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旧夹克,进镇前让司机把车停在了界碑外。

推开惠民超市的门,骂声撞进耳朵里。

马卫东指着黄怡然,非说她手脚不干净,偷了柜台的账。

黄怡然攥着衣角,红着眼眶,一句没还。

我认出了她。

走过去,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笑着喊了声:“老同学。”马卫东斜眼看我,嗤笑:“哪儿来的穷亲戚?”我没接话。

目光越过他,落在收银台底下压着的那沓进货单上。

那串编号,我追了三个月。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短信:查到了。

我笑了,掏出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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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停在镇外三里的岔路口,司机老周问我要不要送进去。我说不用。

乡道两边是新修的路灯,灯杆上贴满了瓷砖广告,卖化肥的、卖猪崽的、还有一家新开的牙科诊所。

跟二十多年前比,镇子确实变了样,但味道没变。

湿漉漉的泥土味,混着哪家灶台上飘出来的柴火气。

我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旧夹克,脚上一双黑布鞋,兜里揣着手机和半包烟。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在镇上,这副打扮就是最普通的庄稼汉。

走进惠民超市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货架之间挂着几排促销的红色横幅。收银台那边围了几个人,有人嗓门很大,正在拍桌子。

“这箱奶的账对不上!昨天进的,今天就少了三瓶,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我看你手脚是越来越不干净了!”

拍桌子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脸上的肉横着长。

他面前站着个女人,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

她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头发在脑后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汗水黏在额角。

马卫东把那箱牛奶摔在她面前:“一瓶十二块,三瓶三十六,从你工资里扣!”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说了句:“我清点过,入库就是十二瓶。”

“你还敢顶嘴?”马卫东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说不对就是不对!你要是不服气,明天就别来了!”

她没再说话,慢慢蹲下去,把那几瓶散落的牛奶捡起来,摆回箱子里。动作很轻,手指微微发抖。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矿泉水瓶攥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认出来那张脸。

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

可那双眼睛我认得,眉毛中间那颗小痣我也认得。

黄怡然。

当年在镇中学,坐我前桌那个姑娘。

她爸在镇上修自行车,家里也不宽裕。

那年我妈住院,我饿得发晕,是她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热馒头。

馒头不大,还是粗面的,但在那个年月,那是她一天的口粮。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矿泉水放在柜台上。

“黄怡然。”

她抬起头,目光从茫然到惊讶,愣了好几秒才张开嘴:“你……你是苏长?

“老同学。”我笑了笑,尽量让声音轻松些,“好多年没见了。”

她站起来,局促地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大概是想问我怎么在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马卫东。

马卫东正上下打量我,从旧夹克看到黑布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他没说话,但那神情已经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寒酸。

我没理他,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问黄怡然:“下班了没有?一起吃个饭。”

黄怡然看了看马卫东,又看了看我,小声说:“还、还没到点呢。

“没事。”马卫东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你去吧。别让人家老同学以为我这当老板的不近人情。就那几个钱,也不值得你在这儿顶着。”

黄怡然的脸红了一下,低头把马甲脱了。

我忽然就看明白了一件事。她在这里不好过,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02

街上没有饭店,只有一家面馆,招牌被油烟熏得黑乎乎的,写着“老张面馆”。两块钱一碗的素面,加肉的五块。

黄怡然点了一碗素面,我要了一碗加肉的,又让老板切了盘卤牛肉。她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说我肚子饿了,多吃点怕啥。

她把筷子掰开,在碗里搅了搅,没有立刻吃。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苏长,你咋突然回来了?多少年没见你了。”

“回来看看我妈的坟。”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妈……那年,还是没挺过来?

“没挺过来。”我说,“第二年开春走的。”

她低下头,把几根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声音闷闷的:“后来也一直没听你的消息。”

“去省城念了书,后来留在那儿工作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现在干啥呢?看你瘦了,是不是挺累的。

我笑了笑:“还行。坐办公室的。

她没有再追问。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各自低头吃面。

面馆里的风扇嗡嗡转着,墙壁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地图,角落里堆着几箱啤酒。我放下筷子,问她:“你现在怎么样?孩子多大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头微微僵了一下:“孩子十五了,在县里读初中。不是我生的,是我老公跟前妻的。当时孩子才三岁,她妈就走了,我一直拉扯到这么大。”

我愣了一下。我还记得当年她跟我说起过,她想找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笑了笑:“我嫁的人叫郭林,在镇木材厂干了十几年。去年在厂里出了事,腿被原木砸断了。厂里赔了一笔医药费,可后面的赔偿金一直拖着,人家说他那种情况够不上伤残等级。我找了好几次,人家都不认账。”

她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顿了顿:“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他出事的时候我不在跟前。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看我没有说话,她又挤出一个笑:“其实马老板人也不算太坏,就是嘴碎。你看我看着看着就把日子过下去了。

我知道她在替自己找台阶下,也不好当面揭穿。

但吃面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超市里的那一幕。

黄怡然蹲在地上捡牛奶瓶的那双手,抖得不像话。

那不是一个干得来这份工作的人,但她在干。

从面馆出来,她执意要付账。我按住她的手,说:“这一顿我来。当年那两个馒头,欠你的还没还完呢。”

她愣住了,半晌没说话。然后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记着呢。”我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没再多说什么,道了声别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拐角处,掏出手机给县审计局的一个老同事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惠民超市,马卫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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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直接回住处,先去了镇上的一所房子,是我堂哥苏长顺家。我爹妈都不在了,老家的房子也空了多少年,堂哥会帮忙看着。

堂哥在镇上的初中当老师,个子不高,肚子有点大,见了我倒是挺高兴,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刚在镇上碰见黄怡然了。

堂哥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黄怡然?你那个老同学啊。她现在可不好过。”

“她老公的事,你也知道?”

堂哥叹了口气:“知道。木材厂那个郭林,腿砸断以后厂里就拿了几万块钱打发他。郭林那人,干活是一把好手,出了事就成了废人,脾气也变得古怪。家里全靠黄怡然一个人撑着。”

“那厂里就一点说法都没有?”

堂哥摇摇头:“厂里老板的表姐夫在县里管商贸,人脉广着咧。你以为黄怡然没去闹过?她去过好几次,每次都被人给挡回来了。镇上的干部也帮着打招呼,说让她别闹了,闹也闹不出个结果来。她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疲惫感,仿佛这镇上这样的事多得很。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没有再接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算太好。平房的床板硬,窗外有几声狗叫。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黄怡然蹲在地上捡牛奶瓶的画面。那双手,指头缝里都是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镇上。没去超市,而是去邮政储蓄所查了一笔账。这一查,好多事就对上了。

三个月前,省里拨了一笔专项扶贫资金下来,名义是“乡村冷链物流建设”,拨给了县里一家叫“惠民冷链”的公司。

明面上是用来给镇上超市配冷柜和冷链的,实际上那个项目经理没干多久就走了,冷柜也没买几台。

惠民的法定代表人,就是马卫东的表姐夫。

而惠民超市本身,也被列成了那笔资金的参与单位之一。

我在省厅工作了十来年,这样的套路见得太多。

上面拨钱,下面找壳子,钱走一圈又回到自己兜里,最后留下一堆台账,做出一副“钱都花了”的样子。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壳子竟然是老同学的老板。

如果马卫东真的参与了套取资金,那黄怡然在超市里干着理货、收银这些最底层的活,说不定还替他们碰过账。

我站在邮政储蓄所门口,太阳有点烈,我伸手遮了遮,远远地又看了一眼惠民超市的方向。那块招牌红底白字,有些褪色了。

这时堂哥打来电话,说有个镇上管民政的干部听说我回来了,想晚上一起吃顿饭。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给省厅的同事发了条消息:惠民冷链,县里那个,查一下他们近三年的资金流向,要快。对方回了一个字:行。

下午我去了一趟镇中学。

学校没什么变化,只是操场铺了新的水泥地。

教学楼门口贴着一排学生的照片,都是“优秀毕业生”之类的。

我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也没进去。

我在那条街上走了走,路过当年那家小卖部,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已经改成装修店的仓库了。

当年黄怡然就是在这家小卖部门口,把裹在手帕里的两个馒头塞给我的。

那时候她站在台阶上,个子比我矮半个头,说话的时候两个小辫子一晃一晃的。

她说:“你拿着,别让人看见了。”

那天她穿的红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我当时饿得眼睛发花,接过来就咬了一口,烫得嘴里打了个泡。她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现在想起来,那好像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04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一趟惠民超市。这回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点了一支烟。

超市九点开门。

黄怡然八点半就到了,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个保温杯。

她锁好车,推门进去,先到收银台把灯打开,然后弯着腰挨个检查货架上的临期产品。

马卫东十点才到。

进了店以后,他先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收银台前翻账本,边翻边喊:“黄怡然!昨天下午到的货你入库了没有?我说了多少遍了,到了货当天就要录!”

黄怡然从里头那排货架探出头来:“录了,货单放在收银台下面那层抽屉里。”

马卫东低下头翻了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抬高了嗓门:“就这?还有上个月的损耗单呢?我看你这记账是越来越稀里糊涂了!”

黄怡然没接话,回到货架前继续整理。隔着一扇玻璃门,我能看见她的背影,动作利索,腰却微微弯着,像是扛着什么沉重的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中午我没有走,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会儿,又去面馆吃了碗面。

面馆老板姓张,跟我堂哥认识,看见我跟我搭话:“你是苏长吧?好多年没见你回来了。在省城干得不错吧?

我说还行。

老张压低声音:“你有年头没回来了,不知道这边的事。惠民超市那个马老板,可不是什么善茬。镇上的小媳妇大闺女没几个人愿意去他那儿干的,也就黄怡然,受得了那个气。”

“他怎么个不好法?”

老张摆摆手:“扣工资都是轻的。夏天超市里空调坏了,他不让人修;过年发福利,只发自己剩下的过期货;黄怡然那个丈夫工伤的事,他还在背后说你女人在家闲着没事干,成天闹。你说这叫个什么人?”

我夹起面条的手顿了一下。

老张又说:“其实这最坑人的,还是他拿人家老公工伤的事攥着黄怡然。郭林的赔偿金一直没给,有一部分就是走马卫东那边厂子的账目。黄怡然要是辞职不干了,那点钱就更要不回来了。你说她敢走吗?”

我放下筷子,心里那口气压在胸口,吐不出来。

从面馆出来,我掏出手机,给县审计局的老同事打了个电话:“我上次让你查的那个马卫东,超市的账平时是谁做的?”

“用的是代账公司,但超市内部也有一本手工台账,由店里的人记。是管收银的那个女的吧。”

“她那双手工账能查吗?”

老同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想拿到那本台账,光靠她点头不行。得先让店里换法人,才能找人进场查账。”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回到堂哥家,堂嫂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问我晚上在家吃不。我说不用。

傍晚的时候,我又在镇上转了一圈。

走到镇口那排旧房子前,看到一个男人坐在门口的轮椅上,正在用砂纸打磨一件木器。

戴着副老花镜,低着头,动作很慢。

他腿上的裤子空瘪瘪的。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栋房子,门口晾着一件超市红色的马甲。

那就是黄怡然的家。轮椅上的男人,应该就是郭林。

我没有走过去。

站在巷子口的电线杆底下,看着那男人低头打磨木器,一磨就是半个多钟头。

期间有个邻居路过,问他吃饭了没有。

他抬起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吃了!”

声音挺大,带着一点不耐烦。

那条残腿横在踏板上面,脚踝处一道深深的疤痕,紫红色的,像一条蜈蚣。

他看了一会儿门口的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又低下头去磨那块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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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晚上,我在堂哥家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堂哥端着一碗炒花生米过来,问我心里有什么事儿。

我没有瞒他,把我是怎么到了省厅、这个案子怎么查到了惠民超市、以及黄怡然的丈夫郭林为什么没拿到赔偿款,都一五一十跟他讲了。

堂哥沉默了好一阵子,说:“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跟县里打招呼,把马卫东办了吗?”

“办案子不能这么办。”我说,“得有硬证据,能把他一锤子钉死的那种。”

我掏出手机,翻出省厅同事白天发来的一份初步摸排信息。

惠民冷链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实际到位五十万,法人代表是刘国平,县里分管商贸的副局长。

刘国平的表弟,就是马卫东。

公司成立后不久,从省里拿到了那笔专项扶贫资金,名义是采购冷链设备,第一批款子八十万。

而采购合同上列明的冷库设备生产商,在工商登记里竟然查不到。

这个漏洞已经足够大了,但要把马卫东一起卷进去,还需要证明惠民超市参与了资金回流。

而负责超市内部账目的那本手工台账,如果存在,就是一条直接的证据链。

问题是,那本台账放在哪里?

我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院子里慢慢飘散,几只蚊子绕着灯泡打转。

堂哥坐在旁边,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你是说,黄怡然在超市里记的那本账,可能跟他们的那些门道有关系?”

“有这个可能。”我说,“她要是不重要,马卫东不会把她那点工资抠得那么死。越用这种下作手段压人,越说明这个人心里有鬼。”

堂哥没有再说话。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以后,给我在县里认识的一位纪检干部发了条消息:“下午两点左右,我来找你汇报一些情况。”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字:“好。”

发完这个消息,我穿好衣服,又去了镇上那条街。

我没有进超市,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超市已经开门了,黄怡然在里面拖地。

她低着头,动作没什么力气,全身都透着一种疲惫。

马卫东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拿着个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没过多久,他抬起头,朝黄怡然喊了一声:“等会儿把那批货的进货单给我理出来,下午要用!”

黄怡然直起腰,应了一声:“好。”

我看了看表,才早上九点多。

那批货的进货单,我前天已经看到过,收银台下压着的那叠纸里,有一行的内容和惠民冷链的设备采购合同是能对上的。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响:不能再等了。

马卫东已经转身回了后面的办公室。黄怡然拖完地,把拖把靠在墙边,蹲下来整理货架最底层的方便面,一件一件地码,码得整整齐齐。

她做得那么认真,好像只要自己努力干活,这个家就还能撑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瞬间的感觉。

就像有一根线在胸口慢慢收紧。

我拿出手机,给黄怡然发了一条短信:“中午有空吗?面馆,我等你。”她的电话是老号码,我一直存着,但从来没有打过。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的回复只有三个字:“好的咧。”

06

中午的面馆比上次人多。黄怡然走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重新扎过了,整个人的神态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坐下来,捧着那个纸杯,看了我好一会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没有绕弯子:“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超市里那本手工台账,你记的,是不是记着每一笔进货和卖货的明细?”

她的手指在纸杯上停顿了半秒钟,然后轻轻点头:“对。”

“那本台账,现在在哪里?”

黄怡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那几片茶叶。

沉默了好一阵子,她开口:“在马卫东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要用的钱,每次都会从那个柜子里拿,然后再从进货单上做平。”

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有一次他忘了锁,我看到了。里面除了账本,还有好几沓现金。还有一份合同,我不认识上面的名字。但我认得下面盖的那个公章,是惠民冷链的。”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惠民冷链,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你知道那笔钱是什么钱吗?”我压低声音问。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有一次他们在办公室喝酒,我在外面拖地,听到马卫东跟他表姐夫说,那笔款子来得太及时了,正好把超市欠的那个窟窿填上。他们说的公司名字,就是惠民冷链。”

我看了一眼面馆门口,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把声音压到最低:“如果我能让你们把那本台账交出来,你敢不敢作证?”

黄怡然的手在桌面上抖了一下,她飞快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害怕,有犹豫,也有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冒出来的光。

“我敢。”她说。

她说完这两个字,眼睛里涌上一层水光,但她没有让那点眼泪掉下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后背挺直了:“我早就想说了,可是我不知道该对谁说。镇上的人都不管,我怕说了,连最后这点工资都没了。”

我点了点头:“你不用怕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面馆里人来人往,风扇咔咔地转,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桌坐着的两个人,都在各自心里压着什么。

午后两点,我如约到了县里。

那位纪检干部姓周,比我小几岁,是我在省厅工作时的老同事调过来的。

他见我进门,把门关上,倒了一杯茶:“你这个案子,我听说了一些。你打算怎么动?”

我把今天从黄怡然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他,然后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惠民冷链的资金流向冻结;第二,让镇派出所配合我查一次惠民超市的保险柜。”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保险柜能查,可是有风险。如果没有搜查令,万一查不到东西,到时候被人反咬一口,你会很被动。”

“会有搜查令的。”我说,“只要我在明天下午之前拿到法院的裁定就行。”

老周抬眼看我:“你确定黄怡然说的情况属实?”

确定。”我说,“刚才那番话,是她亲口跟我说的。

老周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我脸上,眯了一下眼。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黄怡然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上午,你正常上班。出了什么事都不要慌。”

屏幕上很快弹出来她的回复:“好。”

那一个字,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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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惠民超市照常开门。

九点整,我拨通了省厅值班室电话,让他们把惠民冷链公司的账户信息传到县局的传真机上。

九点半,我收到老周的消息:县法院签发了搜查令,正在送过来的路上。

十点二十三分,我站在惠民超市门口,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超市里没什么顾客。

黄怡然在货架前理货。

马卫东坐在收银台后面的高脚凳上,翘着腿,正翻手机。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我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愣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收银台前,把工作证放在台面上,推到他面前。

马卫东低头看了一眼,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的表情飞速变了几变,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惊疑,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你这是……省厅的领导?哎哟喂,你看我这眼睛,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苏……苏处长,您怎么不早说呢?这大驾光临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把收银台上那沓单据收起来。我的手掌按在了那沓单据上。

“马老板。”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份搜查令,是关于你表姐夫刘国平名下惠民冷链公司涉嫌套取扶贫资金的事。请你配合一下,把保险柜打开。”

马卫东的笑容僵在脸上:“啥?保险柜?苏处长,您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这小超市哪来的什么保险柜……”

你自己来,还是我们撬?”我打断了他。

他的嘴唇抖了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从货架那边走过来的黄怡然。

黄怡然站住了,手里还拿着一瓶酱油,整个人像定住一样。

马卫东忽然明白过来,他猛地转向我,声音尖了起来:“苏长,你是在坑我?你跟那个女的串通好了?”

“不是串通。”我说,“是她愿意说实话,而你不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指尖微微发颤,打开了收银台旁边那道小门。

我跟着他走进里间,那间办公室里靠墙立着一个灰绿色的铁皮保险柜。

我亮了亮搜查令,马卫东嘴角抽动了两下,还是蹲下去转了锁。

保险柜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长出了一口气。

我弯下腰,看到里面果然放着一本厚厚的手工台账,还有几沓用牛皮纸捆着的现金。

最底下一层,压着两份合同,封面上的公司名称印得清清楚楚:惠民冷链设备采购合同。

我伸手把那本台账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是黄怡然的。

日期、货品、数量、单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让我没想到的是,在最后一页,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但擦了又没擦干净。

我凑近看了看,上面写的是:2023年4月17日,马老板让我把进货款多写了一半,他拿去给表姐夫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黄怡然,她正扶着门框,嘴唇咬着,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老周带着两名县纪委的年轻干部从门外进来,朝我点了点头。

我合上台账,递给老周,然后回头看马卫东。

马卫东靠在墙根,额头上一层汗,脸色灰白。他张了张嘴,仿佛想说点什么挽回的话,可到底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马老板,”我说,“你这笔账,比你想的厚。”说着这话,我缓缓把工作证重新揣进内兜,和他四目相对。

我看见他瞳孔里那最后一丁点神采,就在我说话的功夫里,彻底熄了下去。

外面超市里说话声大了起来,有人围过来隔着玻璃窗探头往里看。

黄怡然站在墙角,双手紧紧攥着胸前那件马甲的拉链,肩膀微微发颤。

我走过去,低声说:“你先回家。剩下的事我来办。”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太阳在她身后亮晃晃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