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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5日,印度首都新德里,最高法院,一位大法官在庭上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些失业的年轻人、那些整天闹事的活动家:

是"蟑螂",是"社会的寄生虫"。

记录员照常敲下这两个词,像敲下任何一个别的词。

第二天,一个叫阿比吉特·迪普克的男人注册了一个网站。名字叫:

"蟑螂党"。

他三十一岁,在印度一座不大的城市长大,念的是普通高校的新闻专业,后来出国读了个公关的硕士,回国给人做过社交媒体。他不只是一个愤怒的少年,还是一个:

知道愤怒能怎么用的人。

他做的事其实很简单。那个用来侮辱人的词,他从对方手里拿了过来,像徽章一样别在自己胸口。

这是一门古老的手艺。被骂的人,把骂人的话变成自己的名字。

同一天,那位大法官发表了澄清,说自己的话被断章取义。

被侮辱之后,除了沉默,应对的方式一般有两种。

一种是解释:我不是蟑螂,我投过多少简历,我熬过多少夜,我值得被当人看。

另一种是承认:好,我是蟑螂,那又怎样。

第一种更体面,也更累。

它默认了对方有资格当裁判,你得一份一份把自己的努力交上去,等一个人点头,说你合格了,你可以做人了。

很多人在这条路上耗掉了整个二十几岁。

他们不是不努力,恰恰是太努力了,努力到最后才发现:

那个打分的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给分。

蟑螂组织走了第二条。

他们给自己写的纲领,前几个词照抄印度宪法的序言,最后一个词是自己加的:

懒惰。

加入组织不要求你先证明自己不懒,不要求你先:

自证清白。

那道门槛,他们当场取消了。

我知道会有人皱眉:懒惰怎么能写进纲领。

但我们可以换种角度看问题。

一个把"懒惰"当身份的人,和一个天天证明自己不懒的人,谁活得松快一点。

后者的力气:

全花在辩护上了。

他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自我审判,睡前最后一件事是自我判决,中间那十几个小时用来搜集证据。

这样的人是没有余力做别的事的。

蟑螂组织做的,是把这场审判叫停。这个词你们随便用,我们不在乎。

后面的事他们自己也没料到。几天之内,那个账号涨到两千万粉丝,比当地主流组织的官方账号还多。

线上登记的组织成员超过:

三十五万。

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出来表态支持——十五年前,他曾用绝食的方式让整个国家谈论了一年反腐。几个有名的导演支持。几个反对派政客也来沾光。

一个玩笑被人当真的时候,它就不再是玩笑了。

让这件事变重的,是:

考卷。

六月,事情从线上走到线下,诉求变得非常具体:全国性升学考试的:

泄题舞弊。

这在印度是天大的事。那是几百万个家庭把全部希望押上去的一场考试,是许多穷孩子:

唯一那条向上的窄路。

题目被提前卖掉了。

有人复习了三年,走进考场,才知道答案早就在别人手里流转过一圈。有些孩子在成绩出来之后没能撑过去。

后来学生们提出的条件里,有一条是要求政府赔偿那些家庭。

于是有了一个朴素的要求:

教育部长下台。

六月二十日,德里市中心一个专门留给抗议者的广场上,人聚了起来。

印度的社会议题通常会被迅速拆解,按种姓拆,按宗教拆,按语言拆,按地区拆,这是当地屡试不爽的老办法。

这回不行。

泄题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无论你出身哪一层、信哪个神、说哪种话,你都可能是那个被卖掉的人。

被同一件事骗过的人,很难被离间。

七月二十五日,教育部长:

辞职了。

他没有道歉。

他在声明里说,他不希望年轻人的情绪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一个人在下台的同时,还要把台阶从对手脚下抽掉,还要顺手暗示那些让他难堪的人不干净。

而印度总理,在沉默了几个星期之后,破天荒地在社交媒体上直接对学生说话。他说,泄题不是一件小事。

他这个身份的人,跑到年轻人的地盘上,用他们的语言,说他们的事。这在两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

那么,算赢了吗。

当地有评论说得很不客气:

这些蟑螂"从来不够激进"。

换掉一个部长,别的一动没动。

考试制度还在那里,失业率还在那里,那位大法官还坐在那张椅子上。

但我们也不该总是一副什么都看穿了的姿态:反正没用,反正一切照旧,反正只是被情绪调动了一次。

看穿是最省力的退场方式。它让你什么都不必做,同时还显得比做了的人更聪明。

这些年我认识不少这样的人,他们的生活像一场:

缓慢的撤退。

先是发现努力和回报之间那根线断了。

然后发现,那些劝他"再坚持一下"的人,自己早就不坚持了。

于是他把门关小一点,把期待调低一点,把在意的人减少一点。

他给自己造了一个壳,壳里安全,只是有点闷。他不再指望被理解,但其实:

还是想被看见,只是已经不敢先开口。

这种状态容易被人笑作懦弱。我不这么看。

一个人反复伸手、反复被拍回去,最后学会不伸手,这是很正常的学习结果。

但它有一个副作用:

隔开那只手的同时,也隔开了另一些伸过来的手。

印度蟑螂组织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许不在诉求,也不在方法,而在于它让几十万个各自躲在壳里的人,忽然知道:

对面那个壳里也坐着一个人。

他们没有先要求彼此变得像社会要求的那样更好、更勇敢、更值得。他们只是先认了同一个名字,并为此​​:

有所作为。

卡夫卡在一九一五年写下《变形记》,格里高尔·萨姆沙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小说最难受的地方不在他变成了虫,而在他的家人一开始还爱他,后来觉得他碍事,最后觉得他不在了才好。

而格里高尔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替家人着想,都在为自己添的麻烦感到羞愧。

他到死都在道歉。

他一次也没想过:

也许该道歉的不是他。

有句话常被安在甘地头上:"他们先是无视你,然后嘲笑你,然后攻击你,然后你就赢了。"

这句的出处其实不可考,多半不是他说的。我在这里引用,不是因为它是真的,而是因为:

那么多人需要它是真的。

德里的九月要来了。蟑螂组织会不会有新的行动,会不会几年后连名字都没人记得,我不知道。

我只想问一个更小的问题。

如果哪天有人当着你的面说,你是社会的寄生虫

你打算解释,还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