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档以年轻癌症患者为主角的素人恋综,赚走了不少人的泪水。
“听到‘你得了癌症’,很不真实,像是电视剧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
“年纪轻轻就生病,这点最委屈,感觉二十几岁的青春都被夺走了。”
“人生还真是令人茫然,还真是不容易……”
以上对话,出自一档名为《我剩下的恋爱》恋综,与其他充满浪漫、朝气的恋综主题不同,光是节目名“我剩下的恋爱”,听上去就有一种悲情电影的哀伤感。而这档恋综的嘉宾,正是经历过乃至正在经历癌症的年轻人。八位节目嘉宾,年龄在20至30岁之间,有白血病患者,也有脑瘤患者。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这档看似小众的节目,将一个令人恐惧的现实带到观众面前:多项大规模研究证实,过去二十多年间,多种癌症在年轻人群中的发病率显著上升。这已成为全球公共卫生领域的重要议题。
2026年,哈佛校报的一篇文章指出,结直肠癌、宫颈癌、胰腺癌、前列腺癌、肾癌和多发性骨髓瘤这六种癌症在至少五个国家中,年轻成年人的上升速度快于老年人。并且,近七成国家和地区的青年人癌症年均发病率增幅已超老年人群。而值得警惕的是,现有医疗体系对青年癌症的应对明显滞后,容易造成诊断延误。美国斯隆凯-特琳癌症治疗中心预测,2019年至2030年间,全球50岁以下人群的癌症病发率将增加30%。年轻成人最常见的癌症类型包括结直肠癌、乳腺癌、前列腺癌、子宫癌、胃癌和胰腺癌。
在全球年轻人癌症病发率增高的当下,这档综艺将之前很少被关注的患癌年轻人的生活与恋爱话题带到观众面前。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年轻的生命还未展开新的篇章,就被残酷地困囿在癌症的阴影和死亡的威胁之下。他们不敢谈恋爱,不敢想未来,唯有竭尽全力打赢生存的战争——他们将如何理解这样的人生?对于爱情或是生命中其他珍惜的事物,他们又有怎样的看法?又有多少人能接受“请和患癌的我谈恋爱”?他们能否还能像常人那般结婚甚至生子?
这一次,镜头对准了对我们来说看似陌生但可能近在咫尺的群体,呈现了一场特别的“生命教育”。
年轻人,患癌后
恋爱综艺发展到今天,似乎一直在穷尽人们的想象力。从青涩初恋到熟年恋爱再到黄昏恋,从分手男女之间的换乘恋爱再到让兄弟姐妹一同寻爱,还有在生存竞赛中激烈求爱、用命理测算命中注定,节目效果拉满……
直到《我剩下的恋爱》,韩国恋综又触及了一个更令人动容的沉重议题:当年轻人不幸罹患癌症,他们将怎样对待爱情、如何拥抱生活?
男嘉宾综恩入住后,首先做的事是把药整理好,再将血清眼药水放进冰箱里冷藏保存。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2023年,综恩确诊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由于化疗无法消灭他体内的癌细胞,他接受了骨髓移植,但留下了强烈的后遗症。
后来,由于化疗副作用太强烈,他的眼睛常常感到干涩,角膜也有很多伤口,而这种用自身血液制作的血清眼药水对于舒缓角膜伤口有帮助。于是,无论他去哪里,都需要带着药和眼药水。一个小细节,便足以呈现,癌症会给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产生什么样的麻烦。
癌症还剥夺了一个人的梦想。综恩从小想要成为消防员,但却在即将梦想成真的时刻因病抱憾:“看不见未来,让我感到害怕。我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痊愈呢?”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这档节目为年轻癌症患者提供了一个难得的交流病情的空间。嘉宾善浩坦言,在交往时担心对方会怎样看他,“如果有人的处境与我相似,我觉得那不是什么缺点”。他们都同样经历过病痛,对彼此的经历感同身受,因此也更容易述说自己的心事,并从中获得疗愈的力量。
当癌症突然找上门,年轻嘉宾们都经历了内心的地震。罹患血癌的道坤觉得很委屈,他不吸烟喝酒,每天运动,愤慨于为何自己会遭遇厄运。
罹患退行性大细胞淋巴瘤四期的善浩想到让父母担心就觉得愧疚不已,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他们的负担;敏英确诊骨肉瘤末期时年仅14岁,当她听到头发可能再也长不出来,第一反应是觉得会被男生嘲笑,为此很是害怕……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种种情节揭露了一个事实:疾病不仅给他们的身体带来负担,还冲击着他们的心理健康。根据美国科罗拉多州立大学健康与人类科学学院的一篇文章,患癌的年轻人面临着更高的心理健康问题风险,包括焦虑、抑郁、自杀念头及其他情绪障碍。文章写道:“由于癌症带来的发展停滞,年轻人常常经历身份危机、存在主义困扰和绝望。他们可能会质疑如何在癌症前的目标与当前实现这些目标的能力之间取得平衡。”
在同龄人肆意享受青春、追寻快乐的同时,不幸的他们却要过早地直面死亡。癌症的阴霾迫使他们不断地去反思过往的生活、去追问活着的意义:“为什么是我?”“我该怎么走?”
而造成这些心理问题的直接原因,是癌症打乱了年轻人对于自己成年生活的期待,包括身体能力、学业和职业规划,以及对浪漫和社交关系的设想。
节目直接呈现了这群年轻的癌症病人如何直面人际关系变化。有暧昧对象出于现实考虑,如实地跟女嘉宾艺知说,自己很重视基因,考虑到生小孩的事情,因此中止了恋爱关系。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而男嘉宾善浩也因为患癌而分手,他理解,毕竟年轻岁月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如果因为自己患癌便要求对方照顾自己,这种想法也太自私。也有女嘉宾坦言,生病之后的恋爱变得很不一样,会抱着这种心态:“这个人就是我最后的归宿”。
节目中也有患难见真情的一面。当男嘉宾善浩病情持续恶化,疼痛蔓延到全身,以至于难以下床,每天要反复发烧、退烧三四次,他一度以为自己真的会死。
这时,他收到了父亲令人潸然的短信:“生而为人,能成为父子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缘分,你和我之间的父子之缘,还不到断开的时候。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一起克服这一切。”正是得到父亲的鼓励,善浩才有了不能轻易倒下的决心和力量,最终打赢了艰苦的一仗。
直面过生死,依然相信爱情,依然敢于去爱,这是无数爱情故事曾感动过人们的信条,也是一档记录癌症患者的节目的意义。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如何与癌症患者相处
伴随节目播出,一些相关争议也出现了,比如“找治疗期患者录恋综是不是太残忍了?”“节目是不是在消费癌症病人的苦难?”
伦基就是还在化疗的男嘉宾。他在去年11月罹患胃癌,做了全胃切除,节目结束后就要立马回去化疗。因此相较于部分结束治疗的嘉宾,伦基正在经历一个痛苦的阶段,他也担心自己的状态无法投入恋爱。
而女嘉宾露彬则因为自己在约会中冰饮喝得过快而感到愧疚,担心自己的这种举动可能会伤害男嘉宾伦基。她为此道歉:“一直希望对方不要带着偏见去看我,但反而我带着偏见去看别人。”露彬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压力,承认这是一种偏见。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这种偏见是否也存在于我们内心某种先入为主的同情中,甚至还来自癌症患者自我的认同?美国瓦尔登大学一篇研究女大学生因化疗导致脱发而遭受污名化的论文,揭露了年轻癌症患者如何在日常交往中,将癌症身份“自我标签化”的现象。
该论文显示,他人赋予的癌症身份往往以标签化的形式出现,将个体从完整的人降格为疾病的载体。文章记录了一个具有创伤性的案例:参与者YF6在大学中被一位教授称为“那个患癌症的女孩”(the girl with cancer),而非她的名字。这种命名方式的剥夺——用疾病取代人格——给YF6留下了至今难以磨灭的伤痕。
这种伤害,尤其对于女性患者而言更明显。多数癌症患者会因化疗而掉头发,受访者普遍感到自己“失去了女性气质”(lost their femininity),而对性别身份的建构和认同的重要阶段,恰好是青年时期。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苏珊·桑塔纳曾在《疾病的隐喻》中深刻分析过患癌这件事在社会文化中的隐喻。她认为,癌症被理解为一种可以侵袭任何器官的疾病,“它的主要隐喻暗示着一种地形学(癌瘤‘扩散’或者‘增生’,或‘散布’;肿瘤通过外科手术被切除),而其最令人恐惧的后果,除死亡外,是对身体某个部分进行摘除或切除。”在这种隐喻框架下,患者体验到的不仅是身体的病变,更是一种自我的异化,身体虽然还是同一个身体,但内在却被一种外来的、敌对的力量所占据。
在社会文化对癌症的隐喻之下,个人要作出什么样的反思与努力,才能免除污名化和标签化的侵害?在《我剩下的恋爱》中,节目以爱情为钥匙,打开了冰冷的大门——在爱情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为此,节目组并未陷入悲情叙事,而是给予嘉宾们充分表达的机会。女嘉宾娜英用自己的看法回答伦基的困惑。其实,她的身体状况似乎还要更糟糕。罹患脑瘤的她无法做开颅手术,只能努力治疗控制肿瘤变大,目前是左耳失聪的状态。
“为什么要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是我陷进自己的想象中,一直想万一发生什么事该怎么办。”娜英说,听到对方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或许并不在意,才发现担心过头了,也是在折磨自己,这样想反而会让对方难过。
因而,她所推崇的生活态度就是:“想学的东西、想去旅游的地方,全都尽情去做。在剩下的时间里,我要好好生活,随心所欲地去爱,去工作,去玩。”
身栖两境,两种人生
“癌症或许并没想象中那么遥远。”这是通过恋综节目让年轻观众们所意识到的。比起正经的科普、枯燥的数据,嘉宾们的人生故事更能让观众感受到这些同龄人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又在挣扎什么。
患病的年轻人也时常陷入孤独、绝望的心境。《身栖两境:一场与绝症共处的生命思旅》的作者苏莱卡·贾瓦德,在22岁大学毕业时被确诊为急性髓性白血病,她写道:“由于死亡随时可能到来,年轻时生活中最美好的一件事——畅想未来——变得可怕而令人绝望。未来曾经有着无限的可能性。现在,它被笼罩在不祥之中,变成了前方那个只有更毒、更强的治疗和恐怖黑暗的未知区域。”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一纸诊断,将他们的人生分割成截然不同的前后两部分,无异于直坠入深渊。在这种命运变故中,他们需要更多的帮助与支持。
苏莱卡在5年抗癌的过程中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感受,初衷就是“为一个常常被误解和忽视的群体——罹患癌症的年轻人创建平台”。而艺知在节目里透露,她从2018年开始写抗癌文章,也是因为当时针对年轻人的资讯实在是太少了。
《我剩下的恋爱》不只是一个恋综,也是呈现年轻患者们内心世界和心路历程变化的一个窗口,是一堂生动的生命教育课。它告诉人们健康的可贵,能够快乐地吃饭、正常地走路都是最幸福的事,更可贵的是,它展现了年轻生命的坚韧,面对病魔依然有勇气向往幸福。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苏莱卡在重获新生后,依然感到另一种迷茫和痛苦:“康复根本不是找回曾经拥有的——尽管这个词会给人这种感觉——而是接受你必须永久摒弃熟悉的自我,接纳新生的自己。康复是一次残酷、可怕的发现。”她意识到,她仍要努力面对疾病带来的伤害,重新寻找自己的道路,这将是永远的课题。
节目中,好几个嘉宾都因为疾病不得不更改自己的人生轨迹。有的在治愈后尝试回到职场,但这个过程或许并不容易。比如综恩,放弃成为消防员之后找了一份安全管理人员的工作,但因为身体状况无法适应公司深夜跑步的要求而离职。这折射出当今社会对癌症仍然有相当的污名化,癌症患者要重返工作岗位可能面临职场歧视与身体适应的挑战,这也亟须社会和制度层面的更多支持。
不过也有嘉宾因为生病,更有勇气去追逐梦想。艺知在生病之前就梦想成为主播,但总是觉得自己做不到,不敢去尝试,她在生病后开始觉得:“人生好像没那么长”,不如想做的都去试试看,趁死之前把想做的事全都试一遍。于是,才下定决心,并成功将梦想化为了现实。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在众多恋综中,《我剩下的恋爱》绝对是独特的一抹存在。它讨论恋爱、讨论疾病、讨论梦想和生活,归结而言,它讨论的就是生命本身。“我们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人生?”这是每个嘉宾都在努力书写的,也是节目抛给所有观众的话题。
最后以一位女嘉宾的文字衷心祝愿这些美好的年轻人们拥有甜甜的恋爱:“已经是春天了,正是该醒来的时候。一切终将如风般吹过,我的病也很快过去,已经是春天了,正是该醒来的时候,等到花开之时,我一定要带着好消息回来……”
作者 | 徐观
编辑 | 吴擎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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