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区门口,日头晒得水泥地发烫。
苏婉清抱着八个月大的孩子跌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火辣辣的疼。
何春燕叉着腰,居高临下地骂她“野女人”,围观的家属越来越多,没一个人上前扶一把。
罗高昂从靶场跑来,拨开人群,看见妻子被人这样欺负,拳头攥得骨节咯吱响。
可他穿着军装,军纪压着,他不能动手。
就在这时,人群外停了辆军用吉普车。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肩上扛着军衔的中年军人。
他拨开人群往里走,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苏婉清面前,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01
五年前的夏天,滁河发了一场大水。
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漫过堤坝,淹了沿岸的好几个村子。罗高昂家地势高,没受多大灾,但他还是天天扛着铁锹去河堤上帮着堵口子。
那天清早,雨刚停,天还阴着。罗高昂踩着泥路往河堤走,经过村口那座老石桥时,看见桥洞下面卡着一截树枝,树枝上挂着一件衣裳。
他起初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破布,没在意。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那衣裳的颜色,像是有人穿着。
罗高昂脱了鞋,踩着齐腰深的浑水往桥洞里摸。
水底下全是淤泥沙石,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
他摸到那截树枝,拨开烂草叶子,看见一张人脸。
是个女人,嘴唇乌紫,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闭得紧紧的,没一点动静。
罗高昂吓了一跳,赶紧把人从枝杈间扒拉出来,托着后脑勺往岸上拖。
女人很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罗高昂把人平放到岸边草地上,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弱得像一丝游丝。
他二话不说,把人往背上一背,淌着泥水就往镇上卫生院跑。
到卫生院的时候,天刚大亮。
值班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一看人那样子,连忙叫护士推了担架进抢救室。
罗高昂一身泥水站在走廊里,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早就陷进河里了。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医生才出来,摘下口罩问:“你是家属?”
罗高昂摇摇头。“路上捡的,不认得。”
医生叹了口气,说人情况不太好,高烧加肺部感染,再晚送来半天,命就没了。
现在虽然脱离了危险,但脑子受了重击,淤血压着神经,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
罗高昂问:“那要是醒不了呢?”
医生没正面回答,只说:“住院观察吧。先把人保住再说。”
罗高昂摸了摸裤兜,里头揣着的钱是打算买麦种用的。他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把钱全掏出来,数都没数,递给了收费窗口的姑娘。
第二天,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
他们问了罗高昂半天,做了笔录,又去桥洞周围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能证明女人身份的东西。
衣服是最普通的的确良衬衫,裤子是灰布的,脚上连鞋都没有。
年轻民警拍了几张照片,拿回去比对失踪人口系统。
老民警对罗高昂说:“人先放这儿治,回头有消息我们通知你。要是查不到……那就得按程序往上送。”
罗高昂点头。他也没多想,就想着人还躺着呢,总不能撒手不管。
第三天下午,派出所来了电话,说系统里没有匹配的记录,再核实一下周边县市的情况,让卫生院暂时收治着。
罗高昂听到消息,在卫生院走廊里站了半晌。收费窗口的姑娘上半天班,认得他了,问他要不要续费。罗高昂摸了摸了兜里空空的布袋子,没说话。
女人在卫生院躺了整整半个月。
第十五天的时候,她醒了。
护士跑出来喊罗高昂,说人睁眼了。
罗高昂正在后院帮伙房师傅劈柴抵饭钱,听见喊声,斧头都没放下,拔腿就往病房跑。
女人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罗高昂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珠子转了一下,望过来,目光是空的,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醒了?”罗高昂问了一句。
女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
女人的眼睛眨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努力在想什么,想了很久,摇摇头。
罗高昂的心往下沉了沉。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遍,摇摇头说,暂时性失忆,脑子里那团淤血没散,以前的事全想不起来。
这种情况有时候过几个月自己就好了,有时候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民警又来了一趟,问不出任何有效信息,留下一句“再查查”就走了。
罗高昂站在病房门口,院办主任过来找他了,说住院费欠了不少,上面催了。
他蹲在台阶上,掐着裤缝想了半天,起身走进病房,对床上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先跟我回家成不成?”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02
孙春梅听到儿子说要把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领回家,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疯了!”孙春梅指着他鼻子骂,“你自己日子都过不利索,还往家领人?那是个什么人你都不晓得,路上捡的,当过乞丐的,你背回来还不够,还要领回家里住?”
罗高昂蹲在灶台边,一声不吭。
“说话呀!”孙春梅气得直跺脚。
罗高昂闷闷地开口:“她没地方去。”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就是没地方去才没地方去。”罗高昂站起来,眼神倔得像头牛,“派出所查不出来,卫生院也不能一直躺着,总得有人管。”
“该谁管谁管,轮不到你!”
“那我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孙春梅气得饭都没做,摔了锅盖回屋去了。
其实孙春梅不是心狠的人。
她守寡多年,一个人把罗高昂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
正因为吃过苦,才知道这世上人心隔肚皮,来路不明的人,指不定藏着什么祸端。
可她拗不过儿子。
第二天一早,罗高昂就出了门,晌午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镇上买的一套新衣裳,蓝底碎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洗干净了,倒比在卫生院那阵子看着精神了些。
孙春梅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嘴上没说话,心里却软了一下。这姑娘看着面善,眉眼清秀,不是那种轻佻的人。
女人跨进门槛,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麻烦婶子了。”
孙春梅别过脸去,“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锅里一直温着饭,是两人份的。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
苏婉清住进了偏屋那间平时堆杂物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什么都抢着干,洗衣、做饭、扫地、喂鸡,动作麻利,手脚勤快,就是话少,一天到晚闷不吭声。
街坊邻居不消停。
有人到罗家串门,嘴上不说,眼睛却往偏屋那边瞟。
村口的赵婶最是嘴碎,见人就扯着嗓子说:“了不起,罗家儿子捡了个媳妇回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路。”
罗高昂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笑。
有一次赵婶在他面前说“让那种来历不明的野女人住家里,你也不怕惹祸”,罗高昂脸一下子沉了,冷冷地说:“赵婶,人是我带回来的,有什么话你冲我说,别冲她。”
赵婶灰溜溜地走了。
苏婉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罗高昂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红。
三个月后,罗高昂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娶这个女人为妻。
村里炸开了锅。
孙春梅第一次真正地发了火,把儿子堵在堂屋里骂了足足半个时辰。
骂他糊涂,骂他鬼迷心窍,骂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罗高昂硬是没松口,等母亲骂累了,他说了句:“妈,人总得有个家。她没家了,我给她一个。”
第二天一早,罗高昂托了村长当介绍人,去镇上办结婚登记。
因为苏婉清说不清自己的来历,走的是无户口人员登记流程,前后跑了三趟镇上才办下来。
拿到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时,苏婉清坐在门槛上,把证书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开口说了句:“你以后就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罗高昂蹲在她面前,挠了挠后脑勺,说:“那可不。以后谁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苏婉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哭。
她隐隐感觉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忘了什么,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夜里她常常做梦,梦里有穿军装的男人,有军队大院,有整齐的口号声,模模糊糊一张脸,威严却不失亲切,看不清五官。
那人对她说话,说的是什么,她又始终记不住。
每次从梦里醒来,她靠着墙根坐很久,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总觉得自己好像遗落了一个很要紧的东西在那个遥远模糊的梦里。
但她没有跟罗高昂提过。她自己也想不明白那些画面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提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03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
罗高昂花光攒了半年的钱,杀了猪,请了全村人吃席。
十几张桌子摆开,从院子一直排到巷子口。
赵婶也来了,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说:“罗家这小子,有良心,不像那些白吃白拿的白眼狼。”
苏婉清穿着新做的红布衣裳,给宾客一桌一桌敬酒。走到赵婶面前时,赵婶拉住她的手:“姑娘,好好过日子,你别记恨婶子那张嘴。”
苏婉清摇摇头,说:“婶子说的不算难听的。”
赵婶自己红了脸,闷头喝酒了。
结婚后,日子一样清贫,但有了家的样子。
苏婉清把罗家收拾得窗明几净,院子里种了豆角和丝瓜,篱笆上爬满绿藤。
她学着纳鞋底,学得慢,却认真,针脚细密匀实。
孙春梅教了三次就不耐烦了,但每次看到儿媳提着针线筐走过来,嘴上嫌弃,手里却接过鞋底子帮她起针。
村子里的人慢慢不说闲话了。
苏婉清这人,踏实,话少,心眼好。
谁家有个难处,她总是悄悄搭把手。
老人们对她的评价尤其高,说她举手投足有几分雅气,不像土生土长的庄户女人。
有一天,村里的老会计来罗家串门,见苏婉清正在桌上写信封,愣了一下:“你识字?”
苏婉清自己也怔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几个字,字迹端正清秀,像是练过的。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的,好像……以前学过。”
老会计连连点头,又说:“这字写得比我那孙子上学的还好看。”
罗高昂听到这话,心里暗暗高兴。他虽说不清妻子到底是什么来路,但他越来越确定自己捡到的是一个好女人。
那年年末,村里传开了征兵的消息。
镇上武装部的干部过来做宣传,贴了好几张红纸告示在村口。
说现在参军待遇好,津贴高,表现好的还能提干。
罗高昂蹲在老槐树底下,把那告示看了好几遍,看的时候心里痒痒的。
他家里条件不好,地少,收成也一般。
结了婚,添了人口,日子紧巴巴的。
苏婉清从没抱怨过,但他自己心里有杆秤,总觉得这个家该往好的方向走。
他是男人,总得撑起这个家。
可他又舍不得。苏婉清刚怀上孩子,这一走就是三年五载,家里里里外外不都得她一个人扛着?
罗高昂把心思藏了起来,谁也没告诉。可他藏不住事。夜里翻来覆去的,苏婉清就问:“你有心事。”
“没有。”
“你撒谎。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打床板。”
罗高昂沉默了,半晌说了实话:“我想去当一个兵。”
苏婉清没说话。
罗高昂又说:“国家给的待遇好,我去了好好干,能混出个样子来,你跟妈还有将来娃儿的日子都好过些。”
苏婉清还是没说话。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动。
这天晚上,苏婉清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她悄悄去了镇上,把陪嫁的三块钱花掉了两块,扯了一块军绿色的布回家,亲手做了一件衬衣。
过了一星期,她红着眼眶对罗高昂说:“你去当兵吧。家里有我,你放心。”
罗高昂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苏婉清说:“男人该奔前程。你奔你的前程,我守着家。”
罗高昂伸出粗糙的大手,把她揽进怀里。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紧紧相拥,两个人都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04
罗高昂走的那个早上,天还没有大亮。
苏婉清抱着他的胳膊,一直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她踮起脚尖,替他理了理领口,又从怀里掏出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塞进他背包里。
“路上换着穿。”
罗高昂红着眼眶点点头。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村子,苏婉清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站着,站到那辆接兵的绿皮卡车扬起的尘土落定,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她扶着墙根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孙春梅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儿媳蹲在地上哭,叹了口气,上前把人拉起来,说:“回吧,路上凉。”
苏婉清抹了把脸,跟婆婆回了屋。
日子还得过。苏婉清一个人种地,一个人挑水,一个人去镇上买粮。村里有人看她一个女人家辛苦,问她要不要请人帮忙,她总是笑着摇头。
她怀孕的反应也大,从第二个月起就吃什么吐什么,但她一声都没吭过。孙春梅有时帮她搭把手,她就说:“妈,歇着吧,我一个人能行。”
孙春梅心里过意不去,背着她偷偷掉过眼泪。这姑娘,比亲闺女还亲。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冬月夜。难产。接生婆忙了三个多时辰,门开了,说:“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孙春梅还没开口,苏婉清在里面拼了最后一口气喊了一声:“保孩子!”
孙春梅站在门口,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好在母女平安,老天开眼。
苏婉清产下一个六斤多重的男娃。
她抱着孩子,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连喂奶的力气都是攒了又攒,一口一口喂的。
坐月子那阵子,孙春梅把她伺候得无微不至。
苏婉清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呢。
她给罗高昂写信,知道他在部队,信要转几道手才到。
信写得简单,农家的日子,家长里短,没一句抱怨,结尾总是一句:“家里都好,你放心。”
罗高昂在部队也确实争气。
新兵连三个月,他军事素质过硬,又肯下苦功,叫干啥干啥。
新兵下连时,他分到了侦察连。
侦察连的训练强度高,他咬着牙硬撑。
右肩膀练射击磨掉了一层皮,他一声没吭,裹着纱布继续练。
班长看他踏实肯干,把他当重点苗子培养。
第二年,罗高昂提了副班长。
第三年,转正班长。
也就是在当上正班长的那年,罗高昂听说一个消息:她们师长姓苏。
为什么一个班长要打听师长的姓氏?
因为苏婉清好像恢复了一些关于自己姓“苏”的记忆,但她始终说不清楚。
罗高昂抱着一丝希望,又觉得这想法太荒唐。
全国姓苏的人多了去了,师长姓苏跟他一个班长有什么关系。
然而有一件事,罗高昂始终不知道。
苏达师长的办公室里,抽屉的最底层,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边角磨得发白,起了毛边,上面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苏达每天都会打开那个抽屉看一眼。
五年了,那张照片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挨个查过全国的失踪人员记录,查过人口系统,能用的渠道都用了,始终没有一条线索。
接完今天第七个电话,他把照片放回抽屉,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开会。
他想不到的是,女儿就在他部队营区的大门口。
05
苏婉清坐了两天两夜硬座火车,带着八个月大的儿子来部队探亲。
原本孙春梅不同意她跑这么远,说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
可苏婉清惦记罗高昂,两年多没见了,光靠几封信撑着,得知部队批准他家属来探亲,她高兴得一夜没睡好。
收拾行囊、准备干粮、换了三趟车,她硬是一个人抱着娃娃颠到了部队驻地。
下了火车,她打听了一路,又走了四里多土路,总算远远望见了部队营区的围墙。
她抱着孩子,在营区门口张望了半天,正琢磨怎么找人的时候,想起罗高昂家书上提过一句——到了部队要是找不到他,可以先去赵团长家落脚,说赵团长是连里的老领导,对兵们很照顾。
苏婉清抱着孩子,朝门岗那边走过去,客客气气地问:“同志,麻烦问一下,赵团长家怎么走?”
门岗还没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脆的女声:“你找谁?”
苏婉清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打扮得很体面,眼神却上下打量着她,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我找赵团长家。”
“你谁呀?找赵团长干嘛的?”那女人声音抬高了些,正是何春燕。
苏婉清赶紧解释:“我是来探亲的,丈夫是侦察连班长罗高昂。他信上说,到了部队可以先去赵团长家落脚。”
何春燕眉头皱起来,冷笑了一声:“罗高昂?一个班长?他家眷探亲,怎么安排到我家里去了?”
苏婉清有些局促:“长官的爱人……是赵团长让我们去坐一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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