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急救室的门上,像一连串催命的鼓点。担架床推过走廊时,我正低头签一份医嘱,余光扫见轮子上甩落的血珠,红得刺眼。
我是今晚的值班主治,姓萧,省人民医院急诊科没我不接的活。
帘子掀开的瞬间,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头,肋骨断了,喘得像破风箱。
他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缝,却死死盯着我,瞳孔骤然缩紧,嘴唇抖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我认得他。
那张脸烧成灰我都认得,十七年前他站在二楼的窗口,把我装了课本的行李箱从上面扔下来,骂我“养不熟的白眼狼,滚了就别回来”。
他叫萧长根,是我亲爹。
我看他一眼,把笔别回口袋:“躺好,别动。”
话音没落,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的喊声:“萧医生!那个孩子血型出来了,Rh阴性,脾脏破裂,大出血,要马上手术!”
我扭头看了一眼,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爹是来带儿子摆酒认亲的路上出的车祸。
现在他那个宝贝儿子躺在我面前,血型跟着我一样,稀有的熊猫血。
而这个手术的主刀医生,整个医院里能接的,恰好只有我。
白大褂袖口的血还没干透,我转身朝手术室走去,步子不快,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觉得鞋底下发飘。
01
萧长根被推进去处理外伤,我连问都没多问一句,直接朝手术准备间走。
换手术衣的时候,梁玉霞跟进来,帮我系带子,嘴里说:“那老头伤得不算重,就是吓着了。倒是那孩子,麻烦。”我没吱声。
梁玉霞比我大十几岁,急诊干了快二十年,一趟手搭过来递手套,顺便瞟了我一眼:“萧医生,你脸色不好看。认得?”消毒水味冲鼻,我低着头系手套的扣子,说:“不认得。”梁玉霞没追问,她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识趣。
我走出准备间,经过走廊,楼道里风飕飕的。
急救床上的萧长根缝完了针,正歪着脑袋朝这边看,那眼神像一只老狗在盯着人,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加快脚步,推开手术室的门。
无影灯亮着,手术台上躺着那个少年,十几岁,脸白得像个纸人。
眉眼跟萧长根年轻的时候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站过去,麻醉师正在底下忙着插管,巡回护士翻着病历。
我戴上放大镜,低头看了一眼CT片子,脾脏破了一个大口子,腹腔里全是血。
止血是第一位的。
“准备血液回收机。”我说。
器械护士递过电刀,我接过手,开始划皮。
刀锋落下去的时候,手稳得很,像这些年每一台手术一样。
但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十九岁那年的一个傍晚。
我蹲在镇中学的教室门口,书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医科大学的。
班主任在旁边站着,拍我的肩膀说:“这学你得上,学费的事再想办法。你的分数不上可惜了。”我点了点头,背上书包往家走。
回家那条路是我这辈子走得最沉的一回。
进了家门,母亲在灶间忙活,炊烟袅袅地往外飘。
我站在门槛边叫了一声“妈”,她回过头来,手里端着半碗面,头发花白,笑着问我:“回来了?饿不饿?”我说:“妈,我考上了。”她的笑容一下子绷不住,眼泪就出来了,嘴里连声说“好,好”,手背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父亲从里屋出来,叼着烟,看了我一眼:“什么考上了?”我说:“医科大学。”他把烟屁股从嘴里拔出来,哼了一声:“念那么些书干什么?回来帮我看铺子。”我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母亲端着面碗过来打圆场,说:“孩子考上大学是好事,你当爹的怎么说话呢。”萧长根把烟头往地上一掷,踩灭了,转身走回里屋,扔下一句:“我没钱供他念那破书。”
那碗面我没有动,搁在桌上,放凉了,最后被我母亲收走。
那天夜里我躺在里屋的小床上,听着隔壁父亲打呼噜的声音,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
窗外的月亮细得像一道疤。
电刀切开皮肉,滋滋的声响,一股焦糊味。我定了定神,把一个钳子递回去:“拉钩。”
02
腹腔打开,脾脏裂口比想象的还要大,血从里面涌出来,像拧开的水龙头。
我用吸引器不停地吸,一边吸一边找出血点。
手很稳,但脑子里翻腾得也厉害。
那些年的事,像泡了水的书本,一页一页鼓胀起来,怎么按都按不回去。
考上学那年的第三个月,刘艳就进了我家的门。
她是父亲铺子里雇来帮忙的,三十出头,烫了一头卷毛,说话嗲声嗲气。
头几次来家里吃饭,她还客气,帮着母亲洗碗。
后来就越来越不像话。
有一次我撞见她坐在父亲腿上嗑瓜子,嗑完了直接把瓜子壳吐在父亲手里。
父亲也不恼,笑呵呵地接着。
母亲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只是晚饭做得越来越少。
经常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手里捏着一根针,半天没扎到布上。
我那时候年轻,沉不住气,冲上去想跟她吵,被母亲死死拽住。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只说了一句:“你好好念书,别管大人的事。”
我哪里听得进去。
有一天放学早,我回家拿课本,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刘艳站在堂屋里,手里翻着母亲的嫁妆箱子。
我走进去,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箱子盖一合,笑着说:“回来啦?你妈让我帮她找几件衣裳。”我盯着她的手,没说话。
当天晚上,父亲从铺子里回来,一进门就拍了桌子:“柜台里少了三千块钱,谁拿的?”刘艳坐在椅子上,嗑着瓜子,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今天下午看见英叡翻你妈那个箱子。”父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砍过来,落在我身上。
“你翻了?”他问。
我说:“我没翻她的钱。”他上来就是一巴掌。
“养你那么大,喂出个贼来了!”那一巴掌把牙都打得松了,耳朵里嗡嗡响。
母亲从里屋跑出来,把我揽在身后,哭着说:“孩子没有拿钱,你不能这样打他。”父亲一把推开母亲,力道很大,母亲的腰撞在桌角上,弓着身子半天直不起来。
刘艳在旁边“哎哟”了一声,假惺惺地扶着母亲坐下,嘴里还在说风凉话:“嫂子你看你,家里出了贼你还不信。”
我没忍住,冲上去推开她。
她一个趔趄,后脑勺磕在柜角上,出了一点血。
这下全乱了。
父亲抄起擀面杖,把我从堂屋打到院子里,边打边骂:“白眼狼!中邪了!滚出去!”我蹲在院子当中,头上被打出一个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母亲扑过来护我,父亲红着眼把她也推开。
然后他上楼,把我的行李箱从二楼窗口扔下来,锁砸碎了,课本散了一地。
那年我十九岁,当着一整条街的面,被自己的父亲骂成贼。
“滚!永远别回来!”
我蹲在雨里捡书。
天空下着毛毛细雨,课本纸页洇了,字模糊成一片。
母亲蹲在我边上,哭着帮我捡。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乱了,脸上全是雨水和眼泪。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个家,真的没了。
“血压掉了。”麻醉师的声音把我拽回手术台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的脾动脉还在渗血,血压正在往下掉。
“加压输液,血往这边加。”我一边说,手指一边在组织间游走,找到那根破口的地方,一把夹住了。
03
手术继续。
血止住了,我开始做修补。
这个少年,萧阳,今年十七岁。
听说是刘艳那个女人的孩子,但她早就不管他了,把儿子扔给萧长根,自己在镇上开了间服装店,隔三差五地换男人。
萧长根一个人把萧阳拉扯大,当爹又当妈,孩子在镇上出了名的皮,逃学打架都是家常便饭。
但这会儿躺在手术台上,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着跟只落水的猫似的,可怜巴巴的。
我突然想起那年离开家以后的事。
舅舅林福生把我接到他家里。
他家也不宽裕,三间土房,一个堂屋,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舅舅是木匠,蹲在院子里刨木头,刨花卷起来,一股清香。
他也没多说什么,就说了一句:“书你照念,学费的事舅舅给你想办法。”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弯着腰干活的背影,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母亲也跟着住在舅舅家。
那时候她的病已经重了,整夜整夜地咳嗽,咳得整个人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去镇上的木料厂打零工,给板材打包,一晚上挣十五块钱。
周末跟着舅舅去镇上帮人打家具,舅舅刨料子,我打下手,收一点工钱,攒起来给母亲买药。
母亲知道自己拖累了我们,常常偷偷把那几毛钱的药停了。
被我发现了,她低着头笑,说:“吃不吃都是一个样。”我闷着不说话,就去镇上药店赊账,多的钱,我说是奖学金。
她信了。
她什么都信,只要是我说的。
还记得她走的那天,是个礼拜六。
我在木料厂下了工,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舅舅站在院子里,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径直冲进里屋。
母亲躺在床上,脸上瘦得只剩下骨头,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我握住她的手,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出来,像干枯的树枝。
我跪在床边,没有哭,就那样跪着。
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你妈说……让你好好念书,活出个人样来。”舅舅站在门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点了点头,把母亲的手放回去,给她掖好被角。
然后我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响得地板都震。
第二天我就走了,坐上开往省城的大巴。
车窗外的景色一路倒退,镇子越来越小,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眼泪终于下来了,流了满脸。
“钳子。”我对护士说。
手术台上的少年,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已经稳了一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回升了。
手指继续在组织间穿行,没有停留。
04
脾脏修补得很顺利。
我又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出血点了,然后冲洗腹腔,开始关腹。
缝合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母亲常说的话。
她那时候总爱说:“人啊,心要是偏了,就什么都看不对了。”我那时候不明白,总觉得她在替父亲找借口。
现在站在无影灯下,看着手术台上这个跟父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隐隐约约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心偏了,就什么都是错的。
可心正了,那些年受的罪又算什么?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专心缝合。
巡回护士在旁边清点纱布和器械,低声报数。
我站在台前,手指翻飞,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
“关腹完毕。”我说。
麻醉师开始准备复苏。
我摘下手套,走出手术室,靠在走廊的墙上。
后背全是汗。
梁玉霞跟出来,递给我一杯水,我没接。
她也没说什么,就站在旁边陪着。
我问了一句:“那个老头呢?”她说:“在处置室里,情绪不太稳,一直在问孩子的消息。”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我说:“让他等着,等孩子醒了再说。”
梁玉霞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还是没忍住:“你认得他?”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爹。”梁玉霞没有再说什么。
她毕竟是干了二十年急诊的人,什么没见过,什么都没多问,就是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处置室里,萧长根背对着门坐着,一张佝偻的背,缩在病号服里,看起来单薄得像换了个人。
我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转身走回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又浮起当年那个场景。
刘艳提着那个装了钱的皮包,从父亲铺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跟人说笑。
那些钱后来在刘艳的店里发现了。
父亲一声没吭,仿佛从来没说过什么“白眼狼”的话。
那三千块钱的事就那么不了了之。
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没人拔它,它就一直埋在那里。
我也不打算再去拔了,日子久了,都已经长死在肉里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手术记录敲完。
敲完最后一个字,已经过了凌晨。
窗外的雨还在下,拍拍地打着玻璃,像是谁在敲窗。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年离开镇子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逢年过节给舅舅打个电话,寄点钱回去。
母亲坟前的草长了没长,我不知道。
清明也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是怕自己看到了就迈不动腿。
我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是硬的,其实心里面全是软的,只有自己知道。
“萧医生,你还没走呢?”值班护士探了个头。我睁开眼:“马上走。”
05
萧阳是第二天下午醒过来的。
我查完房,顺道拐过去看了一眼。
少年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旁边的人:“我爸呢?”值班的小护士说:“你爸在外头等着呢,一晚上没走,让他进来他又不敢。”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
萧阳苏醒的消息传到处置室,萧长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病房跑。
他本身也受了伤,肋骨断了两根,走路都直不起腰,但跑起来的时候那副模样,像一头老牛拼了命往前冲。
他在病房门口站住了,手撑着门框,大喘气。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隔着半条走廊望着他。
他进了病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他带着哭腔的声音:“臭小子,你吓死老子了……”
我没再听,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护士把萧阳的血型化验单送到我手里。
我看着上面那个Rh阴性的标识,心里突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那时候在医科大学学遗传学,学过Rh阴性血型的遗传规律。
两个Rh阳性的人,生不出Rh阴性的孩子。
萧长根也是Rh阴性,所以萧阳是,我也是。
那一年他带我去市里做过血检,我记得清楚,是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来回六十里土路。
那天太阳很大,他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衣服贴在脊梁上。他指着化验单上Rh阴性那一栏,跟人说:“看,随我。”
那时候我才十一岁,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抓着他的衣角,风吹过来,觉得那条路好长,长到好像一辈子都骑不完。
如今我站在医院的化验室门口,手里捏着萧阳的化验单,回想起那幕旧事,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胀。
我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
傍晚的时候,萧长根拄着拐杖,一路问到医生的办公室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也没敲门。
我坐在里面写病历,余光扫到门口那截影子,停了笔。
他最终还是推了门进来,瘸着一条腿,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放下笔,看着他的脸。
他老了太多,头发花白,额头上全是深深的褶子,眉毛也白了。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着,当年那个站在二楼窗口骂我的男人,原来也会老成这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