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教室的黑板上,亮出来两行字。
不是“Welcome”——是“Welcome home,S”。不是“再见”——是“Memories live on”。
2026年8月29日上午9点,69岁的赛考斯穿着那件特意准备的黑色T恤走进洛阳外国语学校三楼老教室时,两种说法,他都看到了。
赛考斯回到昔日任教的教室与在场师生见面
黑板没有写错,也没有写漏——教室里的学生后来回忆,进门那面黑板写的是彩色粉笔的“Welcome home,S”,靠窗的黑板则换成了“Memories live on(记忆长存)”。两句话,一句是接他,一句是送他,都写在那间教室里。
赛考斯推门进去,掌声和欢呼声灌满了屋子。有人从省外赶回来,有人从新西兰飞回来,当年十几岁的少年,现在都年届不惑。他站在讲桌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然后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那件黑色T恤上印着大大的蓝色“NEVER”,左右两侧分别是“forgotten”和“alone”。他指着胸前的字,一字一顿地说:“NEVER,从未,我从未忘记这里的一切。”
话音未落,红了眼眶。新华社记者在现场记录,他刚说出“我从未忘记你们”,嗓子就哽住了。大象新闻的记者后来数了数,这一上午,他在教室里落泪五次——但他自己说,“这是幸福的眼泪”。
赛考斯在师生重逢现场擦拭眼角的泪水
二十多年前,这间教室和今天很不一样。1999年秋天,赛考斯通过中美教师交换项目来到洛阳外国语学校,第一堂课站在讲台上,台下学生一脸茫然。“我讲什么他们都不笑。”他比划着回忆当年的窘迫。
他中文不通,学生的英语也稚嫩,但两个月后,他已经和孩子们在操场上打篮球了。校运会上,他手持发令枪站在跑道边,台下一名女生当场接话:“是的,你拿着发令枪,我当时就站在旁边。”
当年的英语教研组组长翟冠军记得更多细节:赛考斯的课堂收放自如,他让学生讨论时就彻底放开,“哇哇地说”,但一个手势、一个单词,学生唰地就静下来。教“MONKEY”这个词时,他不解释,直接用肢体动作和夸张的面部表情模仿猴子,学生在笑声中记住了单词。
学生李雯雯还记得他爱嗑瓜子,把班主任蔡老师叫作“Mr. Vegetable(菜先生)”。他给每个学生起了英文名,李雯雯分到了“Cecily”,“他说是他邻居家一个小姑娘的名字,我觉得好听,就一直用到现在。”
但有一句话,她记了26年。赛考斯在课堂上说:“世界是一个村,人人应该互相帮助。”如今李雯雯自己也成了一名英语老师,每年都会把这句话讲给自己的学生听。
赛考斯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他说过的那些话,会以这种方式长回来。重逢那天,他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四十多岁的“孩子们”说:“我曾在你们心中播下种子,你们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
他说,每个学生都像一棵树,教育就是给一棵棵树浇水,一批批学生长大成人,就像树不断发出新枝,最终成长为一片森林,“教师就是滋养森林的水源”。
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他这一生,在中国种下了两棵树。
一棵在毛乌素沙地。1999年,他在洛阳的宿舍里看到电视新闻,一个叫殷玉珍的中国女人在沙漠里种了十几年树。他筹了5000美元捐过去,殷玉珍用那笔钱买了5万多棵树苗,一棵棵背进沙窝。今年8月,他重返那片沙地,当年手指般细弱的幼苗已经长成森林。
早年赛考斯在毛乌素沙地和村民在新栽树苗旁留影
他在“赛考斯林”石碑旁,用玻璃罐装满沙子,说要带回美国告诉孙辈:“这不是沙子,这是爱。”
另一棵,就在这间教室里。8月29日重逢当天,台下的学生已是企业家、医生、律师、教授。他挨个叫出他们的名字,和他们一一拥抱。
有人递上提前写好的信,有人送他帽子,他小心翼翼收进包里,说要一件件展示给美国的家人看:“我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我对中国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离别前,老朋友白帆和翟冠军钻进学校餐厅厨房,做了他26年前最爱的汆丸子和浆面条。当年他第一次吃浆面条,连喝了三碗,拿烧饼把碗擦得干干净净。这一回,他看着灶台前忙前忙后的老朋友,眼眶又红了。
他说自己有点害怕面对这场离别,声音压得很低:“我的人将要离开洛阳,但我的心从未离开过。”
9月1日,赛考斯从北京首都机场登机返回美国。他拖着两个装满中国友人赠送礼物的行李箱,机场工作人员问他累不累,他用中文笑着说:“不累。”然后补了一句:“我像手机,你们是电源。”
9月2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记者会上引用了赛考斯说过的一句话:“殷玉珍和我已经证明,我们可以跨越文化、打破边界。美国人民和中国人民都想和平相处,中美如同两条道路,可以殊途同归。”
外交部发言人出席例行记者会现场
那间教室的黑板上,两句话都还在。一句是“Welcome home,S”,一句是“Memories live on”。赛考斯胸前那件T恤上印着的三个词——never, forgotten, alone——他没有忘记,学生们没有忘记,这片土地也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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