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洋
编辑|巴芮
2025年上半年,微分智飞CEO高飞站在矿洞口,少有地感到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给客户交付产品——一架全自主飞行机器人。
它要飞进一座60米高,相当于20层楼高的地下山体空腔,没有GPS,没有通信信号,也没有光亮,矿道四通八达,像迷宫一样。而它只能凭借机身上的传感器和芯片自己边飞、边建图、边定位,完成测绘任务后再飞回来。
10分钟后,它带回了这座陌生矿洞的测绘图,并且找到了一条从未被发现的新路。因为它要抄近道,它的算法要求它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件事完成。
客户非常amazing,他们已经在这个地方作业了好几年,一直以为这里只有两条路,完全不知道两个矿洞中间还有一条通道。
从这里开始,实验室里的飞行智能团队进入了商业世界——他们的第一台智能飞行机器人曾被人转卖到大几十万元一架。
什么样的无人机,能卖那么多钱?
严格说,它不该被叫做无人机。它真正的定义是“飞行机器人”(aerial robot)——传感器是它的眼睛,端侧芯片是它的大脑,四个螺旋桨是它的四肢。但它外表和一台普通的四旋翼几乎没有分别。
区别不在外表,而在于谁在飞。
飞行机器人的底层技术是全自主(Full Autonomy)飞行,字面意思,都靠它自己。全程无需人工介入,依靠传感器、芯片、算法完成任务。它和其他形态的具身智能机器人最大的不同,是它靠飞行移动——“跑得最快”“哪里都能去”,专业上称为通过性强。
所以,大几十万的飞行机器人肯定不是为了给人类做咖啡。它不是对人能力的替代,而是对人能力的补充。它会代替人类进入危险、复杂或无法到达的环境,也由此打开更多想象空间。
硬科技总会表现出这种浪漫,技术和生意都源自无穷的想象力。想象力也是商业的杠杆,昂贵——它能定价、能抬高估值、能打开市场空间。
微分智飞近日获得A2轮数亿元人民币融资,估值数十亿人民币。由普华资本领投,弘晖基金、长三角数智文化基金跟投,老股东五源资本、深创投、洪泰基金、华映资本、华控基金、长石资本、BV百度风投等追加投资。
这个量级显然不是单纯的航拍、自拍或工业无人机能撑起来的,而是“飞行智能”的估值逻辑。而“群脑”是这套估值逻辑里最有想象力的部分:多架无人机在没有GPS、提前编排的前提下,根据任务实时组成集群,每一架自己思考、自己避障,像一支支有默契的战术小队配合着自主完成任务。
高飞的目标就是做成像《流浪地球》画面里出现的无人机集群那样的智能。
1993年出生的高飞,26岁进浙大任教,28岁时成为博导,30岁成为长聘副教授(终身教职)与国家优青,年轻的同时是领域内少有的大拿——他拿过机器人顶刊IEEE T-RO的年度最佳论文荣誉奖,这是中国大陆高校第一次以主导方拿到;实验室还把集群飞行做上过《Science Robotics》封面。
创始人在科研上的成就足够硬,热钱喜欢;飞行机器人是“AI进入物理世界”这个新叙事里的新品类,热钱也喜欢。
不过,热钱的追捧并非高飞下场的理由。投资人从2022年就在劝他创业,他一直没动,直到科研成果进一步成熟,他想看看这套技术究竟能给世界带来什么。
创业是酝酿许久的决定,要成为怎样的企业家也是个漫长的探索。
过程中,他清晰感知到了二者判断标准的差别:科研里衡量一件事要不要做的标准是难不难,而商业里衡量的是有没有产生真正的价值,让客户买单。他把“企业家”当成一项要补的能力,而非一个身份。
但难题是,一个年少成名的教授,怎么成为一名企业家,做成一家企业。
以下为「暗涌Waves」与高飞的对话(经编辑):
Part01
零样本的泛化能力
暗涌:你说第一个真金白银买单的是矿山,就在2025年上半年,创业不久。这笔交易怎么促成的?
高飞:某个矿业相关单位找到我,说有个行业内公认的难题解决不了——矿洞里很多采空区人下不去,没法测绘,尤其是老旧的废弃矿,安全治理的风险更大。当时能找到的方案是国外那种拖一根光纤的无人机,人在洞外遥控着让它进去建图,不好用。他看到我网上发布的视频,发现无人机可以自主飞行,就来找我定制。
我们定制了一台卖给他,后来才知道卖便宜了。之前同类方案的国外产品卖100多万。
暗涌:为什么能卖这么多钱?
高飞:得看它解决的是什么问题。地下矿山没有GPS信号,通讯容易被遮挡,人也下不去。
传统矿山测绘的方法成本很高,也很危险。传统测绘要把高精度设备搬进矿里,可很多地方根本到不了,几十米落差的悬崖,人得绑根绳子吊下去;或者从山外面往里打孔,钻5米就钻出来了,说明这里厚度是5米。靠打很多孔来估矿洞大小,非常原始。
飞行机器人不一样,人站在洞外下达任务就行,它自己进去探索整个环境,回来把数据给你。对矿企来说这不是降本,是增效。
这个产品已经在向大型矿企陆续交付。某地一个矿山,我们半年就帮他干完了以前两年多的事,覆盖300多个采矿区,省下1000万元以上。
暗涌:还有哪些应用场景?
高飞:林业、电力巡检和应急救援。林业以前要几个人一队走进林地,逐棵量树的胸径,估算含碳量;电力是室内变电站、配电房,人工巡检效率低,机器狗视角又受限。
这么多场景不可能同时做,先做哪个看两件事:技术上能不能达到,需求是不是太小众、成本收不回来。矿山不是最赚钱的,但难度最高、数据价值最大,每一次工作都是在完全未知的新场景,要求我们的飞行机器人真正具备零样本(zero-shot)的泛化能力。在这里跑通的数据和模型,降维去其他场景就容易了。矿山那个产品甚至不用改就能交付给应急救援。
暗涌:哪些需求是暂时难实现的?
高飞:有一些消防的需求找来,比如火灾后的救援,但高温可能会导致元器件出问题,另外浓烟也会对传感器有影响。还有一些景区抓小偷的需求,这个万一掉下来砸到游客肯定不行。软件能力一直是我们的优势,很多时候不能满足需求还是因为场景对硬件本体有特殊要求。
暗涌:具身智能缺的是人类行为的数据,飞行机器人要采集什么数据呢?
高飞:有一个铁矿是大客户,我们派了一个飞行小队驻扎在那,我们给他交付飞行机器人和日常作业数据,他把这些地方全部开放给我,让我随时下去采数据。目前已经交付了几十架设备,天天在里面飞。
数据脱敏后,他把这些数据免费给我,我也给他很优惠的价格。我们在这里留存了上万次的飞行真机数据。这里能搞定,拿到更结构化、更简单的场景里,模型的泛化能力就会更强。
暗涌:目前的交付能力?
高飞:正在进行小批量交付,手头有几百台订单。
Part02
更高级的智能
暗涌:你为什么说“没有坐标”是更高级的智能?
高飞:因为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坐标可给。给坐标点本身是个伪命题,你很难知道那个任务目标到底在哪里,GPS经纬度坐标又必须是户外开阔、有信号的地方。像矿难现场,原始的地图资料早就过期了。没有坐标还能把任务完成,才是高级的智能。
暗涌:如何评判全自主飞行这个技术足够好?
高飞:第一你进去采集数据是用于建模,所以建模要准、误差要小,我们一般要求1厘米以内。第二是飞行的效率要高,它在迷宫里不能走回头路。它要很聪明的知道该怎么回来,该怎么找到到达的路。
暗涌:要很好地完成这些任务都需要哪些核心能力?
高飞:本质上需要飞行智能的基础模型,里面包含敏捷小脑、决策大脑和协同群脑,还有一个是飞行操作。另外,在需要多机协作的场景下,还有一个群脑模型,实现分布式的实时决策自主作业
小脑负责本体端到端控制,像鸟一样快速调整姿态、穿越窄缝;大脑负责理解指令,把任务拆成一系列子任务和决策,并调用地图、避障等工具;群脑则对应多机协同,适合特种和应急救援里的高机动搜索,我们现在最高规模的分布式集群可以做到1000机。
最核心的是,让飞行的机器产生面向飞行任务的通用智能。
暗涌:1000机是在什么场景下飞的?是挨个统计出来的吗?
高飞:不是,它是一个实时计算的分布式集群,画面上那些小黑点每一个都是一架无人机,实时决策,飞到最中间会挤在一起,但它们不会撞,这个就很难。行业里这是最顶配的。
真机最有代表性的是安吉竹海那10架,每架只有一个摄像头加机载惯导和简单的机间自组网,都是非常便宜的节点,没GPS、没人控制、没提前建图。
暗涌:群脑最难的地方在哪?
高飞:所谓群脑就是群体的默契,每一个都会思考,也知道彼此的能力边界,像一个个战术小队。它要知道怎么配合别人,又不能死板地配合,前面有路障就得绕,不能傻到撞上去。
第二是任务要自己分。搜救场景下,很多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地方,集群进去会自动分组,特别小的从缝里钻,大的带通信基站做中继,飞得快的先覆盖一个区域找人,这叫高机动搜索。谁干哪一摊不是我们提前排的,是它们自己商量的。
第三是算力,这些都要在机上实时算完,端侧都是10B以内的模型。
暗涌:群脑是个真需求吗?以后能延伸到哪些领域?
高飞:目前飞行器真被用起来的行业场景很少,除了航拍,勉强算上撒农药。就是因为靠遥控搞不定,大量场景需要智能、自主,甚至必须集群配合才能完成。
现在最直接的落地是应急救援,我们已经和国内很多相关单位合作了,在他们的场景里用我们的模型做集群协同。再往外,多机可以联合吊运、联合跟踪,这套协同也不限于飞行本体,四足、人形都能搭。
你看过《流浪地球》里那个集群吗?那个也是我们未来的目标。
Part03
做公司,就要赚到钱
暗涌:2022年,你好像在B站上有过一次破圈?投资人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找你的吗?
高飞:2022年初,我把课题组过去一年的科研成果汇总发到B站,视频是无人机在地下车库、森林等陌生环境中自主飞行和避障,还有空地两栖、抗风等演示。没有任何科普解释和包装,播放量很快超过了100万。
后来,我们让10架无人机在没有GPS、没有人工控制、没有提前建图的情况下自主穿越竹林,这项集群飞行成果又登上《Science Robotics》封面,被媒体广泛报道,算是真正从学术圈破圈了。
投资人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断来找我,劝我创业。
暗涌:当时为什么没出来?一直拖到2024年才成立公司。
高飞:我当时还没准备好。我一直是做科研、当教授,完全没想过怎么做产品、做公司。2023年中,我30岁拿到长聘,精力得到了极大释放。我不想让自己停在这个状态里,所以开始认真考虑产业化。
从2023年下半年到2024年上半年,我找了很多行业里的朋友聊,也花时间学习该怎么经营一家公司。到2024年7月,我觉得差不多准备好了,就先把公司成立了,到2025年春节后,陆陆续续做成了几笔生意。
暗涌:你和行业里的朋友聊了什么,有没有哪次谈话对你影响比较大?
高飞:主要是学习创业方法论。其中印象比较深的,在2025年春节后,我和一位企业家前辈聊了一个半小时。我突然感受到,站在企业家的角度,对社会运行本质的理解和科学家不一样,是更全面、更现实、更成熟的。
暗涌:他说什么触动了你?
高飞:不是某一句具体的话,而是他那种状态。我在过程中一下子明白,一个成熟的企业家应该怎样跟别人沟通、怎样评估商业模式、怎样理解用户需求。
我对他来讲,在商业上是极其幼稚的,但我在技术上是极其精通的。他整个过程都非常冷静客观。他通过我保持对无人机技术的update。
暗涌: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企业家?
高飞:对,某种程度来讲,他是我想成为的人。他让我感受到认知维度的不一样。那种更深刻的认知、智慧和更高维看待事情的视角。
暗涌:你觉得做科研和做商业的区别是什么?
高飞:科研里评判一件事,很大程度上是看它难不难;但到了商业里,一个更实际、更残酷、更有挑战性的考量是,你这个做出来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人会买单?
所以我在那个阶段就明白为什么很多人会说科学家是生活在象牙塔里,因为绝大多数人也评判不了科学家做的对不对。但做公司,就要赚到钱,并能正循环。
我在那个阶段对做企业这件事充满了敬畏。我突然明白一件事情,尽管我做科研很强,但是把我扔到社会里,我挣钱的能力并不一定比开早餐铺的大妈强。因为我从来没有在这样现实的社会环境里去把一项产品做闭环过。
暗涌:那你现在解决了这个问题吗?
高飞:我正在努力。
暗涌:你对公司的终局预期是什么?上市?
高飞:我希望这件事足够长,长到可以做一辈子。科研成果,要么上课本,要么上货架。
暗涌:哪个更难?
高飞:都难,但难的不是一个维度。课本上的定理难度更大,要把一个问题钻深做透;但货架上的东西复杂度更高,方方面面耦合在一起,且不能有任何短板。
暗涌:那你更想要哪个?
高飞:我两者都要。但上课本,可能要等十年以后吧。
排版|郭栩君图片来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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