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排数字跳了三百多次。最后一条是五天前发的,薛家没有你这样的媳妇,离婚协议我让人拟好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从行李箱夹层摸出一盒退烧药。
药盒上的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那是半年前镇上小卖部买的,六块五。
当时我掏遍了口袋,只有两张皱巴巴的五块和几个硬币。
三岁半的乖宝烧到三十九度八。
我抱着她从村东跑到村西,才借到一辆三轮车。
薛俊茂那辆二十多万的车就停在院子里,钥匙就挂在玄关挂钩上,但我拿不到。
钥匙链上拴着婆婆的护身符,那是她的东西,不是我的。
后来呢?
后来我拿着那几十块钱,在超市里站了很久。货架上的馒头,十块钱一袋。我买了,坐上南下的火车。
车厢里人挤人,我靠着窗,把馒头掰碎了慢慢嚼,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塑料袋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旁边的大姐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姑娘,出门在外,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点点头。她说得对。
大半年了。
我出去了大半年。
现在,我回来了。
01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落了一层灰,沙发套还是那年结婚时超市打折买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
我把女儿的小外套从沙发角落拎起来。
粉色的,胸前绣着一只小兔子。
那年乖宝过两岁生日,我偷偷攒了两个月的钱在镇上裁缝铺做的。
婆婆看见了,说浪费钱,小孩子长得快,捡别人的旧衣裳穿就行了。
那件外套现在小得可怜,领口袖口都磨破了边,上面沾着陈年的奶渍和灰。我把对折,放进塑料袋里,压进行李箱底。
鞋柜上那双小凉鞋还在。
后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鞋面脱了线。
那是我带她赶集时买的,十五块钱,我犹豫了很久才掏的钱。
当时婆婆说,丫头片子穿那么好做什么,地里淘淘就长大了。
我没有回房间看那张床。那个家,从那间卧室开始,就没有一寸是属于我的。
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冲下来。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
大半年没见,瘦了,晒黑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以前那双眼总是垂着,看地面,看脚尖,看薛俊茂的脸色,看婆婆的嘴。
现在,它敢看人了。
泡了碗面,坐在餐桌前。
汤喝到一半,我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刚嫁进来,婆婆说家里的规矩是女人不能上主桌吃饭。
我一个人端着碗蹲在灶房,蹲得腿发麻。
薛俊茂进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就出去了。
他这个当丈夫的,始终活得像她妈妈的乖儿子,而不是一个女人的男人。
面吃完了。我把碗洗干净放进柜子里,然后上楼,从主卧床头柜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个文件袋。
袋子挺沉。里面装着一叠材料:房屋产权证、沿街商铺的登记材料,还有一张银行流水单。
那间铺子,在薛家阀门厂临街的位置。
当年厂子扩建需要贷款,银行要求提供额外的资产抵押。
为了合规,商铺的产权被登记在了我名下。
薛金娥当时觉得无所谓,反正钱都在她手里攥着,我翻不了天。
但她没想到,法律认的,是名字,不是理。
我把材料收好,重新放进包里。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院子里的老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有一片被风卷起来,贴在了玻璃上。
手机又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消息,是公公发来的:倩雪,你回来了?
我没回,也没删。
消息列表翻到底,最前面那条是薛俊茂发的,字里行间都是愤怒和责备。
你疯了吧,孩子都不要了?
我妈说了,你再不回来就别进门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疯了吗?
也许吧。
一个嫁给三百万年薪男人的女人,每个月只有十块钱零花,够买一袋盐、一把挂面,或者半包尿不湿。
一个在孩子发烧到三十九度八的时候翻遍全家只有七块钱的女人。
一个连想带自己母亲去看病的钱都要看婆婆脸色的女人。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整整五年。
换谁,谁都得疯。
我给唐尔岚发了条消息:到了。
她秒回:门锁密码还是那个,冰箱里有吃的,东西都给你备好了。下午有空去物业把卡领了。
唐尔岚是我在省城最好的朋友。也是这大半年来,唯一一个知道我在哪里的人。
02
闪回到结婚第二年。
那时薛俊茂的年收入已经涨到了两百万。
他爹老了,把厂子交给了他,跑了半年业务,接了几单大活。
亲戚都夸他出息,说薛家祖坟冒了青烟。
薛金娥在牌桌上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逢人就说儿子有本事,老薛家熬出头了。
没有人问过我。
那一年我在做什么呢?
我在喂奶,换尿布,洗衣服,做饭。
婆婆不爱抱孩子,说丫头片子爱哭闹,吵得她头疼。
公公偶尔逗一下,被婆婆看见了,会甩一句“女娃娃抱那么亲做什么,又不是带把的”。
乖宝半岁的时候,我得了乳腺炎。
高烧三十九度,胸部肿得碰都不能碰。
半夜实在熬不住,推了推薛俊茂,说送我去医院吧。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明天还要早起跑客户呢。
那一个晚上,我抱着孩子在客厅坐到天亮。
疼得冒冷汗,还怕吵醒家里人,咬着毛巾不敢出声。
天亮后,我搭了隔壁婶子的三轮车去了镇医院。
医生把我骂了一顿,说再晚来你这就是化脓了要开刀。
护士给打上点滴的时候,我闭着眼,听见病房里另一个产妇的丈夫在打电话,急得声音都变调了,说带够钱了,两万,不够我再取。
那两万块钱就那么砸在我心上,砸出一个洞来。我没有哭,只是听着那个男人数药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那一年,薛俊茂年薪两百万。
我连治个乳腺炎的钱都要自己想办法。
因为这个家所有钱的绝对支配权,都握在薛金娥手里。
儿子的一分钱她都攥得死,从来不肯松。
那十块钱,就是我的固定工资。
发了。每个月一号,婆婆坐在堂屋里,从一叠红票子里抽出一张,像打赏要饭的一样,隔着桌子扔给我。
“拿着,买点零嘴。”
十块钱躺在水泥地上。我不弯腰,它就一直在那躺着。我弯了腰,它就是我一个月的全部。
我弯过很多次。
后来有一回,乖宝半夜发高烧。
我摸完口袋,里里外外只有七块钱,离去医院还差得远。
我抱着孩子去拍婆婆的门,薛金娥隔着门板喊了一句,说大半夜的你喊什么喊,你男人赚的钱都在我手里,你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还好意思要钱。
门没有开。
薛俊茂站在走廊里。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
他攥着拳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一秒我忽然明白,这个家是我的牢笼,他只是牢笼里那道随时可以关上的门。
公公的房间开了条缝。他隔着一条门缝塞给我两百块,压低了嗓音说,快去吧,别声张。
我抱着孩子冲出了门。
镇医院急诊室里,我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乖宝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护士说你孩子脱水了,再晚点就危险了。
我坐在塑料椅上,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那两百块是公公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饭钱里抠出来的,他知道给孙子花钱,他也不敢给孙子花钱。
从那以后,我的裤兜里永远揣着几块零钱。够买一包退烧药,够买一袋馒头。这个家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你手上没钱,你连命都保不住。
03
乖宝三岁生日那天,薛金娥做了一大桌子菜。
她的规矩是正月里里外外都要体面,所以那天特意叫了几桌亲戚来做客。
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瓜子壳和糖纸铺了一地。
乖宝穿着我给她做的粉色小裙子,头上扎了两个揪揪,跟小蝴蝶似的在沙发边转来转去。
薛金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大声对隔壁王婶说:“丫头片子,穿那么好给谁看?再过两年就得干活了,这衣服穿不了几回,糟蹋钱。”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我得笑,不然下不来台。
乖宝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她仰着脑袋看看奶奶,又看看我,怯生生地拽着我的裤腿,小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在说我呀?”
我的心口像被人猛踹了一脚,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她的头发细软软的,蹭在我的脖颈上,带着奶香和洗发水的味道。
我听见自己说:“乖宝今天过生日,是姐姐,是最漂亮的小寿星。”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最好。”
薛金娥在那头招呼大家吃饭。
一桌人推杯换盏,热热闹闹。
我坐在角落里给乖宝夹了一块鸡腿,婆婆的眼刀子就飞了过来。
那意思是,孙女,也配吃鸡腿?
然后她伸筷子把那块鸡腿从乖宝碗里夹了出去,放到桌上,说,小孩子吃太油腻不好。
乖宝扁了扁嘴,没哭,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那天晚上,我把乖宝哄睡了,坐在床边跟薛俊茂说话。我说咱们分家吧,你们厂子一年赚那么多,我们自己攒点钱,以后给乖宝念书用。
薛俊茂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视线挪开,落在墙上那幅结婚照上。照片里的我穿着白纱裙,笑得挺好看的,那是我一辈子最体面的时候。
“钱都在妈那,”他想了一会儿就冒出来这么一句,“我有什么办法。”
我说你没办法,那我也没办法了。
他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搭,声音有点闷:“倩雪,我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让她吗?她那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我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一阵寒凉。他口中的“咱们家”,从来不包括我跟乖宝。
那晚我没睡。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的房门,听到里面传来打麻将摸牌的声音。
薛金娥的声音跟着哗啦啦的洗牌声一起飘出来:“她还想分家?让她分!她手里有一分钱算我输,我让她自己摸摸,她口袋里摸摸有啥!”
几个牌友吃吃地笑。有人轻声问:“金娥,这样对儿媳,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还想上天?再说了,她生的是个丫头片子,我没让她接着生孙子就不错了。”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冰凉。水泥地的凉气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天灵盖。
我没有推门进去。我只是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在那张不属于我的床上。月光照在窗户上,照得整个屋子一片惨白。
那晚之后,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每天早起半小时,把家里角角落落都收拾一遍。
公公说倩雪你歇歇吧,我笑着说,爸,我不累。
我确实不累。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周倩雪,你得让自己像这个家的一份子一样待着。
你得让他们相信,你在这里活得很安稳,很认命。
然后等着走的那一天。
04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我妈。
那是我婚后第四年冬月初三。
邻居打来电话说我妈又在门口摔倒了,我给家里请了半天假,说她风湿犯了,我要去镇上卫生院看看她。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说:“你妈那是老毛病了,去卫生院有什么用?净耽误工夫,家里晚上饭谁做?”
我说我回来做。
出了门,我从裤兜里掏出攒了小半年的零钱,一共攒了九十七块。
那是从十块钱里抠出来的,够了。
我买了车票,到了卫生院,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膝盖肿得老高,像发面馒头似的。
医生说,关节炎很严重了,再不系统治疗,可能就要拄拐了。
系统治疗要两千块。
那两天我都不敢细想两千块这三个字,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书,吃什么苦都咬牙受着,现在病了,我连两千块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攥着那九十七块钱,攥得手心全都是汗。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人。
忽然觉得天头地尾都是白的,连个缝儿都没有,要想活路,只能自己撕一道口子出来。
那晚我回到家,饭桌上我鼓起勇气跟薛俊茂说了。我说:“俊茂,我妈的病得去省城看看,挂个专家号加检查,怎么也得两三千。”
薛俊茂正在喝汤,勺子顿了一下。他说:“你跟我妈说了没有?”
我说你妈不管。
他说:“那你先跟她说说呗,钱的事我做不了主。”然后他又埋头喝汤了。
那碗汤的油花在他嘴边浮着,我看着那个嘴角,忽然很想笑。
这个男人,年薪两百万,连自己妻子的母亲看病的钱都要去跟自己的妈请示。
他没有抬头,他说“钱的事我做不了主”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眼。我知道,我这个嫁进薛家的媳妇,在他们眼里,从来就不算这个家的人。
第二天,我直接去找了婆婆。薛金娥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看戏曲频道。我站在她面前,说了我妈的情况。
她没回头。
她说:“你妈那是你娘家的事。你嫁到薛家来了,就是薛家的人了,东一头西一头地扒拉娘家算什么?你那妹妹,将来别回来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要真想你妈,逢年过节回去看一眼就行了,别老惦记着拿钱贴补她。”
我又站了一会儿。
她没回头,也不打算回头。
我走出那扇门,走到院子里。
十一月末的风吹在我脸上,像刀子刮一样。
我拿出手机,拨了唐尔岚的电话,然后蹲在墙根底下,哭了整整二十分钟。
唐尔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倩雪,你听我说,这个家待不下去了,你得出来。我把地址发你,我在这边给你找地方住,你先出来喘口气再说。”
当晚我回到屋子里,翻出那本压在席子底下的存折,里面是一块钱——薛家的钱,分一百份也没有一份是我的。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把乖宝的两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把那件粉色小外套的扣子缝牢了一些。
我告诉自己:周倩雪,你要走,可以,但你不能什么都不带。你要把你自己带走。你更要记得,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05
真正让我抬脚迈出那一步的,是一张告示。
镇子边上那片旧厂区要拆迁了。
有人来村里登记,说沿线商铺都要清点。
村里人在巷口围着讨论,说拆迁款一平方好几千。
有人问薛家那间铺子怎么办,那可是临街的门面房,角角落落都是钱。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一个抱着保温杯的干部模样的人看见我,问:“你是这商铺的产权人吗?来这边登记一下材料。”
我愣住了。
他说:“这间铺子在你名下吧?你叫周倩雪,对不?”他翻着一本厚册子,指着其中一行,“薛家阀门厂当年办贷款的时候,抵押了这间铺子,产权登记人是你。”
我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那个名字,那个写在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在那一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问了一句:“那拆迁款……按谁的名字算?”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说:“产权是谁的就按谁的算。到时候你拿着产权材料来办手续就行了,别人来了没用。”
我不知道我怎么回的家。
只记得那天晚上,屋子里特别安静。
婆婆去了牌友家,公公睡了,薛俊茂在厂里加班。
乖宝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呼吸轻轻浅浅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刷子。
然后我翻开床头柜底下的那个暗格。
那叠材料就躺在里面。
纸张边角有些泛黄,但没有折痕,没有水渍,保存得很好。
那是当年贷款的时候,财务大姐替办的手续,我签过字的。
后来她调走了,材料就留在了我这。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叠材料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窗外下起了雪,一片一片的,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儿飘下来。
铺子。产权。拆迁款。
我心里涨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实实在在的底气。
那几天,薛金娥格外高兴。
她听村里人说了拆迁的消息,已经开始盘算那间铺子能赔多少钱了。
她盘算着给薛俊茂换辆好车。
还盘算着翻修老家的祖屋,把门楼做得气派些。
她从头到尾没有想过,那间铺子的产权证上,写的是她儿媳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
有一天我听见她在饭桌上跟薛俊茂说:“等拆迁款下来了,让倩雪写个放弃产权承诺书,免得以后扯皮。”薛俊茂埋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嗯,到时候再说吧。”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但我的筷子在嘴唇边停了一下,心里清清楚楚地咔嚓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边铺开一张信纸。
我不会写太漂亮的话,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清楚了,我为什么走,我要去哪,这家我待够了。
写完了读了一遍,撕了。
重新写,又撕了。
反反复复写了三遍,最后只在纸中间留了一行字:我出差了,勿念。
第二天一早,我趁家里还没人醒,翻出我攒了大半年的底子。
一叠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凑起来九十八块。
我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张,刚好凑了一百。
然后我去了镇上超市。
货架最底下的馒头,十块钱一袋。
我买了三袋。
三十块钱,我捏着那十块钱的纸钞,在货架前站了五分钟,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我把它拍在收银台上,说:买袋馒头。
馒头装进背包里,我又走了十里路,在镇口搭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从县城转火车,三十个小时的硬座,我一口水没喝,一口馒头都没沾,全部留给了后面的路。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大地白茫茫一片,像把来时的路都盖住了。
我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得人打颤。
我想起乖宝的小脸,想起我妈床头柜上那半瓶药,想起那个家没有一寸土是我自己的。
我没有哭。
我告诉自己:周倩雪,出来,就别回头了。
06
省城比我想象的大。
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到了傍晚灯火通明,像天上掉下来的银河。
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举着手机找唐尔岚的地址,风呼呼地灌进领口里,冻得人哆嗦。
唐尔岚在出租屋里等我。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瘦了。”第二句话是:“东西都给你备好了,先吃饭。”她把一盒热腾腾的盒饭推到我面前,我没吭声,坐下来就开始吃。
那顿饭吃得我把眼泪憋回去了大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唐尔岚问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行,那明天开始找工作。我认识一个人,叫傅明,在建材市场那边开了家公司,缺人,你去试试。你肯定能行。”
第二天我去了。傅明的公司不大,租了一间铺面,堆着各种五金管材。傅明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窝很深,说话直来直去:“你会什么?”
我说:“我不会什么。但我能吃苦。”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做过什么工作没有?”
“做过家务。做过饭。做过被人使唤了五年的免费保姆。”
他笑了一声,说:“行,那你从跑市场开始吧。底薪两千,提成另算。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
我干了。
第一天,我拿着一沓产品资料,跑遍了建材市场周边所有在施工的工地。
门卫不让我进,我就在门口蹲着,等工头出来递烟敬水。
天冷,我的手指头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嘴里一遍遍地背那些产品参数。
第一周,我一个单子都没签。
第二周,我谈成了第一单。
八千多块钱的管材,工头看我实诚,说“行吧,先试试”。
我高兴得差点在原地蹦起来。
那感觉比什么都痛快,比磨三天嘴皮子换来婆婆一个眼神更痛快。
第一个月末,傅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把一沓文件丢在桌面上,说:“你上个月做了八万块钱的销售额,新人里排第一。”他看了我一眼,“干得不错。”
第二个月,我跑得更疯了。
白天跑工地,晚上回到出租屋背产品手册。
那些弯头、三通、管件的型号规格,我背得比乖宝的三字经还熟。
第二个月结束,我的销售额是三十五万。
傅明在公司例会上点名表扬了我。散会后,他把我留下,说:“倩雪,我看出来了,你这是在拼命。你告诉我,你图什么?”
我说:“傅总,我图挣够钱以后,接我妈来省城看病,然后让我女儿上省城的学校。”
他没有再问。从此以后他也没有再多问过一句。
我在省城住下后,唐尔岚帮我办了一张新电话卡。
原来的那张卡关机前,我最后的动作是给薛俊茂发了条消息,说“我去出差了,勿念”。
然后我关了手机,把它塞进背包最底层。
这大半年里,我没再开过那部手机。
但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个月的时候,有一次我路过一个手机卖场,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我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看了一眼。
新闻里说某地一家工厂因为资金链断裂被法院查封,配的画面里,我看到了一根熟悉的烟囱。
是薛家的阀门厂。
我站在橱窗前,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跟我隔了五年的自己,隔了一千多里地的风尘,跟橱窗里那些闪耀的手机一样,既明亮又陌生。
有人在背后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走了。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从包里掏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缝。
我没有开机,只是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又过了几天,才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震得手指发麻。
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薛俊茂的、公公的、婆婆的,还有邻居婶子的。
从最初的乱骂,到后面的质问,再从质问变成了慌张和哀求。
我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听完。
最后一条是五天前的,薛俊茂发来的:妈说,你再不回来,离婚协议就寄到你老家去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继续睡。
07
又过了两个月,我升了销售主管,底薪翻了一倍,提成也上去了。
我自己贴钱在建材市场旁边租了一间小门面,白天照样跑工地,晚上回来打扫铺子,墙上钉了几排置物架,把样品一件件摆上去。
地方不大,二十来个平方,但我觉得它亮堂堂的。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接她过来看病。她在电话那头声音颤,说你哪来那么多钱。我说我自己挣的,你女儿现在能挣钱了。
她去省城医院住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陪她办完手续。
风湿科的老专家看完了片子,说来得及时,再拖下去关节就变形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直抹眼泪。
我公司的人都不知道这些事。我也没跟唐尔岚细说,她只知道我家里有点难处,别的她没问。这是她最好的地方,她不问。
那天下午我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把旧手机翻出来。犹豫了一下,我按下了开机键。我知道这一次,躲也没有用了。
屏幕亮了。
消息提示音连成一片,像下了一场雹子。
我一条一条地看,从薛俊茂劈头盖脸的责骂,到他终于软下来的哀求,再到最后近乎失控的咆哮。
他发了很多条语音,每一条都是从焦虑到崩溃的过程。
当天傍晚,我抱着资料回到铺子里。
刚坐下,一个高大消瘦的男人蹲在我店门外的台阶上。
他穿着件旧夹克,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我停住脚步,隔着几米远看着他,他的头慢慢抬起来,是薛俊茂。
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倩雪……妈的腿摔断了,住了院。厂子被法院封了,没钱解封。你要是不回来,这个家就完了。”
我说:“完了就完了。”
我绕开他,开了店门,把他关在外面。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求我回那个家,他只是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想到了那个从前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女人。
他也没有求她别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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