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瑛攥着女儿的简历站在公园相亲角,一张“35岁、博士、年薪80万”的简历举了半天,愣是没人接。

旁边姑娘朱琳琳的摊前却热闹得跟赶集似的,三四个大妈争着抢资料,连她弟郭志明都在旁边帮腔:“姐,你家清妍那条件,悬了。”郭玉瑛刚要翻脸,一个秃顶男人捏着女儿简历撇了撇嘴:“年纪这么大,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能生养吗?”郭玉瑛气得浑身发抖。

下一瞬,一个男人替她撅了那秃顶——“你闺女倒是年轻,可你闺女初中没读完就去混社会,你骄傲个什么劲儿?”郭玉瑛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出来替她说话的男人,心里头那杆秤,猛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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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前,郭玉瑛对着镜子换了三件衣服,最后挑了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

她老伴在世时总说,红色衬她肤色。

公交车上,她把那张打印好的简历看了又看,纸边都卷了。

上面印着郭清妍的照片,四寸免冠照,头发别在耳后,笑的幅度不大不小,正好露出八颗牙齿。

郭玉瑛用手指抚了抚照片上女儿的脸,心里头暗自琢磨着,今天得找个好位置,找个显眼的地方。

公园东门往里走三十米,就是相亲角的中心地带。

上午九点刚过,人已经乌泱泱一片了。

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们手里拿着自家孩子的资料,跟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你翻翻我的,我翻翻你的。

郭玉瑛找了个石桌,把简历摊开。

旁边一个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三十五岁?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赶紧把手里正喝着的保温杯盖子拧上,上下打量了郭玉瑛一眼。

太老了。

郭玉瑛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赔着笑说:“我闺女博士毕业,年薪八十万,在科技公司当领导。”

大姐摆摆手,懒得听她细说:“博士有什么用?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好找。过了三十,就不好说了。”

郭玉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姐已经转身走了,去围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姑娘她妈。

那姑娘她妈正被一群人围着,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家小雅,大专毕业,在商场卖衣服,今年二十八,可嫩着呢。”

有人在旁边问有没有照片,她妈赶紧掏手机,翻相册,大家凑上去看,嘴里啧啧有声:“年轻就是好,你看这皮肤,水灵灵的。

郭玉瑛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写满“高学历”

“高收入”

“有房有车”的简历,忽然觉得这些字特别扎眼。

她站了半个多小时,旁边换了三拨人,愣是没人接她的简历。也有路过的男的瞄了一眼,看到年龄那一栏,直接走了。

快十点半,终于有个秃顶男人凑了过来。

男人歪着脑袋看了看简历上的字,念出声:“郭清妍,女,34岁,理工科博士……年薪八十万……”男人笑了,笑得不怎么中听。

他捏着那张简历的一角,拎起来掂了掂,像是掂量什么物件:“这条件也太吓人了,哪个男的敢娶啊?”旁边有人跟着笑起来,秃顶男人更来劲了。

他手指“嗒嗒”点着年龄那一栏,冲郭玉瑛努了努嘴:“大姐,我说句实在话,你家闺女这个岁数,这个条件,难了。你说她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读书读得脑子都不好使了,哪个男人能受得了那么高学历的老婆管着,有压力。”

郭玉瑛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想反驳,可喉咙像堵了东西,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郭志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姐,你别不爱听,老张说得有道理。清妍那条件是好的,但男同志嘛,到了这个岁数,都想找个年纪小点的,好生养。你那个博士闺女,悬了。”

郭玉瑛扭头瞪他,眼眶已经泛红了:“你到底是帮谁说话?”

郭志明赶紧举起手:“姐,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

秃顶男人又补了一刀:“大姐,你听我说,你家姑娘这个,拿出去真的不好嫁。你回去跟你闺女说,让她把年薪填低点儿,也别提博士的事儿,兴许还有戏。不然的话,白瞎了,白瞎了那么好的条件。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郭玉瑛觉得自己的脸被人踩在地上,一脚一脚地碾。

她伸手要夺回那张简历,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攥住纸边。

就在这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外面响起来,不重,但特别清楚:“老张,你那闺女倒是大专毕业,可你闺女初中没读完就去混社会了,开了两家美甲店天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你骄傲个什么劲儿?人家好歹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博士,你闺女呢?靠脸吃饭?”

人群“轰”地散开一条道,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进来。他约莫六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一种不太搭调的正气。

秃顶男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指着来人:“朱浩!你……”

朱浩笑了笑,不慌不忙:“我说错了吗?你上回还跟我抱怨说闺女夜不归宿,让我帮你打听她的下落。怎么了?一转头就忘了?”秃顶男人气得直跺脚,周围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他颜面扫地,一把抢过郭玉瑛手里的简历,摔在地上,扭头走了。

郭玉瑛弯腰去捡,朱浩先她一步,把简历拾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她。

“大姐,这种人的话,别往心里去。”

郭玉瑛接过简历,抬头看了看他。男人的眼神挺诚恳的,不像那些看热闹的,他是真替她说话。

“谢谢……”郭玉瑛喑着嗓子说了一句。

朱浩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我在那边待着,好几个老兄弟都在那儿,有事儿你招呼一声。”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背着手,步伐不紧不慢。

郭玉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终于松下来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简历,照片上的郭清妍还在笑,笑得挺得体,不卑不亢的那种。

郭玉瑛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她赶紧仰起头,把那股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这辈子没在别人面前流过泪,尤其不能在这地方。

02

郭玉瑛回到家,把女儿那份简历压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然后去厨房做饭。

淘米的时候她脑子里来回转着今天相亲角那些话,越想心里越堵。

三十五岁怎么了?

三十五岁吃过你家米了?

可她不敢把这些话往外说,怕人家说她护短,说她看不清现实。

电话响了,是郭志明打来的:“姐,晚上过来吃饭啊,彩霞带了新男朋友回来,你也来看看。”

郭玉瑛本来想推掉,听到后半句又改了主意。

彩霞比她家清妍小六岁,一直开开心心的,走马灯一样换男朋友,每一个都条件一般,可每一个她都谈得兴致勃勃的。

郭玉瑛想不通,她那个那么优秀的女儿怎么就没人要?

晚上郭玉瑛提着一兜子水果去了弟弟家。

门一开,郭彩霞就跑出来:“姑!你来啦!”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丸子头,化着淡妆,整个人看着清爽又俏皮。

郭玉瑛看了她一眼,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到郭清妍。

清妍从来不喜欢穿裙子,一年到头都是衬衫和西裤,头发也永远束成一个马尾,连妆都不化。

也不是不化,是没时间化。

郭玉瑛劝过她很多次,说女孩子要打扮打扮,清妍总是说,妈,我没空。

客厅里坐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一件黑色T恤,身材壮实,笑起来挺憨厚的。

郭志明给郭玉瑛介绍:“这是志刚,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七八千,人老实。”志刚站起来喊了一声“姑”,郭玉瑛点了点头,坐下来。

郭彩霞腻在志刚身边,一会儿给他剥橘子,一会儿给他递烟。志刚憨憨地笑,说不用不用。郭彩霞就掐他胳膊:“让你拿着就拿着嘛。”

郭玉瑛看着他们俩这副腻腻歪歪的样子,忽然想到自己的女儿。

清妍要是谈恋爱,大概不会是这个样子。

她可能会双手插兜走在前面,连手都不让对方牵。

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

吃饭的时候,郭志明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起来:“姐,我跟你说,彩霞这对象你可别嫌人家挣得少,现在这个行情,有个老实人就不错了。”

郭玉瑛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

郭志明又说:“清妍呢?清妍最近有没有信儿?”

郭玉瑛说:“她忙。”

郭志明笑了:“忙,忙也得找对象啊。姐,我跟你说实话,清妍那条件,搁在男的眼里那就是,怎么说呢,压力太大。你说你一男的,挣得还没女的多,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怎么过?”

郭玉瑛说:“那要是男的有本事呢?”

郭志明“嗨”了一声:“有本事的男人,人家早结婚了,还等着你?人家的选择面大着呢,二十多岁的姑娘随便挑,凭什么找一个三十多岁的?”

郭玉瑛还想说,郭彩霞插了进来:“哎呀姑,你别操心了。我姐那么厉害的人,肯定能遇到合适的。”她扭头看志刚,语气娇俏,“你说是不是?”

志刚点了点头,没说话。郭玉瑛看出他的勉强来,心里更堵了。

吃完饭她帮着弟媳收拾碗筷。

弟媳边擦桌子边说:“姐,你别嫌我说话直。彩霞吧,虽然学历不高,但人家就是会来事儿,招人喜欢。清妍呢,是优秀,可有时候,女人光优秀真不行,男人是要哄的,你要让他在你面前觉得有面子,觉得有男人的尊严。清妍太聪明了,哪个男人愿意天天被人看穿?”郭玉瑛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中央,好半天才继续往旁边擦。

她知道弟媳是关心她,说的也是掏心窝子的话。

可这话就像一把钝刀子,割不出血,却生疼。

告辞的时候郭彩霞在玄关小声对她说:“姑,我姐是不是眼光太高了?让她将就一点嘛。人无完人,差不多行了。”

郭玉瑛从弟弟家出来,夜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郭大姐,我是今天早上在相亲角的朱浩。周末公园有场戏,你有空的话,一起去听?叫上你家闺女也行,就当我赔罪。”

郭玉瑛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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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清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她拎着一个电脑包,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

郭玉瑛在客厅等她好久,一看到她进门就站起来说:“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在食堂。”

郭玉瑛跟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水:“清妍,妈有话跟你说。”

郭清妍接过水杯,等着她开口。郭玉瑛深吸了一口气:“我让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周末有空去见见吧,是个医生,比你大三岁。”

郭清妍喝完水,放下杯子:“妈,我最近项目很紧。”

“再紧也要见见面呀。你都多久没跟男的吃过饭了?”郭玉瑛怕女儿不高兴,又赶紧补了一句,“就见一面,你要是不满意咱就算了,好不好?”

郭清妍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那你把时间地方发我吧。”

郭玉瑛以为她答应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周六上午,郭玉瑛在饭馆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女儿的车停好了。

郭清妍从车上下来,郭玉瑛刚想迎上去,就看到车里又下来两个女的。

那两个女的一下车,其中一个就朝郭清妍招了招手:“妍姐,你这相亲饭局也太有意思了,头回听说还能带家属的!”

郭清妍笑了笑:“充人数,帮我壮壮声势。”

郭玉瑛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拽着郭清妍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人家好心好意给你牵线,你带人来砸场子?”

郭清妍看了看她妈,语气特别平:“妈,你不是让我见吗?我来了。但我不想单独见一个陌生人。要是张阿姨介绍那个人真像你说的那么优秀,应该不会介意多认识两个朋友吧。”

郭玉瑛看着女儿带着两个同事,大摇大摆走进了饭馆,大气都喘不上来。她跟在后面,心里慌得不行。

席上那个医生确实条件不错,一表人才,说话也客气。

但三个女博士坐他旁边,聊的尽是实验、数据、项目申报这些他插不上嘴的事。

医生几次想接话,都接不上去,只能尴尬地喝茶。

郭清妍全程礼貌,给他倒水,给他夹菜,让他一点都挑不出毛病来。

可他分明感觉得到,这姑娘笑得很客气,却隔着一堵墙。

吃完饭,医生站起来跟郭玉瑛握了握手,说:“阿姨,清妍挺好的,是我们不合适,耽误您时间了。”说完就走了,走得特别快,像生怕多留一分钟会被人拉住似的。

郭玉瑛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那个医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她转过身,郭清妍正站在她身后:“是他自己走的,不怪我。”

郭玉瑛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明明知道人家就是来相亲的!你把饭局搅成这样,你不是成心的是什么?”

郭清妍没有走:“妈,你觉得他真的喜欢我吗?他连我做什么工作都没问,只问了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时间照顾家庭。他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一个合适的配偶。你觉得这公平吗?”

路边的车“嘀嘀”地叫了两声,打断了母女俩的争吵。

郭清妍说:“妈,你知道吗,我申报的国家重点项目批下来了。我本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怕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可你看看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我不用再犹豫了。”

郭玉瑛浑身一凉。

郭清妍把车钥匙握在手里,看了她妈妈一眼:“妈,你有没有想过,我犹豫,是因为放不下你”说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前补了一句,“周末还有个饭局的话,就别叫我了。我要开始准备项目材料了。”车子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郭玉瑛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饭店的保安出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叫车。

她摆摆手,慢吞吞地往公交站走。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踩着一片又一片,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坎上。

04

朱浩约她周末去公园听戏。

郭玉瑛本来说好要去的,到了周六早晨又打了退堂鼓,发短信说要陪女儿去买衣服。

她确实跟着郭清妍去了商场,可清妍在店里试了两件外套就烦了,说自己要回办公室改项目方案,把她一个人扔在商场的奶茶店。

郭玉瑛一个人坐在那里,捧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给朱浩发了条消息:“戏听完了吗?

朱浩回得很快:“还在唱。你事忙完的话就过来,给你留着位子。”

郭玉瑛犹豫了不到一分钟,叫了辆出租车去了公园。

戏台前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老头老太太。

朱浩坐在中间,看到她来了,朝她招手。

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像是特意按她留的。

郭玉瑛走过去坐下,朱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瓜子递给她:“刚买的,还热乎的,五香味。”

郭玉瑛接过瓜子,忽然觉得心口暖暖的。

台上的唱的是《锁麟囊》,唱到“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这一句时,朱浩低声问她:“你家闺女最近怎么样?”

郭玉瑛叹了口气:“还是那样,忙。”

朱浩说:“年轻人忙是好事,说明有奔头。”

郭玉瑛苦笑道:“再忙也得成家呀。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朱浩沉默片刻,像是斟酌着措辞,好一会儿才开口:“郭大姐,跟你说句交心的话。我儿子今年二十九了,也在家里愁对象呢。现在的年轻人不比咱们那阵子,他们想法多,有自己的主见,逼是逼不来的。”顿了顿,他转过头看她,“要不……找天让俩孩子见见?”

郭玉瑛手里的瓜子停住了。

朱浩赶紧解释:“不是说非得成,就是认识认识。两个年轻人,都是读书人,说不定有话聊呢。

郭玉瑛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她想起清妍那天在饭店门口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犹豫是因为放不下你”,想起她自己差点冲口而出“你到底去不去”。

她最终点了点头:“行,我跟她说说。”

朱浩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天晚上,郭玉瑛坐在书桌前,翻出了女儿和朱浩儿子两个人的资料。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又拿了一支笔,在纸上比划了半天。

过了好久,她开始写。

女方优点:年轻貌美,高学历,基因好,以后生的孩子聪明。

郭玉瑛一笔一笔写下去,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写到女方劣势的时候,她停了很久,终于还是写了:年龄偏大,需抓紧。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字,赶紧把那张纸团起来,想扔掉,又舍不得,最后拉开抽屉,锁了进去。

她上了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晃来晃去的全是那张纸上的字:“年龄偏大,需抓紧。”她把自己女儿当什么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心里头堵得难受,眼眶热得发烫。

她攥着枕头角,狠狠按了按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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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玉瑛是第一次来朱浩家。

朱浩在楼下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说是她爱吃的品种。

进门换鞋,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一对夫妻中间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和一个小伙子。

郭玉瑛看着那个姑娘,认出是那天在相亲角被一群大妈围着的朱琳琳,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原来那就是他女儿。

朱浩给她泡了茶,两人坐在客厅聊了一会儿。

他说他儿子在银行工作,不忙,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郭玉瑛说我家清妍也很好,就是脾气有点执拗,得让男孩子多担待。

朱浩点头如捣蒜:“应该的应该的,女孩子有本事,脾气大点正常。

气氛正好。

朱浩说他去厨房切点水果,让郭玉瑛随便坐坐。

郭玉瑛站起来,走到书柜那边看了看。

书柜顶上有一摞旧报纸,报纸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一角露了出来。

郭玉瑛伸手去够,把信封抽出来。信封上印着一个logo,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朱浩儿子和郭清妍资料。是“婚恋匹配分析表”。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两张A4纸,左边是她女儿的资料,右边是他儿子的,中间一栏用红笔写着:“女方条件优秀,但年龄偏大,男方需考虑生育风险。建议先相处试用,如怀孕则定婚”。

上面的“试用”两个字,被朱浩用黑色签字笔整整齐齐地圈了出来。

郭玉瑛的手开始抖。

她把纸塞回信封,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朱琳琳推门进来,一眼看到郭玉瑛站在书柜前,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阿姨……你看到什么了?”

郭玉瑛僵硬地把信封放回原处,努力扯出一个笑:“没有,我就是看看。

朱琳琳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郭玉瑛缓缓垂下手,看向厨房的方向,朱浩正在切水果,水声哗哗地响着。

隔壁邻居家在放电视,声音挺大,一个女声正在哭诉什么。

郭玉瑛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女声一样。

她慢慢走到门口,穿上鞋,拉开大门。

朱浩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从厨房出来,看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郭大姐,怎么了?”郭玉瑛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楼道里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的步子有点飘,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

回到家,郭玉瑛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坐了好半天,翻了那个抽屉。

她拉出来那团被她锁了一星期的纸,把它摊开,又看了一眼自己亲手写的那行字:“年龄偏大,需抓紧。”字迹歪歪扭扭的,纸团皱得不成样子,可那行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盯着“需抓紧”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胸口。

人家在背后拿她女儿当生育工具,她自己呢?

她写的那行字,又比人家高明到哪儿去?

郭玉瑛伏在桌上,肩头起伏,无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