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丁昊然,把他姥爷家的电视机砸了。
就因为我没收了他的手机,他抬手把遥控器摔在屏幕正中央。
那一刻我扬起巴掌,他咬紧牙关瞪着我,眼睛里全是恨。
我这一巴掌,最终没能落下去。
我蹲在门口洗他蹭脏的校服,领口黑乎乎一片,搓了三遍还是灰印子。
邻居梁玉芳家儿子考上重点中学的喜报,贴满了整个楼道。
也是那晚,那个从没被我放在眼里的小叔子丁立业,不紧不慢往我灶台上扔了一本泛黄的黑皮本子。
他说嫂子,你先看完再说。
我当场把本子拍进水盆里。
可我万万没想到,半个月后,当我儿子主动搬了把凳子坐到我身边,说出那句“妈,这道题我给你讲讲”的时候,我才彻底明白,该打的人一直是我自己。
01
那天的晚饭,我做了昊然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筷子夹起一块肉,眼睛都没抬一下。
我看了一眼他的书包带子,断了半截,用黑胶带缠了好几圈。
我问他作业写完没。他嗯了一声,那声音跟蚊子似的,也不知道在应我还是在应手机里的游戏。
我伸手把他手机抽走,说吃完饭再玩。
他整个人跟触电一样蹦起来,筷子啪嗒摔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冲我喊:“你干嘛!”
我说手机没收了,晚上写作业。
他伸手来抢,我往身后一藏。他又够了两下没够着,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把手机塞进围裙兜里,说你别跟我耍横。
他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了老半天,转身冲进里屋,把他姥爷的电视机遥控器抄起来,咣当一下砸在电视屏幕上。
那台老式电视机是我爸看了十几年的,屏幕当场裂了一道白纹,从中间向两边爬开,像一张嘴裂着笑。
屋里一下子静了。我妈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汤走出来,看见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手一抖,汤盆咣当摔在地上,热汤溅了一地。
“你个小兔崽子!”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抄起门边的鸡毛掸子就冲过去。
昊然没跑,他站在原地,脖子梗着,眼睛直直地瞪着我。那种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又冷又硬,像一把磨快的刀。
我扬起手,鸡毛掸子举过头顶。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脸绷得紧紧的,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我那一掸子,停在半空,愣是落不下去。
我妈在身后骂骂咧咧地收拾地上的碎渣子,我站在客厅中间,举着手臂,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最后我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摔,转身走进厨房。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生闷气。
我恨他,更恨我自己。
让他写作业他就摔东西,问他考试成绩他就翻白眼,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东西来。
门响了,梁玉芳探进来半个脑袋,脸上挂着那种笑,说惠萍啊,你家怎么噼里啪啦的,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电视坏了。
她眼睛往里一瞟,看见地上还没扫干净的玻璃碴子,又看见站在墙角的昊然,嘴角勾了一下,说:“小孩子嘛,皮一点正常的。我们宇航小时候也皮,不过学习倒是没让人操过心。”
她家儿子宇航今年小升初,考上了县重点,红榜贴满了楼道的整面墙,我每天上下楼都能看见那张刺眼的红纸。
梁玉芳走了以后,我蹲在门口洗昊然那件蹭了泥的校服。
黑印子在领口结了一圈,搓了三遍还是灰蒙蒙的。
肥皂水顺着我的手指缝往下淌,冷得骨头疼。
那件校服搓到最后,我分不清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液体,反正眼睛花得厉害。
我妈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到我肩上,叹了口气:“你小时候我也打过你,不也好好长这么大了?这孩子再不管,就真废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夜里十一点多,昊然的房间门底下露出一条窄窄的光缝。他还没睡。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有窸窸窣窣翻书的响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纸上划拉。
我贴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他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手里捏着笔,但笔尖停在半空,半天没动一下。
他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又低头去看课本。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没推门,转身回了我自己的屋。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气又委屈。
这孩子,他到底要干什么?
02
丁立业回来那天,是星期六。
我婆婆八十大寿,家里摆了两桌。丁立业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进的院子,车后座上绑着一箱牛奶,车筐里放着两斤苹果。
他下了车,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喊了声嫂子。
我正蹲地上择菜,抬头看见他那副眼镜,鼻梁上架着一副旧框子,镜片磨得花花的。
我说饭还早呢,你先坐。
他嗯了一声,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顺手抄起一把韭菜帮我择。
丁立业三十多岁,在县一中教数学。
他跟我家老丁虽然是亲兄弟,长得却一点都不像,老丁黑胖黑胖的,他精瘦精瘦的,戴副眼镜,文绉绉的,看着就让人觉着不是一路人。
我又问我妈,饭好了没有。突然,屋里传来“咣当”一声,然后是玻璃摔碎的声音。我妈在屋里叫唤起来:“昊然!你又弄啥呢!”
我放下韭菜跑进屋,昊然正蹲在桌底下捡碎玻璃渣,他倒了一杯水,没拿稳,杯子摔了。
我正要开口,他已经先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怯生生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
我嘴里的话打了个转,咽了回去,嗯了一声,说手划到没有。
他摇了摇头。
我转身回到院子里,丁立业还在择韭菜,看我回来,也没抬头,慢悠悠说了句:“这孩子在你跟前,有点怕你。”
我说哪个孩子不怕娘的。
他停顿了一下,说:“怕不是管教,是吓。”
我瞪了他一眼,没搭腔,心里憋了一股火。
吃饭的时候,两桌人围着大圆桌。
昊然坐在我旁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一抖,掉了一根芹菜在桌布上。
我伸手拍了他一下手背,他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低着头,筷子放下了。
丁立业坐在对面,看见这一幕,没说话。
饭后,我收拾碗筷,丁立业凑过来帮我端盘子。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你天天打他骂他,他改了吗?”
我说不改也不能惯着。
他把盘子放在水池边上,转过身来看着我:“你越打他,他越犟。这孩子的性子,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还不了解?”
我愣了愣,嘴上不服气:“我没打他,就是管他。”
“你那叫管?”丁立业摇了摇头,“你是拿他当你出气筒。”
我手里那摞盘子差点没端住。
他站在水池边,没看我,低头拧开水龙头,冲着手上的油渍,水哗哗地流着,他说:“我上学那会儿,数学考过八分。八分,你信吗?”
我愣住了,他是县一中有名的数学老师,带的班年年考第一。
“爸把我绑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上,用皮带抽。那是夏天,我穿着短袖,皮带落下来,胳膊上起了一条一条的红棱子。我越哭他越抽,越抽我越哭,后来我不哭了,咬着牙一声不吭。你猜怎么着?他抽累了,自己停了。”
水龙头哗哗响着,丁立业的声音不紧不慢:“我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件道理,暴力这玩意儿,除了让挨打的人心里头攒下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说完,关了水,拿抹布擦了擦手,从他那个人造革提包里掏出一本黑皮本子,往灶台上一放。
“嫂子,你先看完再说。”
我当时正被他说得心里堵得慌,看他拿本子出来,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一巴掌把那本子拍进水盆里,肥皂水溅了他一身。
“我用不着你教我养儿子。”
丁立业没躲,肥皂水顺着他的眼镜框往下淌。
他看了我一眼,没生气,咧嘴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慢慢擦着镜片,说:“行。你觉得你打得没错,你就继续打。”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把门摔得砰砰响。晚上我妈骂我不会做事,人家大老远来给你送东西,你给人甩脸子看。
我没吭声。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见水盆里泡着那本黑皮本子。
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弯腰把它捞了出来,用抹布擦了擦水,放在灶台上晾着。
晾到半夜,我翻开了第一页。
那字迹很旧,一看就是十几年前的,蓝黑色钢笔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些。
第一篇写的是:“今天又被爸打了。数学考了八分,他说我丢他的人。皮带抽在胳膊上,火辣辣的疼,但我咬着牙没哭。我发誓,我以后要是当了老师,绝对不会打学生,也绝对不会让学生变成我这样。”
后面还有一篇,字迹有点不一样:“今天发现一个办法。班里有个学生,也是挨打长大的,越打越叛逆,他爸来学校接他,在学校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踹了他一脚。我把那孩子叫到办公室,让他当小老师,给全班同学讲一道题。他讲得磕磕巴巴,但我表扬了他。他当场哭了。从那以后,他数学从四十分考到了七十八分。”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灶台前的板凳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那本黑皮本子躺在我的膝盖上,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纸页中间有一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写着:“教育不是管,是带。”
03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那天,我正蹲在摊位旁边啃一根玉米棒子。
班主任打电话来,我说喂,哪位?
她说我是昊然的班主任刘老师,您来学校一趟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是不是孩子在学校惹事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您来了再说。
我把卤味摊托给隔壁卖豆腐的刘婶看着,骑着电动车赶到学校。
办公室里,刘老师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张数学试卷,卷子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开了。
我一眼就看见那个分数,二十八分,用红笔写着的,刺眼得很。
刘老师把卷子递给我,说丁昊然妈妈,你看看。
我捏着那张卷子,手指头有点发抖,卷面上好多题都空着,几个填空旁边写着乱七八糟的数字,应该全是蒙的。
刘老师说这孩子以前数学还行,从六年级开始就慢慢往下掉,上课走神,作业也经常不交。
我捏着卷子没说话。
“前几天单元测验,他考了四十几分,我找他谈话,他一声不吭。昨天他交上来一张白卷,我问为什么,他还是不说话,直接把卷子给撕了。”
刘老师说着,叹了口气:“我看了他以前的成绩单,这孩子底子是好的,就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整个人变了,像是对自己放弃了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阵一阵地响。
刘老师又说:“您在家是不是经常打他?”
我愣住了。
刘老师说他也跟我聊过,他说在家不敢犯错,一犯错就要挨打,做作业的时候不敢动笔,怕做错了又挨骂。
他说他在家里面连喘气都是错的。
我站在办公室地板上,觉得脚底下有点站不稳。
隔壁工位上坐着一个家长,穿着一件红裙子,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正眉飞色舞地在那说:“我家婷婷这回考了班里第五名,比上次进步了三个名次,老师说她再加把劲儿能冲前三……”
刘老师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丁昊然妈妈,咱们当家长的,得上点心,孩子六年级了,再往上是初中,基础打不好,后面就难了。”
我把那张卷子叠起来,塞进口袋里,说了句谢谢刘老师。
转身走出办公室的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贴着学生作文的墙上,有一篇字迹我很熟悉。
我凑过去看了看,上面写着:“我妈妈是卖卤味的,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肉,手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她的手很粗,摸我脸的时候像砂纸一样。”
我看完之后,转身快步走出教学楼。
出了大门,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肩膀一耸一耸的。太阳很烈,我抬起手腕擦了擦眼睛,手腕上全是油渍,是摊位上沾的,擦在脸上有一股花椒味。
回家路上在菜市场门口碰见梁玉芳。
她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喊了一声,惠萍,你家昊然期中考得怎么样?
我没吭声,她追着说宇航这回考了年级第十二名,老师说他稳定发挥能上重点。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昊然不会又考砸了吧?
我捏着手把,没接话,拐弯进了巷子。
进家门的时候,我看见昊然坐在他屋里的床上。
他书包扔在脚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推开门问,你期中考试呢?
考了多少分?
他头也不抬,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二十八。”
我说你怎么又考这么多分?你是上课去睡觉了还是人根本就没去?他猛地抬起头来:“你天天就知道分数,你问过我为什么考不好吗?”
我一愣,火气蹭地蹿上来了:“你考二十八分,你还有理了?”
“你除了打骂还会什么?”他蹭地站起来,眼睛红了一圈,“你跟我爸一样,就知道打我骂我!”
说完他一把抓起书包抡在地上,书包拉链崩开,课本撒了一地。他夺门而出,跑进院子,冲了出去。我在门口喊他,他头也不回。
我站在门框后面,看着那些散落在地的课本,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晚上十点多,他回来了,身上校服灰扑扑的,一进门钻进了自己屋里,门反锁了。
我站在他房间门口,敲了敲,里面没有声音,我又敲了敲,他闷声说别管我。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还是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一点多,我披了件衣服起来,走到厨房,把灶台上那本黑皮本子又拿起来翻了翻。
有一页写着:“今天班上一个学生问我,老师,为什么大人总是不问理由就打人?我当时沉默了,因为我爸打我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理由。”
“后来我明白了,那些打孩子的家长,不是因为他们有多恨孩子,而是他们自己心里有太多东西没有处理好。”
我合上本子,坐在灶台前的板凳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04
人就是这样,道理都懂,做起来就忘了。
我下定决心要学着丁立业说的那样,不打、不骂。晚上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昊然书桌旁边,把语气放得尽量温和平静,说:“妈陪你写作业。”
昊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像是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
我没废话,乖乖坐在旁边。他翻开作业本,捏起笔,我看着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十几秒过去了。笔尖还是悬着,他的眼睛盯着本子,眼珠子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还在发呆。我耐着性子说了一句:“儿子,写啊。”
他的手一抖,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个小墨点,然后又停了。
我的火气开始往上顶。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深吸一口气,说:“没事,慢慢写。”
他又捏着笔愣了两分钟,一个字也没落下去。我终于忍不住了:“你倒是动笔啊!你在这坐着看啥呢?看它能看出答案来?”
他啪地把笔一摔:“我就是不会!”
“不会你不会说吗?老师上课没讲吗?你上课干嘛去了?”
“我说了我不会!”他声音比我更大,“你天天就知道坐在这儿盯着我,你根本不知道我不会什么!”
我被他吼得火冒三丈,手扬起来,一巴掌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其实力气不大,就是条件反射。
他愣住了。
我儿子愣了好几秒钟,然后他咬住了嘴唇,下巴在发抖,眼眶一圈一圈泛红。他低下头,把笔捡起来,握在手里,指关节攥得发白,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趴在那里写了一晚上的作业,但这还是没有写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愧疚可又拉不下脸去道歉。
第二天早上,他穿校服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他昨晚估计很晚才睡。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堵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校服领子翻着,自己没理,背上书包出门了。
我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半碗粥,发了半天呆。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我这个模样,骂了一句:“你还说打他没用,你还不是打了?打就算了,打了又后悔,你这是图啥?”
我没接话,捧起碗来喝粥,粥已经凉了,糊了一层米皮。
下午出摊的时候,我把卤味锅摆好,坐着发呆。
刘婶来买豆干,问我自己坐在那里想什么,我说没想啥。
她说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你家昊然又气你了?
我说,他快把我气死了。
刘婶笑了笑,说:“我家孙子也这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一点用都不管。后来他爸妈说管不了,送到我这儿来住。我也管不了哇,就天天带着他上地里干活,手把手教他认菜、认庄稼。他倒是不那么闹了,你说怪不怪。”
我心里一动,没接话。
晚上收摊回来,我路过丁立业家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的当口,看见门口的地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上面是丁立业那工工整整的字迹:“嫂子,明天下午我路过你摊子,跟你说个事儿。”
我攥着纸条,心里七上八下的。
05
第二天下午,丁立业果然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在摊位前面停下来,捏了刹车,一只脚撑着地。
我正在给别人称卤大肠,忙得满头大汗。
他也没催,把自行车支好,站到一边等着。
等我忙完那阵子,他走过来,也不废话,开口就问:“昊然最近咋样?”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还能咋样,就这样呗。”
他看了我一眼,也没追问。他把胳膊支在摊位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嫂子,你要是碰到一道算不出来的账,你都咋办?”
我说拿计算器算呗。
他嗯了一声,又问:“那要是算错了呢?你咋办?”
我说错了就重新算呗,还能咋办。
他点点头,盯着我看了一眼:“那你为啥不让昊然错?他错了一回,你打他一回,他错了两回,你又打他一回。他现在不敢动笔,是因为他知道,他每写错一个数字,都会挨你一顿骂。”
我手里那杆秤差点没拿稳。
“孩子不是不肯学,他是不敢学。”丁立业声音不高不低,也没有故意压着,“你让他觉得学习这事儿跟挨打挨骂是绑在一块儿的,他脑子一想到学习,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怎么坐得住?”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半天没找着话。
丁立业从车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抽出一张纸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几道数学题,题目都不难,但题型很基础,什么分数加减法、简单方程、面积计算,就这类的。
“这是我这几天专门给昊然出的基础题,”他说,“你拿回去,别逼他做。”
我愣住了:“不做?那你给我干嘛?”
“你自个儿做。”
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里的纸差点没攥住:“你开什么玩笑?我是小学没毕业,但你好歹让我做这个……”
“你做过吗?”他问。
我沉默了。
他看着我,说:“你没做过。你连他学的那些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坐在他身边,看他做不出来就骂他,你连题都没看过,你怎么知道那些题难不难?”
“我小学时候数学也不好,我知道那种感觉,看着一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身边还有个人盯着你,像监工一样,越盯心越慌。”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后来我当老师,班上有个学生也是这样。他爸天天坐在他旁边盯着他写作业,盯得越紧他越写不出来。我跟他爸说,你坐在他旁边,比不在还糟。他爸问我那怎么办,我说你让他当老师,让你当学生。”
“当妈的跟孩子换过来,让孩子教你,你听他讲。他讲的过程,自己就把题给弄明白了。”
我皱着眉头:“他一个小屁孩子,能教我啥?”
“你别管他能教你啥。你让他教,他就得先自己学会,他自己学会了,他才有东西教你。他教你的那会儿,他不会想这是学习,他会觉得他是在帮他妈。”
我拿着那张纸,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这些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有,”丁立业指了指我手里那张纸,“你拿回去的时候,别说是给你的,就说是我给昊然的,让他选。”
“让他做什么?”
“让他看一遍,他要是自己会做,就让他做。他不会做,你也不许着急骂人,你要跟他说,‘这题妈也不会,你会的话教教我’。”
我嘴一撇:“我说不出来,那么大人跟儿子装傻,丢不丢人。”
丁立业笑了笑:“丢人比丢儿子强。”
他说完骑上车走了。我站在摊位前,手里攥着那张纸,大太阳晒着,后背出了一层汗。
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昊然放学回来,看见那张纸,拿起来翻了翻,说:“这是啥?”
我说:“你小叔给的,说是让你看看,不想做就算了。”
他没说话,把纸折了放进书包里。
那晚我故意没去他房间,坐在客厅看电视,心不在焉地切着频道,眼睛偷偷往他房间那边瞟。
灯亮着,我听见他翻书包的声音,然后是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他开门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纸,走到我面前,表情有点别扭,说:“妈,那个……第四题,我不太会。”
我心里一动,但没有表现出来,说:“那你给我讲讲前三题呗,我看看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然后他从旁边拉了一把凳子,坐到我身边,把那张纸摊开放在茶几上,拿起一支笔。
“那个……第一题,分数加减法,要先通分……”他讲得磕磕巴巴,口齿不清,但确实在讲。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但我赶紧吸了一口气,压了下去。
他讲完第一题,抬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等我挑毛病。我点了点头:“我听懂了,继续。”
第十四天前的那个晚上,我看着台灯底下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跟我不一样了。
06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每天收摊回家,昊然都坐在那里,把那几道基础题翻来覆去地做。
丁立业给他的那张纸上就十道题,做完一遍再做一遍。他也不嫌烦,有时候做着做着还自己找出新的算法来。
我在旁边坐着,不再去抢他的笔,也不再盯着他的本子看。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头埋着,笔尖沙沙地响。
那天晚上,丁立业说的方法我试了。
我这辈子没在孩子面前装过傻,但那天我确实硬着头皮问了他一道我明明会算的题。
他教完之后,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说不清楚的感觉,我儿子还挺聪明的。
他是真的挺聪明的。
那晚他洗漱完准备睡觉,路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侧着耳朵听了听,他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上学,书包带子还是断着的。
我喊住他,他回头,我说你把书包给我。
他愣了一下,把书包递过来。
我翻出一根粗针线,把他那根断掉的肩带给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他把书包接回去的时候,声音低得像蚊子:“谢谢妈。”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去翻锅里的卤味,锅铲在锅里搅了两下,假装很忙的样子。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周。昊然的变化,我是看在眼里的。
他以前回家把书包一甩就摸手机,现在进门会先把作业本掏出来放在桌上。
他以前写字歪歪扭扭,现在虽然还是不算好看,但至少整齐了一些。
他以前跟我说话,一句不对就脸红脖子粗,现在偶尔问我要不要帮他看题,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但真正让我觉出不对劲的,是那天下午。
我去给他送水,走到他房间门口,看见他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着。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突然发现他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游戏攻略书。
那书是彩印的,封面上印着几个游戏人物。
我推开门走进去,他猛地用手把那本书盖住。我端着水的手顿了一下,说:“我放这儿,你喝点水。”
他说好。
我放下水杯,也没多问,转身走出去了。但心里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感升了起来。
第二天,我提前收了摊。
我绕道去了他学校门口,躲在马路对面一棵梧桐树后面,等着他放学。
下午四点半,铃声响起,一群学生涌出校门。
昊然混在一群人里走出来,他背着书包,没往回家那条路上走,拐了个弯,朝学校后面那条巷子去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跟了上去。
那条巷子我认识,里面有几家小网吧,以前老听人说有学生放学偷偷去上网,我还跟梁玉芳笑话过谁家那么倒霉养了那种孩子。
昊然在那条巷子里走了一段路,在一家网吧门口停了下来,站了站,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巷子口,指甲掐进掌心。
我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把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走进那家网吧。
网吧里光线昏暗,一排排电脑屏幕亮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我一眼就看见了昊然,他坐在最里面一排靠墙的位置,脑袋上戴着耳机,屏幕上的画面是一个游戏角色的界面。
我快步走过去,他感觉到有人走近,抬头一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气还是心疼,站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声音从我认识他以来从未有过的颤抖:“妈,我……”
我伸出手,轻轻把他头上的耳机摘了下来,挂在他的脖子上。我看了他几秒钟,说:“回家吧。”
他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眼眶一圈一圈地红起来。
那天回到家,我全程没有说重话。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等着挨骂。我在他对面坐着,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似的。
我问:“昊然,你跟妈说实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去网吧的?”
他低着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就……就期中考试前。”
“你那儿玩什么呢?”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水,声音带着哭腔:“我在游戏里……认了个干爹。”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天天晚上上线陪我打游戏,打完还会说‘儿子真棒’……妈,你很久没跟我说过这句话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端的搪瓷缸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缸子滚了两圈,嗡嗡地响着。
我儿子低着头,哭着说:“妈,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我蹲下身子,扶住他的肩膀。
我的手很粗,指关节粗糙得跟砂纸似的,常年冒卤味留下的热气和烫疤,红红白白的。
我把他搂住了,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声音低哑地说:“是妈不好。”
那天晚上,我给他下了碗面,窝了两个荷包蛋。
他端着碗,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面汤里。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心里酸得说不出话来。
他又吃了一口,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妈,你以后能不能……多夸夸我?”
我说好。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面条,把哭声咽了回去。
07
那本黑皮本子里写着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教育不是管,是带。”
我以前没想明白,总觉得不打不成器。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一直在“管”他,从来没有“带”过他。
他跑多远,我骂多远,他往哪儿跑,我往哪儿堵。
可我从来没有走到他前面,带他走一段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昊然在网吧里抬起头看我的那个表情,又惊又怕又委屈。
我躲在被子里,眼泪打湿了枕头。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卤味摊收摊的时间提早了一个小时,专门去书店买了一本六年级的数学课本。
那本课本拿在手里,我翻了翻,好多东西我都看不懂,什么分数乘法、圆的面积、百分数应用,对我来说跟天书一样。
我硬着头皮,把丁立业给的那张基础题表翻出来。
我拿起笔,趴在桌子上,一道一道地做。
我算得很慢,指头捏着笔杆,笨拙地在本子上留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数字,感觉这辈子没这么费劲过。
那天晚上昊然放学回来,我把本子放在桌上,跟他说:“妈今天也做了几道题,你帮妈看看做得对不对。”
他愣住了,走过来拿起本子,翻了翻,忽然笑了一下:“妈,你这题错啦。”
我说哪儿错了?他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来,拿起一支笔:“你看,这里要先通分,分母不一样不能直接加。”
他一边讲一边在纸上写,讲得头头是道。
有的地方他讲错了,我也装作没发现,让他继续讲。
他讲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对,皱着眉头翻书,又琢磨了一遍,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知道了,是这么算的。”
他把那道题重新讲了一遍,这次完全正确了,讲完之后,他抬头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有小得意,却又没明显表露出来。
我心里那片化不开的冰,在这一刻喀嚓裂了一道缝。
那晚,我烧水给他洗澡,他坐在客厅里背课文。
水烧好了,我喊他去洗,他应了一声,手里还捧着课本。
我走到他身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这篇课文我会背了,我背给你听听?”
我坐到沙发上,他就站在我面前,捧着课本,一字一句地背。
背到一半卡住了,他皱起眉头,挠了挠后脑勺,翻了一页,又重新接着背,那样子让我想起一只笨拙但认真的小鸡,在努力啄开蛋壳。
他背完的时候,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错,比妈厉害多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低头把课本合上。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们家那盏台灯,每天晚上都亮到九点半。
我坐在他旁边,他写作业我翻课本,两个人都不说话。
偶尔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像是落在我心里的雨。
丁立业那本黑皮本子,我又翻了一遍。
这次读到了一段以前没细看的话:“孩子犟,不是他有问题,是他在抵抗那些压力。压力越大,反弹越猛。你越是强迫他,他就越是要跟你对着干。反过来,你把那股劲儿还给他,让他自己解决,他反而会自己坐下来。”
我把那本本子合上,放在枕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想了很多。
想我小时候,我爸也是打我,我被打完之后也一样恨他,可我从没想过,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跟我爸一样的人。
梁玉芳在我面前炫耀她儿子的时候,我心里酸溜溜的,我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昊然的学习,而是我的面子。
我妈说“你小时候也是被打过来的”,我信了,我觉得我打他天经地义。
可我忘了,被打的时候,我恨过。
我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打湿了枕巾。
我决定不打了,不骂了,不再拿他跟别人家的孩子比了。
我想试试看,用我那双手,能不能端稳一碗他愿意喝的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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