过来自己都说不清。我查了一个多月,没查出来。她不想报案,怕丢人。”
“那您就让我捡这个漏?”
肖宏盛没生气,反倒笑了。
笑得很慢,带着点让人摸不透的意味:“小唐,你爹死得早,你娘身体不好。小梁是个好姑娘,有文化,有头脑,做事利索,配你绰绰有余。你把她们娘俩养好了,往后亏不了你。”他把烟头一摁,“这个事不强迫。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给我回话。”
回到家,我娘正蹲在灶台前熬药。她咳嗽着问我,厂长叫你去干啥。
“给介绍了对象。”
我娘的手停住了,药碗差点没端稳:“对象?”
“嗯。”
“干什么的?”
“厂长助理。”
我娘沉默了好久,把药罐端下炉子,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到我面前,仔仔细细看了我两眼:“你骗娘的吧?”
“没骗。”
“人家小姑娘能看上你?”
“她肚子里有了孩子。”
我娘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去。她转过身去拿抹布擦桌子,擦得很用力,像要把桌面擦出个洞来。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沙沙的:“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
“那你还去相?”
我没答话,坐在门槛上看门外那片光一寸寸暗下去。
第二天清早,我娘翻出一件压箱底的蓝棉袄,套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褪下来,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
她拉着我去百货商店买了一斤水果糖,又去布摊扯了二尺红绒布。
我看见她走路都比平时轻快,心里又酸又紧。
我思前想后了三天,去找了肖宏盛。
“我想了。可以。”
肖宏盛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我好一会儿:“小唐,你娘知道这事吗?”
“知道。”
“她怎么说?”
我低下头:“就是知道,我才答应的。”
肖宏盛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点:“好好待她。她是个好姑娘。”
“厂长,我还有件事。”
“你说。”
“孩子生下来,万一长得不像我,厂里人笑话,我不计较。”我说,“但要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戳我脊梁骨戳到我娘跟前去了,那就别怪我翻脸。”
肖宏盛看了我很久,缓缓点了点头:“行。有你这句话,我放心。”
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上迎面碰见梁悦溪。
她端着茶杯,见我来,也不躲。
两个人在走廊上面对面站着,她垂着眼,轻声说:“唐师傅,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娶一个我这样的女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敢相信她身上发生过那样的事。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后悔了再说。”
她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问:“孩子生下来,你认不认?”
我站在那里。走廊里光线昏暗,她的影子单薄得厉害,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认。”
那天下午,我去车间干活。吕鸿涛从旁边经过,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老唐,听说厂长给你介绍了对象?”
“厂长助理?”
他咧嘴一笑,竖了个大拇指,没再往下说。但那个笑,我记了很长时间。
02
婚礼定在腊月初八。
老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同一天厂里放暖气检修,跑得了谁。
酒席摆在厂食堂里,桌子拼了八张,肘子、红烧肉、酥鱼、焖子,摆得满满当当。
我穿一件新买的藏蓝中山装,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手心里全是汗。
梁悦溪穿了一身红,头上别了一只纸叠的红花。
化了淡妆,看着比平时精神一些。
她站在我身边,嘴角含着微微的笑,但那个笑容像缝上去的,小心翼翼维持着弧度。
吕鸿涛来得最早。他端着一杯酒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老唐,恭喜啊。”
“谢了。”
“新媳妇不错,”他嗓门没往下压,“厂长手底下的红人,往后你老唐有福气咯。”
旁边有人捅了他一肘子,他也没理会,往席上走了。我听见有人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酒过三巡,一个焊工师傅喝得满面红光,端着杯子过来了:“老唐,你真是全车间最出息的人。娶了媳妇,还白赚个娃,少奋斗二十年!”
后半句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周围人跟着笑,笑得东倒西歪。
我端着酒杯没笑,也没翻脸,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转身去了库房门口的台阶。
背后笑声更响了。
梁悦溪跟了出来。
冬夜的风裹着烟味和酒气吹过来,她拢了拢衣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老唐,你忍忍。等娃生下来我就走,不让你难做。”
“你今天说了三回了。”我背对着她。
“我怕你没当回事。”
我转过身,月光照着我的脸。“我要是没当回事,就不办这酒了。你少想那些没用的。”
她没再开口。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食堂里明晃晃的灯光下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
洞房夜,梁悦溪从里间抱出一床被褥,放在外间的沙发上:“你睡床上。沙发短,伸不开腿。”
“不用。你睡你的。”
她站在灯光里没有动,沉默了好一阵,轻声说:“那孩子的事,你心里过不去。我知道。但我不会赖着你,等孩子落地,等我养好身体,我就走。”
她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商量,更像交代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句“我不是因为孩子才娶你”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有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烟灰缸里摁满了一个牌子的烟头。
大前门,三毛五一包。
过了几天,我带梁悦溪回了一趟家。
我娘正在院子里包饺子,看见儿子领着一个女人进来,手一哆嗦,差点把包好的饺子碰翻在地。
她站起来,局促地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姑娘,坐,你快坐。屋里乱,我收拾收拾。”
“娘,这是悦溪。我媳妇。”
“我知道,我知道。”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悦溪,你别嫌弃,家里穷,也没什么好东西……”
梁悦溪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搪瓷盆:“娘,我来包。你歇会儿。”她低着头,熟练地擀皮捏饺子,动作又稳又快。
我娘站在灶台边,怔怔地看着这个儿媳妇,眼里忽然涌出泪花。
她背过身去,假装找盐罐子,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那天晚上,梁悦溪包了两篦子饺子,煮了满满一锅。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谁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居然没有那么冷。
回厂的路上,梁悦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我棉袄的下摆:“你娘人挺好。”
我没应声。骑到半路,觉得棉袄口袋里多了个东西。摸了一下,是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03
婚后的日子,没有我想的那样好过,也没有那样难过。
梁悦溪是个话少的人,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早饭做好,午饭带好,衣服洗好叠好,连窗台上的灰都不留。
我甚至觉得,这个家里多了她,反而更空。
唯一堵心的是车间里的嘴。
吕鸿涛那张嘴,焊死了的铆钉,撬都撬不开。
每天班前会上他总要先拿我说几句打趣的话才过瘾。
什么“老唐今天气色好,媳妇伺候得舒坦”,什么“老唐你得注意身体,养家糊口全靠你了”。
话里有话,带着一层又暗又脏的意思。
我不接话,也不笑,闷头干活。
有时候听过了,停下扳手直起身子看他一眼,又垂下去。
这种忍让没让吕鸿涛收敛,反而让他觉得我好欺负,话越来越难听。
那天中午,我蹲在车棚下修一台老电机,工装领口敞着,露出左肩一道旧疤。
几年前车间出过一次安全事故,铜水溅到肩膀上,烫掉一大块皮,后来长好了,留下小半片皱巴巴的疤痕。
梁悦溪来给我送饭。
她端着饭盒从食堂过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弯腰递过来。
她无意中看见那道疤,目光忽然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你看啥?”我抬手在肩膀上蹭了蹭。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抿了一下嘴唇,“饭要凉了,趁热吃。”
她转身走出车棚,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走到门口时绊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停了一停,才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疤,也想不通她为什么是那种反应。
那之后,我总觉得梁悦溪有点不对劲。
她吃饭的时候总会趁我不注意看我的领口,我弯腰干活时她能隔着窗户盯我半天,我一回头她又赶紧把目光躲开。
有一次我在车间修机床,她路过门口,看见我露出半截肩膀,手里的材料袋啪地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吕鸿涛正好路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嫂子,看老唐干活呢?他干活时最俊了,是吧?”
梁悦溪没应声,抱着资料袋快步走了。吕鸿涛在旁边跟人说:“你看这嫂子,还挺满意这桩婚事的。”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别扭。但我说不上来哪里别扭。
那天傍晚,我从厂里回家,看见梁悦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衣服。
我进门她赶紧把衣服塞进柜子里,装作在收拾。
我没追问,进厨房倒了杯水。
但我留意到她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晚上睡觉前,我隔着墙问她:“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里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了,才听见她的声音传出来:“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没再问。但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总觉得她心里压着什么事,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而那件事,似乎跟我有关。
那天过后,我开始留意梁悦溪的一举一动。
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家不像从前那么空落落的了,多了些活人气。
她晚上给孩子缝小衣裳,针脚走得密密实实。
我坐在外间看着她的侧影,心里头莫名地安宁。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育儿知识》。
我走过去想给她披件衣服,手刚碰到她肩膀,她猛地惊醒,看见是我,眼神慌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
“你回来了。”
“嗯。你睡吧。”
我转身出去,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软软的,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上,不疼,但一直在。
04
怀孕第八个月,梁悦溪的脚开始肿了。
每天下班回来她就坐在床边泡脚,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棉鞋都穿不上。
我嘴上不说什么,每次往内间端洗脚水的时候,把水温试好了才放到她脚边。
她愣了一下,轻声道了句谢。
孩子比预产期来得早。
那天我上中班,正在车间车一根轴。吕鸿涛从门外跑进来,冲我喊:“老唐!你媳妇要生了!厂办叫你赶紧过去!”
我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脑子嗡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骑上二八大杠一路蹬,路基上的碎石子蹦起来打在小腿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赶到职工医院产房门口,护士探出头来递出一张单子:“家属签个字。”我接过笔,在横线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抖得笔迹都断了。
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我靠在墙上,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我娘也赶来了,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嘴唇一张一合地在念叨什么。
凌晨两点十七分,产房传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来,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孩子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脸,闭着眼睛。
我笨手笨脚地接过来,胳膊僵得像两根木头杆子。
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像,像你小时候。眉眼像。”
我心里动了一下,又很快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错觉吧。
梁悦溪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额角还挂着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
我抱着孩子站在床边,憋了半天,说出一句:“给孩子起个名吧。”
“你起。”
我想了想:“叫小雨吧。我那间宿舍屋顶漏雨,那晚下了好大的雨。”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停住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那晚的事。梁悦溪的脸色变了,她垂下眼,手指在被单上轻轻攥了攥:“那就叫小雨吧。”
孩子喂过奶睡着了。
梁悦溪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像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向我:“老唐,你看一眼。”
我接过来。亲子鉴定报告。
我的目光扫过那一行字。
反反复复在眼睛里跳,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唐文柏,符合,生物学父亲的遗传学条件,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我抬起头,看着梁悦溪。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的嘴唇轻轻动着,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是你。”
我手里那张纸忽然像烙铁一样烫手。我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照出一段被酒精泡烂的记忆。
厂庆那晚,车间焊工过生日,一帮工友拉我去喝酒。
白酒一杯一杯干下去,喝到后来我连墙都扶不住,摇摇晃晃回到宿舍,连灯都没开,倒头就睡。
半夜醒来,口渴得厉害。
我爬起来找水,月光从窗户漏进来。
床上有个人影。
我以为自己喝多花了眼,翻了个身,又睡死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已经走了。
我心想,哪个工友走错了屋。
窗台上扔着半截烟头,红塔山。
我抽大前门,从来舍不得买红塔山。
我随手把那半截烟头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鉴定报告,半天没爬起来。梁悦溪躺在床上,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淌进枕头里。
“那晚……那个人,是我?”
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得很安静,像一场无声的雨。
窗外,夜空是深沉的墨蓝色。
05
梁悦溪在病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把事情讲清楚。
厂庆那晚,她没打算喝酒。
快散场时,萧鹤轩端着两杯饮料过来,递给她一杯:“梁姐,今天我升了一级,给个面子。”她喝了一口,就觉得味道发苦,像掺了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腿开始发软,眼前的人影都变得晃晃悠悠。
她扶着墙往外走,想回办公室休息。
但走到半路就撑不住了,推开一间没锁的宿舍门,倒头就睡。
后来的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满身酒气的人摸黑进屋,她挣扎着想推开,但手脚使不上力。
那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怕”。
再醒来,人已经走了,窗前扔着半截烟头。
第二天,萧鹤轩凑到她跟前,嬉皮笑脸地说了句“昨晚你在我屋里睡得挺香”。她以为,就是他了。
“我是真的以为是他。”梁悦溪的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塑料布,“直到孩子出生,血型对不上,我才去做鉴定。老唐,我没打算瞒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坐在病房角落的凳子上,双手抱着头,脑子里翻江倒海。
萧鹤轩。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大步朝门外走。
梁悦溪在我身后喊:“老唐,你干什么去!”我没回头,声音发狠:“找他。”
我冲到萧鹤轩的宿舍,扑了个空。舍友说他去年就被开除了,不知道去了哪。
我站在宿舍门口喘着粗气,突然想起吕鸿涛提过一嘴,说那小子手脚不干净被厂里开除了。我从来没多想,现在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被开掉的。
我拖着步子走回病房。站在门口,声音干涩:“你为什么不早说?”
梁悦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单上:“我怕你不信。我自己都不信。”
“我信。”我说,“但我……那晚我喝多了,我真的不知道。”
三天后,肖宏盛把我和梁悦溪都叫到办公室。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才开口;“小唐,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梁悦溪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查了后勤宿夜登记表。”肖宏盛说,“那晚你和萧鹤轩都在厂里住。我查了他的底,这小子本来就不干净,一查一个准。但我不确定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好直接问你。直到孩子出生,你看到单子了,我说什么你才信。”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是萧鹤轩当年的开除记录。原因写的是‘违反厂纪’,实际上是我让保卫科查了个底朝天。这事,我也有瞒着你们的地方。”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接。
“您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告诉你?”肖宏盛叹了口气,“全厂都传我肖宏盛给你安排了一顶绿帽子,你那会儿正在气头上。我要跟你说,那孩子是你的,你信吗?你只会觉得我是在给你圆场。”
我站在那里,手指一根根攥紧又松开。过了很久,我说了一句:“那晚我宿舍窗台上扔着一根红塔山烟头。我以为是别人的,扔了。”
肖宏盛的目光微微闪了闪:“你留着就好了。”
“留着又有什么用。”我低下头,“我他妈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我转身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上。
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梁悦溪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我们并肩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开口。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尘土味。
“老唐。”她喊了我一声。
“孩子是我的,也是你的。”她说,“往后……我好好对你。”
我没回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过了许久才开口:“行。记住你说的话。”
06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孩子走进了机修车间。
车间里的嘈杂声像被掐灭了开关,一下全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不知道我抱着孩子来干什么。
吕鸿涛蹲在角落里修一台减速器,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老唐,你这是……”
我没看他,走到车间中间的公告栏前面,把孩子放在旁边的长凳上,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用胶带一张一张贴在公告栏上。
然后退开两步,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最先凑过去的是几个年轻工人。他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然后弹开,退到人群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吕鸿涛走过去,看了很久。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到不解。
最后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地冒出一句:“老唐……这孩子,是你的?”
我点了点头。
车间里像炸开了锅。
议论声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又被压下去,嗡嗡的,像一锅开水。
所有人都看见了我贴出来的东西:亲子鉴定报告。
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
出生证明上的日期,婚前。
这桩“笑话”,在所有人面前翻了盘。
吕鸿涛站了很久,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他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闷声说了一句:“老唐,我这张嘴,该抽。”
他走到我面前,低着头:“以前那些话,你当我是放屁,行不行?”
我看着这个带头嘲笑了我大半年的人。
他低着头,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在等我一拳挥过去。
我没有动手,也没有嘲讽回去。
我说:“你帮我抱一下孩子,我把那台电机修完。”
吕鸿涛愣住,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弯腰笨手笨脚地把孩子接过去,像捧着一块烫手的铁。
孩子居然没有哭,睁着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看,嘴角一动,露出一个婴儿特有的笑。
“我的姑奶奶哟,”吕鸿涛忍不住放轻了声音,“你可别哭,伯伯手糙,弄疼你了可不怪我。”
车间里的气氛像冬天的冻土,一点一点化开了。
中午,吕鸿涛蹲在车间门口抱着孩子。我修完电机出来,他站起来把孩子递给我,忽然干咳一声,低声说:“老唐,下午厂办大会,我发言。”
下午大会,肖宏盛宣布了自己要退居二线的消息。
改制风声传了半年,底下人没什么反应。
会议快结束时,吕鸿涛举手站起来,没按流程说,扯着粗嗓子开口:“厂长,我说两句。以前,我在车间里拿老唐媳妇开玩笑,开得很不像话。今天当着全厂的面,我收回。”他顿了一下,“老唐媳妇是老唐媳妇,他闺女是他闺女。以后谁再在这事上胡嚼蛆,我吕鸿涛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完坐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我注意到坐在后排的几个老师傅,悄悄低下了头。
散会后我回到车间,走到公告栏前,贴的纸已经被太阳晒得翘了角。我伸手想按平,身后传来脚步声。
梁悦溪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目光没有看公告栏,落在我背上,站了一会儿:“老唐,小雨醒了。”
我应了一声,把纸按平,转身朝她走过去。接过保温桶,她看着我说:“你贴这些,是想让人看,还是想让我安心?”
我打开盖子,热汤的气味冒出来。
我喝了一口,嗯了一声:“喝汤。别站着了。”她没再追问,跟着我往回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厂区水泥路上,头顶的日光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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