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冰河与鲸》是日本生态摄影师、旅行作家星野道夫生前创作的图文旅行随笔,记录了他从阿拉斯加前往西伯利亚的旅程。在作品于报刊连载的同年,星野道夫在俄罗斯堪察加半岛遭遇棕熊袭击意外离世,这部未及完成的作品也由此成为他的遗作。
摄影、旅行笔记与神话叙事在书中彼此交织,共同构成了星野道夫对北方世界最后而未完成的一次凝望。
“ 各种各样的生物、每一棵树和森林自不用说,连风都是有灵魂的,都在看着我们……以前听过的印第安神话在这座极北的远古森林中超越了神话的领域,向我轻声低语。这一定是因为来自黑夜的呼唤直截了当地诉说着生命那无法明言的神秘的缘故。 ”
▲ 星野道夫(Michio Hoshino,1952年9月27日—1996年8月8日),日本千叶县市川市人,庆应大学经济系毕业,生态摄影师、旅行作家,代表作为《在漫长的旅途中》《森林、冰河与鲸》。旅居阿拉斯加期间专注于极地生态摄影,长期拍摄棕熊、极光等主题作品。1978年进入阿拉斯加大学费尔班克斯分校学习野生动物管理,1986年获第三届平凡社动物摄影奖,1990年获第十五届木村伊兵卫奖。1996年8月8日在堪察加半岛拍摄棕熊时遇袭身亡。
01
Last Ice Age River
好几条冰川从凝重的云层耷拉下来。由岩石与冰块组成的群山了无生气,如屏风一般绵延不绝。沙暴在狂舞,初生的大地一片荒凉。我们不再划桨,让来自冰川的奶白色浊流推着小船走,四周的混沌世界教人看得出了神。之所以出神,并不是因为景色太美。用“拒绝人类涉足、为压倒性的力量所统治的风景”来形容,也许还更贴切些吧。我们来到这条河还不到一星期,便逆流而上,穿越了数万年的地球史,误入最后的冰河时代。
北美最后一条野性之河,塔琴希尼河(Tatshenshini)。它仿佛躲过了岁月的大潮,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在特里吉特族的语言里,“Tatshenshini”是“渡鸦之河”的意思。
在夏洛特皇后群岛野营的那一晚,鲍勃·山姆突然在篝火前讲起了渡鸦的神话。我眼睁睁看着稳重文静的他缓缓变身为叙说者,与平日里判若两人,不由得感叹故事所拥有的力量与讲述者内心的世界观密切相关。关键在于这个人如何看待日常生活中的寻常小事,与艰深的知识无关。因为我感觉,鲍勃总在凝视肉眼看不见的事物。而夏洛特皇后群岛这片土地的灵力,也为他讲述的渡鸦神话注入了神奇的生命。
“…...这个渡鸦创造的世界还没有光,也没有水......一天,渡鸦踏上了寻水之旅。他听说在今天的尼斯河 (Riv er Ness) 流域住着一个男人,名叫加纳克。他有一眼不断喷涌的泉水。渡鸦一心想要得到泉水,但泉水在加纳克家里,而且他总是盖住泉眼,睡在旁边。渡鸦飞去找他,说道:‘兄弟啊,我是来见你的。你过得怎么样啊?’ 它聊起屋外发生的各种事情,试图把加纳克引到外面去。可那男人很聪明,就是不上当......”
渡鸦施展了各种花招,终于把男人引出去了。不过在故事最后登场的河流的名字,反而给我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
“……渡鸦喝干了泉水,飞走了。飞了一会儿,他吐出第一口水,创造了尼斯河。他继续往北飞, 边飞边吐水,于是便有了斯蒂金河 (Stikine) 、塔库河 (Taku) 、奇尔卡特河 (Chiltak) 、阿萨克河 (Alsek) ,还有宽阔的塔琴希尼河。从渡鸦嘴里漏出来的小水滴一沾地,就成了大马哈鱼洄游的溪流......”
鲍勃背对着静悄悄的森林,一口气说完了这个故事。
而此时此刻,我正和朋友沿着塔琴希尼河 (渡鸦之河) 泛舟而下。这条河全长200千米,先穿过加拿大育空地区 (Yukon Territory) 的山岳地带,接着进入阿拉斯加的冰川地带,最后汇入北太平洋。它被人们暗自称为“最后的冰期之河” (Last Ice Age River) ,一直包裹在白色的面纱中。从上游到下游, 有近20条冰川汇入河中,以至于它的温度逼近冰点,天知道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尤其是进入阿拉斯加之后,等待着我们的雄伟壮阔的冰川地带,能不能穿越着实是个未知数……但是游览这条“渡鸦之河”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因为我总觉得它的水流能将我送到几千年前、几万年前的往昔。
而且有一种生物是我特别想在这次旅途中见到的。顺流而下的时候,野营的时候,我都竖起耳朵,捕捉它们的动静。那是一种蓝色的熊,名叫冰川黑熊 (Glacier Bear) 。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熊存在?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美加边境的冰川地带栖息着少量的冰川黑熊。也许它们也和这条“渡鸦之河”一样,躲过了流淌的岁月,悄悄活到了今天。
河岸边的沙地上偶尔会出现狼的脚印,黑熊一次次从帐篷附近走过,可冰川黑熊到头来还是没现身。不过我已经满足了,因为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动静,知道它们的确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看到”和“理解”是两回事。即便我用食物把熊引了出来,那也不算是真的“看到”。就算没有亲眼看到,我也能通过树木、岩石与寒风感觉到它们,理解它们。在所有事物都被拽到我们眼前,所有神秘都被不断摧毁的当下,“看不到”这件事反而有了另一层深意。比起存放在博物馆的精美藏品,在森林中慢慢腐朽、慢慢消失的图腾柱拥有更神圣的力量,道理是一样的。
告别加拿大,进入阿拉斯加的冰川地带之后,周围就彻底变样了。在往下游走的过程中,水温和气温迅速下降,我们也愈发紧张了。这样的河,还找得到第二条吗?
眼看着巨大的阿萨克冰川越来越近,无数高耸的冰山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天知道这条河究竞是在冰山间穿行,还是一头撞在冰山上,然后从下面流过去的。浊流是如此猛烈,就在我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小船被迅速冲向冰山的汪洋。再拖下去,就算我们能意识到这条河属于后一种情况,怕是也回不了头,只得在极其危险的处境中越陷越深。也就是说,到时候是几乎不可能得救的。
我们把小船停靠在不能再往前的位置,爬上附近最高的山丘,想看看前方的冰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然而,如大湖般宽阔的河面被无数从冰川剥落的冰山埋起来了,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是赌一把运气,认定有水路穿行于巨大的冰山之间,还是选择更安全的路线,扛起小船和所有装备,绕着山走?这一绕,十有八九会把人累晕过去。但我们别无选择,花了整整两天把全套装备运到了大冰块的另一侧。就在半路上,我们遭遇了一场猛得难以置信的沙暴。备用的船桨都被吹跑了,被塔琴希尼河吞噬了。大自然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凡人毫无招架之力。我不由得想起了源自这条河的特里吉特族传说。
话说数百年前的一个春天,住在塔琴希尼河边的特里吉特族人听见了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大伙儿望向河的上游,只见500米高的巨浪正以骇人的速度逼来。原来是洛厄尔冰川 (Lowell Glacier) 崩塌了。它原本就像一座用冰块做成的大坝,截住了80千米宽的大湖。一眨眼的工夫,村庄与族人都消失不见了。据说今人还能在某个河中沙洲的岩石上找到依稀可辨的图画,那也是塔琴希尼河边有人生活过的唯一痕迹。只有一个族人大难不死,他以传说的形式,把这场悲剧传承了下去。
在特里吉特族的世界里,人们流过血的地方会渐渐变成圣地。因为向大地支付过代价之后,这片土地就成了他们的了。在数百年前的悲剧发生后,再也没有人生活在塔琴希尼河边了,但是在特里吉特族人的心中,这里就是他们的土地。
沿着“渡鸦之河”漂流时,我偶尔会突然想起鲍勃·山姆。如果他在这儿,又会看到这条河的哪一个侧面呢?狼的脚印、冰川黑熊的痕迹、沙暴、冰川……他一定会像那个夜晚一样,仿佛被什么人操纵了一般打开故事的匣子。
河边的白杨树上停着一只白头海雕。河流将我缓缓推向那棵树下。白头海雕也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它会飞走吗?还是会看着我从它面前经过呢?
我委身于水流,继续盯着它看。那是一段无比紧张、教人无法喘息的时间。这只看着我的白头海雕没有活在过去,也没有活在未来。那样的时间压根就不存在。它只活在这一刹那,活在这个瞬间。而我也只凝视着当下的这个瞬间,一如许久以前的童年时代。一只海雕与我分享了这段奇迹般的经历。不断流逝的现在所拥有的永恒性,还有那寻常事所蕴含的深远,都教我如痴如醉。水流带着我从白杨树下穿过,白头海雕却没有飞走。
渡鸦之河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平静的水流,渐渐失去了它的魔力。险峻的群山山势放缓,广阔的天空渐渐占据前路。我仿佛嗅到了地平线那一头的北太平洋。
02
鲸鱼的神话在宇宙荡漾
一关掉小船的发动机,仿佛能将万物吞噬的静谧便笼罩了平静如镜的海面。竖起耳朵听一听……果不其然,犹如哭喊的鲸歌隐隐传来。说时迟那时快,海面上出现了巨大的气泡圈,无数鲱鱼一齐飞上天空,六头鲸鱼也张开大嘴一跃而起。
7月,我们来到阿拉斯加东南部的海上,追寻座头鲸的踪迹。想当年,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印第安人——海达族与特里吉特族的祖先们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凝视这些巨型生物的呢?他们依林傍海,生活在丰饶的大自然中,没有必要冒险捕鲸。想必他们是怀着无限的畏惧,透过林中的树木遥望汪洋中的庞然大物。
话说好几年前,我去过同样漂浮在这片海面的兄弟岛 (Brothers Island) ,走进了岛上的原生林。无论是站着的树木,还是倒地的枯木,无论地面还是岩石,表面都长满了苔藓。这座远古时代的森林仿佛生命体一般,形成了一个奇妙的世界。我就像着了魔似的在林中彷徨。也许我是在鸦雀无声、纹丝不动的森林气场中搜寻自己还不了解的时间轴。因为在无比悠久的流金岁月里,这座森林是在一点点运动的,而我就想在心里感受这种肉眼看不到的运动。
就在这时,神奇的响声从远处传来。咻——咻——微弱的声响穿越森林,渗人耳中。这到底是什么声音?我穿行于树木间,一步步往前走,只为了搞清这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片刻后,四周变亮了。突然间,我已走穿了森林,来到一片巴掌大的海滨;只见眼前的海里竟有两头座头鲸一边优哉游哉地喷水,一边游过。我坐在岸边目送它们远去,直到两个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远古时代的印第安人会不会也是像我这样凝视鲸鱼的呢?远眺海岸山脉,便能看到好几座被冰川覆盖的山谷。曾经彻底覆盖这片土地的冰川缓缓后退,新生的大地在不知不觉中孕育出森林,海水涌向深邃的山谷,也带回了鲸鱼。在地球的历史中,同样的事情究竟重复了多少回?某种难以名状的心情将我笼罩。也许早在悠久岁月的某个节点,森林、冰川与鲸鱼就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开着小船从朱诺 (Juneau) 出发,沿着弗雷德里克海峡一路南下。行驶在这片被无数小岛环绕的峡湾海面时,你会有一种自己在森林中漫步的错觉。因为四周的每一座小岛都被茂密的原生林覆盖,而且树木都直逼水边。
一天,我路过一座叫“特内基温泉”的小村庄。看名字就知道,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有温泉涌出,是在这片海域航行的渔民们休息的好所在。温泉的源头是一块巨岩的裂缝,热水源源不断。人们在那儿搭了个小屋子,用作简易澡堂。夜深人静时,我独自过去泡澡,却见昏暗的岩盘浴池里躺着一位老人。特内基温泉村并不是印第安人的村落,但我一眼就看出他是特里吉特族的。
“从哪儿来的呀?”
“费尔班克斯。这几天一边在这片海域航行,一边找鲸鱼。”
老人明明生活在阿拉斯加,而且还是个那么小的村落,我却从他充满慈爱的表情中读出了宽阔的眼界,仿佛他早己周游过世界。
“天知道这块石头是从什么开始喷温泉的。是1000年前,还是更早?谁都不知道。”
“老爷爷,您是特里吉特族的吧?具体是哪个氏族的呀?”
“渡鸦……”
老人名叫沃尔特·索布罗斯,今年87岁。在聊天的过程中,我得知这位特里吉特族的老者在美国本土的大学拿到了宗教学的博士学位,实现了年轻时的求学之梦。考虑到半个多世纪之前的时代背景,还有他出生长大的环境,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您是怎么想到要研究宗教学的呢?”
“我们特里吉特族的宗教比较接近泛灵论 ( animism) 。我们觉得有灵魂的不仅限于人,森林、冰川、生物……还有形形色色的自然现象都有灵魂。随着时代的变迁,基督教来到了这片土地,可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它才好。于是我就对人类的宗教多样性产生了兴趣。说白了,就是我想知道各种各样的人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
老人走出浴池,往石板上一躺,单手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继续说道 :
“你说你在找鲸鱼,是吧?想当年,库鲁克万村里有一座很壮观的 ‘鲸鱼之家’……”
“现在去还能看到吗?”
“早就被拆掉啦,跟当年完全不一样了。说本族语言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库鲁克万村的‘鲸鱼之家’ 应该还有照片留着的,要是有机会的话,你倒是可以看看。”
“那您知不知道关于渡鸦和鲸鱼的神话呀?”
“知道啊……你想听吗?……”
在昏暗的澡堂小屋,老人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徐徐道来,他的思绪仿佛已然飘到了往昔。
“……很久很久以前,一头跟高山一样大的鲸鱼浮上宁静的海面,张开巨大的嘴巴,恣意吸取晴朗天空下的大气。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来了一只渡鸦,飞进了鲸鱼的大嘴巴。鲸鱼痛苦得乱翻乱滚,最终冲上海岸,一命呜呼。那只渡鸦倒不慌不忙,在鲸鱼肚子里上蹿下跳,边闹边唱歌。碰巧路过海岸的村民听见死鲸鱼的肚子里传出歌声,大吃一惊,连忙找街坊们来帮忙,一起给鲸鱼开膛破肚。见渡鸦从鲸鱼肚子里出来,村民们又吃了一惊,便请它担任村长。于是渡鸦化身为人,开始统治那座村子了……所以直到现在,渡鸦氏族和鲸鱼氏族还跟亲戚一样紧密相连。”
又过了一阵子,我在这片海上遇到了世界级鲸鱼学家罗杰· 佩恩。那天,我发现了由六头座头鲸组成的小团体,便追着它们观察了一天,看它们是如何捕食的。就在这时,罗杰·佩恩的“奥德赛号”出现了。为了寻找鲸鱼,他开着这条船走遍了全世界的大海。
说人类对鲸鱼的科研兴趣始于1968年罗杰·佩恩在百慕大海域发现的座头鲸之歌,也毫不夸张。他的发现也成了一座里程碑,带动了全球范围的环保运动。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阿拉斯加海域收录座头鲸的歌声。
当晚,我们在同一片海湾下锚停船。我就这样得到了和罗杰·佩恩深入交流的机会。巧也是真的巧,与他相识于学生时代的挚友,竟是我在费尔班克斯的邻居。他向我讲述了自己与鲸鱼的第一次邂逅。
“……当时我刚从大学毕业,才开始做研究没多久。一天夜里,我在大学的研究室忙到很晚,忽然,广播里报出一条新闻,说是有鲸鱼在附近的海岸搁浅了。我立刻开车过去,在雨中打着手电,一步一步往前走,就看见空无一人的海滩上果然躺着一头小小的鲸鱼。
“尾鳍的一部分被人割回去当纪念品了。气孔里插着烟,可能是恶作剧吧。在手电的灯光中,蓝白色的海浪冲刷着鲸鱼的身体。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每个人都会有毕生难忘的体验,不是吗?对我来说,那一晚就是我毕生难忘的体验。我下定决心,要为人类的未来研究鲸鱼,把它作为我的终身课题……”
在旅途临近尾声的时候,我收获了一场美妙的日落。在金光灿灿的海面上,一群座头鲸在我们面前强有力地行进。一旦发现鲱鱼群,它们便扬起尾鳍,一齐消失在海里。不一会儿,便有歌声不知从何处传来。说时迟那时快,鲸鱼一跃而起,仿佛把海面炸开一般,接着张开巨大的嘴巴,将鲱鱼吞进肚里。
太阳早已落山,四周却还没完全黑透,空中出现点点星辰。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跟丢了鲸群。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的海豚,不时如飞箭般闪过,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道夜光虫苍白的光亮。
不久后,海面与天空的分界线都看不分明了,无数星星在天上眨起了眼。我遥望夜空,想起了罗杰 ·佩恩提起的一件事:曾把鲸歌从海洋传到陆地的人类,如今正把它们的声音送往宇宙。
1977年,空间探测器旅行者1号和2号发射升空,它们此时仍在银河系航行,承载着地球人给外星人的讯息。据说录有座头鲸歌声的唱片能保存10亿年以上。莫非有朝一日,会有我们无从知晓的外星生命发现那张唱片,读懂鲸歌?这种可能性是不是不完全为零呢?我也说不好。
但是在我心里,为我讲述渡鸦与鲸鱼的神话故事的特里吉特族老人和罗杰·佩恩忽然重叠在了一起。因为我强烈地觉得,驱使我们将鲸歌送往宇宙的想法,一如由人类亲手缔造,并且不断拷问着自身存在意义的神话。
03
循着熊道
我曾经划着皮筏,游览夏日的弗雷德里克海峡。那是阿拉斯加东南部的多岛海。清晨,浓雾重重,只能听见船桨划水的声响。在奶白色的世界中,环绕四周的山林时而悄然现身,时而消失不见。因为雾气在缓缓移动。
一停下手中的船桨,皮筏便在镜子般的水面上滑行了一小会儿后停了下来。沿着水面涌动的朝雾使我浑身湿透,无论是脸还是身体都没能幸免。我保持不动,划桨时没能察觉到的声音一丝丝传入耳中。
哔咯咯咯咯……那是白头海雕的叫声,仿佛小鸟的鸣啭。我环视周围的森林,却没有见到它们的身影。
微微的水声从山谷传来。也许那里有条小河,也有可能是瀑布。水的源头,会不会是山顶的冰川呢?
雾气在不断变形的同时,如活物一般穿过树林,朝我扑来。
我又往前划了一段。划着划着,我看见大雾笼罩的水面上浮着一团巨大的黑色物体。原来是一头睡得正香的座头鲸。
我小心翼翼地划桨,拉近皮筏和鲸鱼的距离。谁知鲸鱼突然惊醒,惊慌失措地躲进海里。那模样真是太滑稽了,像极了人的反应。传说也许就是在这样的瞬间诞生的吧。不一会儿,鲸鱼再次现身于远方,随即融化在海天不分的白色世界中。
密林的树木涌向海滨,海岸离我越来越近了。
啪沙,啪沙……忽然,白头海雕自森林起飞,从我头顶穿过。原来它一直看着我,知道我在接近这座森林。
不久后,皮筏擦着水底的泥沙,在阿德默勒尔蒂岛 (Admiralty Island) 的海滩搁浅。早鸟的歌声从茂密的森林中传来,太阳一点点升起,雾也渐渐散去了。
我沿着海滩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便见到了一条来自林中的小河。仔细观察一下四周,果然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熊的脚印,直指森林所在的方向。潮水涨上来了,脚印时刻都会被水淹没。
阿德默勒尔蒂岛是熊的天下,有着全世界最高的“熊口”密度。唯一有人住的地方,就是位于岛屿西 侧的特里吉特族村庄,安贡 (Angoon) 。岛屿十分广阔,可是数千年来,岛上的居民始终与熊共生共存,没有刻意开辟道路,也不对历史能追溯到远古时代的森林动一草一木。唯一称得上“路”的,就是郁郁葱葱的原生林中的熊道 (Bear Trail) 。即便是21世纪近在眼前的今天,阿德默勒尔蒂岛依然蒙着神秘的面纱。
我沿着脚印一路走去。刚穿过参天大树,踏进林中,四周便立刻暗了下来,与黄昏无异。眼睛适应过来以后,就能看清被绿色的苔藓覆盖的树木了,看见若隐若现的熊道径直通向森林的深处。
我到底是想遇见熊呢,还是不想遇见熊?我怀揣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步步深人。稍有风吹草动,就要停下脚步,环视四周。无数棵树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甚至让我产生了它们在凝视我的错觉。
然而,熊道是那么自然,又是那么不可思议。走着走着,我渐渐适应了森林的气场,感觉自己是在透过熊的眼睛打量这座森林。不太新鲜的熊粪散落在地,行走时得小心避开。
特里吉特印第安人的神话中,有一个“人类少女和熊结婚生子”的故事。
某年秋天,少女去森林里摘树莓,却不下心踩到了熊粪,滑了一跤。少女把她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 一遍,不料林子里刚好有一只熊,而且离她很近,听见了她的咒骂。一气之下,熊把少女抓回了森林深处的熊村。
少女就这样进入了熊的世界。渐渐地,她却对外表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熊产生了亲切感。后来,她和一只年轻的熊结为夫妇,还生下了两只小熊,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日子一天天过去,“人类少女被抓来熊村” 的悲剧也被大家慢慢遗忘了。
谁知突然有一天,村子附近传来了耳熟的狗叫声,一家人的幸福时光就此画上句号。原来,那只狗的主人就是少女的哥哥。为了寻找失踪的妹妹,他带着村民一起找到了森林的深处。
熊村召开了大会。为了避免和人类起冲突,众熊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把这一家子赶出去。一家四口经不住村民的追杀,躲进了山上的岩洞。熊丈夫意识到自己非死不可,便在当晚对妻子说道:
“我马上就要死了。你要回到人类的村子里,开创熊的氏族,作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天一亮,丈夫便走出岩洞。村民已经在外面守候多时了。他唱着“亡者之歌”,慷慨赴死。少女回到了人类的村子,但她的孩子们忘不了自己出生长大的熊村,回到了熊的世界。过了一阵子,少女改嫁他人,生下了人类的孩子。据说这个孩子的子孙,就成了后来的熊氏族。
阿拉斯加东南部的印第安人,也就是特里吉特族与海达族至今保持着复杂的社会结构。渡鸦氏族与白头海雕氏族还能细分成各种各样的氏族,分别以一种动物为象征。而熊氏族则是渡鸦氏族旗下最为强大的一个分支。相传他们在夸富宴仪式中唱的歌就是为人类妻子赴死的熊丈夫临死前唱的“亡者之歌”。
长久以来,特里吉特族一直在森林的入又获取大自然的恩赐,好比鹿,又好比树莓等野果,但他们绝不会越界,绝不会进到森林的深处。在阿德默勒尔蒂岛的安贡村,人们也照着同样的原则,过着和熊共生的日子。我在潜意识里把人类与自然的这种神秘的距离感和人熊通婚的神话重叠在一起。
熊道的岔又眼看着越来越多,又走了一会儿,连踩踏的痕迹都变得不那么分明了。不知不觉中,熊道便消失在了森林中。我觉得,这也许就是人间与熊界的一条分界线。其实我们也曾拥有过不可跨越的界线,那就是人类与自然的疆界。
入夜后,我在森林人又附近的河滩搭了帐篷。那是一个阔别已久的晴朗夜晚——仰头望去,便是被漆黑的树木轮廓包围的星空。满天星斗在眨眼,时刻追究时间拥有的意义。一万年前的光在此时此刻抵达地球,无数星星分别释放着它们的光年,这都意味着我们在当下的这一瞬间看到了绵延不绝的宇宙岁月。在镶嵌于天幕的繁星中,有一个光点在以固定不变的速度缓慢运动。站在属于熊的远古森林仰望人造卫星,它便会无声地向你诉说人类的存在是多么不可思议,多么可怜可爱。星空的闪烁能在一瞬间讲述宇宙的历史,而人造卫星的光亮也在用同样的方法向我们展示地球走过的一段历史。
北国的星座——北斗七星横在我的头顶。把斗口的两颗星连成线,延长五倍,就能找到北极星了。 那是小时候通过一遍遍反刍记住的星空世界。然而再等上一万数千年,连北极星的位置都会被其他星星取代。所有的生命都在不断运动,都在无穷尽的旅途中。就连看似静止的森林,甚至挂在天际的星辰,也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我不由思索起了“人类想要知道的终极问题”。
一万光年星光背后的宇宙究竞有多深?人类自古以来不懈祈祷的彼岸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类究竟在朝怎样的未来前行?人类的存在究竟被赋予了怎样的目的?……
我总觉得这些问题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要是人类知道了终极问题的答案,我们是会得到继续走下去的力量,还是会丧失前行的动力呢?也许是“想要知道”的念头支撑着我们,而“这些问题不可能有答案”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咕——咕——猫头鹰沉闷的叫声从森林深处传来。直觉告诉我,附近好像有熊,可我只能听见树木在风中嘎吱作响。夜晚的世界总能不由分说地让人类变得谦虚。
各种各样的生物、每一棵树和森林自不用说,连风都是有灵魂的,都在看着我们……以前听过的印第安神话在这座极北的远古森林中超越了神话的领域,向我轻声低语。这一定是因为来自黑夜的呼唤直截了当地诉说着生命那无法明言的神秘的缘故。
熊道尽头的那个世界究竟有多深奥?那份肉眼看不见的深远,应该也与“人类想要知道的终极问题”有着某种联系。
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再和鲍勃·山姆相伴远行,一起畅游这片被森林与冰川覆盖的土地,畅游那肉眼看不见的世界……
文字 丨选自《森林、冰河与鲸》,[日] 星野道夫 著,曹逸冰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1
图片丨Photo@星野道夫
来源 丨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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