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6日晚上,陕西富平县妇幼保健院的产房走廊里,来国峰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等里面的消息。
他媳妇董珊珊下午进的产房,已经快三个小时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个护士端着托盘匆匆走过。来国峰的爸来天祥也在旁边坐着,手里攥着个水杯。来天祥和妇产科副主任张淑侠是小学同学,特意打过招呼,请她亲自接生。
晚上九点多,产房的门开了。张淑侠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来国峰赶紧站起来,想问生了没有,张淑侠先开了口:“孩子生了,男孩。但是情况不太好。”
来国峰心里一紧。
张淑侠说,董珊珊的化验报告显示有梅毒和乙肝,都是会母婴传播的病。孩子从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而且发育得不好,很可能有畸形。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孩子养不好的,你们考虑一下,趁早处理掉。”
来国峰整个人都懵了。他问妻子怎么会有这种病,张淑侠没多说,只说化验单上是这样写的。来天祥在旁边问能不能治,张淑侠摇了摇头。她又拿出一份表格,说签了字就可以放弃婴儿,医院会处理妥当,不用家属操心。来国峰脑子一片空白,父亲在旁边叹了口气说:“签字吧,别让孩子受罪。”他接过笔,在“要求放弃婴儿”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张淑侠收好表格,又让他交了一百块钱处理费,转身回了产房。来国峰坐在长椅上,盯着产房的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第二天一大早,董珊珊醒了。她不知道自己生下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丈夫告诉她孩子有病,已经处理掉了。董珊珊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来国峰站在床边没有安慰她,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得的梅毒?”
董珊珊哭得更厉害了。当天下午,两口子去县医院做了复查。化验单上明明白白写着——梅毒抗体阴性,乙肝阴性。
来国峰攥着那张化验单,手在抖。他冲到妇幼保健院找张淑侠,把单子拍在桌上:“我媳妇没病,你凭什么说孩子有病?”
张淑侠没有慌,语气甚至比昨天还平稳:“你媳妇没病,不代表孩子没病,这是两码事。再说那些单子上的数据可能有误差。孩子已经处理了,你们签了字的,我按程序办的。”
来国峰说:“处理了埋哪了?我要看一眼。”
张淑侠的脸色变了:“这是医院的规定,处理完不能看。”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软了些,说咱们两家是老关系,我不会坑你。
但来国峰看见她办公桌上那份协议书的“婴儿有畸形”几个字有明显的涂改痕迹。他从医院出来之后直接去了公安局。
报完警回到家,董珊珊还在床上哭着。老父亲在院子里抽闷烟,烟灰落了一地也没弹掉。来国峰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攥得发白。他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明天去爬楼。”
2013年7月24日上午,富平县妇幼保健院门诊大楼下面围了一圈人。来国峰站在楼顶边缘,手里攥着一根香烟,冲着楼下喊:“不让我见孩子,我就跳下去!”
楼下有人喊他别冲动,有人报了警。消防和公安到了之后,劝了将近一个小时,来国峰才从楼顶上下来。他的上衣被汗水浸透了,后背贴着脊梁骨。
楼下的人散了,记者围了上来。来国峰瘫坐在地上,把这几天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现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警方调取了妇幼保健院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7月16日晚上十点多,张淑侠抱着一个襁褓从产房后门出来,穿过走廊,从侧门离开了医院。襁褓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的,裹得很紧。凌晨三点多她又出现在另一段监控里,怀里已经空了。
警方立刻传唤了张淑侠。面对监控画面,她终于交代了——孩子没有病,是个健康的男婴。当天晚上九点多孩子出生后,她从来国峰手里骗到了签字,晚上十点把孩子抱出医院,以两万一千六百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叫潘卫东的人贩子。
警方顺着这条线往下追,发现潘卫东是山西运城人,专做婴儿买卖。他从张淑侠手里接到孩子之后,连夜开车回了山西,又以三万元的价格转卖给了另一个中间人。几经转手,孩子最终以六万元的价格被卖到了河南安阳一个姓王的农民家里。
警方追到河南的时候是八月初,天特别热。孩子在农家院里坐着,被养得白白胖胖,正啃着一根手指头。孩子的养父母说他们不知道孩子是拐来的,真以为是正常渠道领养的。
2013年8月4日,来国峰夫妇的儿子在被拐卖19天后回到了父母身边。董珊珊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来国峰站在旁边抹眼泪,那两天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眶底下是青的。他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说了一句“爸爸对不起你”。
案子破了,孩子也找回来了。但来国峰不知道的是,他的报案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几天里,富平县公安局接连接到电话——几十个家庭打来的,说自己当年在妇幼保健院生孩子,也是被张淑侠告知“孩子有病”,然后被“处理”了。有人已经相信了十几年,以为自己生的孩子真的没活成。
警方一共接到了55起报案,经过逐一甄别核实,有26起案件与张淑侠有关。最早的一起发生在2011年11月。六年时间里,张淑侠利用产科主任的身份,编造“孩子畸形”“有传染病”等谎言,欺骗家属签字放弃婴儿,然后转手卖掉。她一共拐卖了7名婴儿,其中一名女婴因为身体状况差,被人贩子抛弃后死亡。每卖一个孩子她获利几千到几万元不等。
助产士王艳后来交代,那天晚上张淑侠让她修改病历,把“无畸形”改成“有畸形”。王艳是张淑侠的下属,不敢问太多,照着改了。另一位助产士张玲也承认张淑侠曾要求她配合修改记录,被她找借口推掉了。正是这些涂改过的病历和伪造的签字,让一个又一个家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交出了自己的孩子。
医院管理层的失职也浮出了水面。助产士王艳在法庭上作证说,她曾多次看到张淑侠把婴儿抱出医院,但她没有上报。另一位护士说有一天清晨看见张淑侠抱着一个纸箱匆匆往外走,箱子里传出婴儿的哭声,她问了一句张主任您去哪,张淑侠没回答,加快了脚步。她当时没敢追问。院长和副院长后来因失职被免职。一个产科主任能在眼皮底下运走七个孩子,医院的监管体系形同虚设。
2013年12月30日,渭南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了张淑侠拐卖儿童案。庭审持续了六个小时。张淑侠坐在被告席上,头发花白,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时候她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旁听席上的受害者家属。
法庭最后陈述时,张淑侠说了一句话:“我错了,确实错了,愿意认罪。”然后她双膝一弯,跪在了法庭上。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
2014年1月14日,渭南中院作出一审判决:张淑侠犯拐卖儿童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院在判决书中写道:张淑侠身为医务人员,利用诊疗之便,采取编造婴儿感染难以治愈疾病、身体有畸形等手段,拐卖新生婴儿多人,其行为违背职业道德和社会伦理,主观恶性极大,社会影响恶劣,情节特别严重。
判决下来之后张淑侠没有明确表示是否上诉。
55起报案,26起与张淑侠有关,7名婴儿被拐卖,1名婴儿死亡。警方最终只找回了6个孩子。剩下那个被抛弃在垃圾沟里的女婴再也没有找到。那些没能找回孩子的家庭至今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活着还是死了。有人每年在孩子被抱走的那天去妇幼保健院门口站一会儿,站完了回家,家里剩下的照片只有出生证明上那张小小的脚印。
张淑侠曾经是富平县的名医,科室墙上挂着15份荣誉证书。她把新生儿从产房里抱出去卖掉的时候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像完成一次普通的转科。那些被她骗走的父母在签字的那一刻还在说“谢谢张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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