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2000年6月17日,凌晨杨天勇的出租屋。
床底下,民J先看到的是一个灰绿色的帆布边,露在床沿外,蹲下来看到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拉链只开了一半。
民J拖着帆布包走出来,包很重,拖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了一道灰印子,他将包放平后拉开拉链。
拉链拉开的一刹那屋里静了下来。
包里是三支手炝,用油布分别裹着,整整齐齐地放好,油布是旧的泛黄,民J一支接一支的解开油布,三支枪为五4式两支,七7式一支,炝身乌黑、无锈,保养很好,经常擦拭。
炝在手里,触感冰凉,民J把炝放回油布上,退后半步,看着那三支炝,从事刑侦工作这些年里,他见过炝、摸过炝、收缴过炝,但是很少有人像对待收藏品一样,一支一支地用油布包裹好,码得整整齐齐地收藏。
炝的主人是爱炝的人,爱炝的人多半也爱开炝。
技术员蹲下来,戴上手套,逐个登记。
第一支,五4式,炝号登记。
第二支,五4式,登记炝号。
第三支,七7式,技术员将炝翻过来查看炝身侧面的炝号,炝号是冲压上去的,字迹清楚,用铅笔在纸上拓下炝号,看了一眼,拓完以后,没有马上登记,又看了一遍炝身上的号码,与纸上的拓印一一核对。
他愣住了。
他擦了擦眼睛,仔细的看,炝号1605825
他记起了这个号码,该号码在1998年的卷宗上有记录,4·20案,石林县副局王俊波佩带的七7式手炝,炝号1605825,案发之后,炝失踪。两年零两个月的时间里,那支炝的登记信息一直留在卷宗里没有着落。
技术员蹲在那里,看着那支炝看了很久,两年之后,他想到这支炝放失踪两年了,从圆通北路到这座城市再到这张床底,这支炝终于找到了。
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发紧:这支炝,炝号1605825,王俊波那支。
屋里,没有人说话。
周J官走到炝号前看一眼,又看技术员一眼,问:确定吗?
技术员说:确定!
周J官说:送去鉴定。D道比对。
炝被装入证物袋,贴上标签并封好,连夜送至省厅刑技术处。
鉴定,需要时间,在等技术员比对这几天里周J官没有闲着,他命令审讯组突击审讯杨天勇。
杨天勇坐在审讯室里比柴国利还安静,他进来,坐下来,看着对面的人,不开口。
审讯的民警问:4月20日晚上圆通北路昌河车里,两个人是否是你们所刹车?
杨天勇说:我记不清了。
民J说,1998年4月20日,你们在圆通北路拦下一辆昌河J车,炝刹了男、女两人,抢走一支七7式手炝,这支枪在你的床底下,编号为1605825的炝号。
杨天勇说:我记不清了。
民J说:你记不清,炝认得你。
杨天勇不说话了。
民J把王俊波、王晓湘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复印的,有些模糊,杨天勇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民J说,一个石林县局的副局,一个市局通讯处的民J,他们被你的炝打死,你认不认?
杨天勇沉默了很久,说:我认。
他说,那支炝是那个男的,那天晚上是我开的炝。
民J说:从头说。
杨天勇开始说了,他说的断断续续的,1998年4月20日晚上他们几个人穿J服驾车,在圆通北路发现一辆昌河J车停在那里,车里有男女两个人,他们拦截了汽车,炝把人杀了后把炝拿走,他说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他说后来知道是一个副局和一个民J。
他说我当过J察,刹J察是一件大事。
民J问: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刹?
杨天勇说,炝是好东西,那时候我们差的就是一支炝。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好像在说一件生意。
民J问:有个J察,叫杜培武,他的妻子王晓湘被你们刹死,你们犯罪时他老婆已经死了,之后被抓判死刑,你们知道吗?
杨天勇说:知道。
民J问你们知道抓错人吗?
杨天勇说: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们不可能说出去,说了是找死。
审讯室里的灯很刺眼,杨天勇低着头看桌面,他说,有时候想那个J察为我们背黑锅,但我们自己的命更重要。
民J说:现在,你说了。
杨天勇说:现在不说,也没命了,说了死个明白。
审讯记录一页一页地记载着,杨天勇交代的是4·20案,他交代了1997年联防案,他交代王芬案件,窖井案件,公爵王案件,西山农场案件和王春所的事,他的口供一桩一桩就像翻旧账。
他交代的案子都是有人命的,办案民J一边听,手里的笔就没有停下来过,他们听着听着心里越来越沉,他们办过很多案件,但是这样的团伙、这样的手段,他们没见过。
杨天勇说话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他不激动、不辩解、不掩饰,好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办案的民J问他:你刹了那么多人,夜里能睡得着吗?
杨天勇说:睡得着。
民J问:为什么?
杨天勇说,人死了跟睡着一样,只是不能再醒来,我活着就能醒,能醒就一定能睡着。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了。
周J官没有亲自审杨天勇,他站在审讯室的隔壁,隔着单向玻璃看着,看了很久,这个人以前是J察,穿J服、拦车、刹人的人,想着这个人刹了人还记账。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把他交代的每桩案子都查实,一桩都别漏了。
技术鉴定,两天后出来了。
D道比对结果,杨天勇住处起获的七7式手炝的特征和1998年4月20日圆通北路案现场提取的七枚D壳完全吻合,鉴定意见:该炝就是4·20案作案所用炝。
鉴定是严格的,技术员把七枚D壳放在显微镜下对比,膛线比对、撞针痕迹比对、抛壳痕比对,每一个D壳都要与试射的D头、D壳一一对应,比对报告写了好几页,每一页上都有技术员签字,有审核人签字,有盖章,炝是死的,D道也是死的,死的证据不会撒谎,它只是等待一个人来把它放在显微镜下面仔细观察。
周J官看着鉴定报告看了很久,七枚D壳,在物证室里躺了两年,那支炝,在杨天勇手上摸了两年,现在对上了,白纸黑字,签字盖章,对上了。
他想着,这个案子,破了。
2000年6月17日,昆明市局宣布破获杨天勇特大刹人抢劫团伙案。
通稿中写到,以杨天勇为首的特大抢劫刹人团伙自1997年以来,先后作案25起,刹死19人、伤1人、盗抢机动车24辆,该团伙共有8名成员全部归案,25个案子,19条性命。
发布会结束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杜培武他到底刹没刹?
没有人接话。
会议室里,烟雾在灯光下慢慢飘散,没有一个人对那个问题做出回答,答案已经摆放在桌上,那支炝被找到,刹人的是杨天勇,杜培武,没有刹人。
没有人说出这句话,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在座的民J中有的参加过4·20案件的调查,有的只是听说过,他们心中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它不是普通的问句,它是对两年前审P、死刑、死缓、供述、口供以及被浇了七盆水的夜晚的一个疑问。
有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尝到味道。
周J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两年前的那起案件是怎么判决的?他想着那个叫杜培武的J察现在还在监狱里,他们办了一个团伙,但是可能发现一个错案,他觉得,错误P决造成的损失迟早要还清,如果不算进去,这个案子就不能了结。
他心想,错案比起案件本身更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查杜培武案,从头开始查。
电话确认杜培武的身份,他目前还关在昆明市监狱里服刑,案子判的死缓。
周J官挂上电话,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的卷宗,一个被判了死缓的人现在证明是冤枉的,他想着,这一步该怎样走,不管怎么走都得走下去,这是欠他的。
物证室里,技术员老陈站在柜子前面。
柜子里那几枚D壳,两年里他看了无数遍,现在它们终于等到了它们的炝,老陈从证物袋中把七7式取出,对着灯光看了看,炝身乌黑膛线清楚,他将炝放回证物袋里,装好封上。
两年前,他从圆通北路排水沟的铁栅栏缝里取出那枚D壳的时候,没有想到以后还会亲自登记这支炝,那时他在排水沟边蹲着,用镊子夹住铁栅栏缝里的东西,试了两次才将那枚D壳夹出来,他记得那枚D壳底缘有道撞针痕,他当时以为这枚D壳是他人留下的。
两年了,这个答案,找到了。
老陈将炝装入证物袋,他不知道,他拿的是一把可以救人枪,他不知道这把枪会让一个已经待在监狱两年的警察重新站起来。
他抱着证物袋走出大楼,阳光很好,眯了眯眼看向天空,想着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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