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这辈子最响亮的名号,来自黄州城外一片荒地。贬到黄州的第三年,他在城东开荒,地在坡上,他给自己取号“东坡居士”——用一块地的名字,做了自己的名号。

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二月初一。

长江北岸的黄州码头冷冷清清。一个中年男人下了船,衣服是旧的,脸上是惊魂未定的。这个人今年四十三岁,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他叫苏轼

他这次的职务叫“黄州团练副使”。听着像个管民兵的闲差——其实连闲差都不如。朝廷在任命里写得明明白白:“不得签书公事”。您就住在黄州,官府的公文,一个字不许你碰。跟今天的“停职反省”差不多,区别是没有期限。

他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这事得往前倒十个月。公元1079年,北宋的御史台大牢里关着一个四十三岁的犯人。御史台是宋朝的监察机构,专门纠察官员,那院里古柏上有乌鸦栖息,所以也叫乌台。苏轼被关进去的原因,是有人告他“讥讽朝廷”。导火索不是他写的诗,是他例行公事交的《湖州谢上表》,被人从小字里抠出“新进”二字,上纲为“讥讽朝廷”。然后是翻旧账,把他那些年里发牢骚的诗文全翻出来,逐字勾稽。其中有一句最要命:“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审他的人说:皇帝是真龙,你偏要去地下找一条蛰龙,这不是诅咒是什么?就凭这种句子,他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年关。前前后后关了一百多天,最后捡回一条命。出狱当天他写了两句诗:“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惊魂未定,先喝了两口酒。

现在他到了黄州。住的地方是城南一座小庙,叫定惠院。刚到那几天,他白天插上门睡觉,晚上才偷偷出来走两步。谁也不想见。他捡回一条命,但这命怎么过,他还没想好。那阵子他写过一首词:“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一只孤雁,在沙洲上不知道落在哪根树枝上。词里写的是他自己:怕见人,怕再沾上事,怕这四年只是个缓刑期。

放下行李,他干的头一件事是写诗:“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城外长江绕着城墙,他一看就知道:有鱼吃。满山满坡的竹子,他一看就知道:有笋。一个从死牢里活着出来的人,住下来先惦记江里的鱼和山上的笋。这样的人,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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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州,就在今天湖北黄冈一带,大别山南边、长江北岸。城不大,城外长江拐了个弯,绕城而过;城东是一片荒地,就是后来那个东坡;城西江边有一处石壁,颜色发红,当地人叫赤壁。拿地图看,往西北是汴京——当时的首都开封,隔着淮河水路;沿长江东下可以出江入海,西上可入江汉平原。朝廷把他扔在这里,不算远,也不算近。论遥远,不像后来贬惠州、海南那样九死一生;论困窘,这个“团练副使”俸禄低、没实权,能让人难受;但论活路,这地方有江有鱼,有山有笋,还有一片能种的荒地。绝境谈不上——这是个能让人把日子重新过起来的地方。

在定惠院住了几个月,他慢慢敢出门了。白天也出来,晚上也出来。他从寺庙的墙内,走到江边,走到城郊,开始和卖酒的、打鱼的、种田的说话。他弟弟苏辙后来给他写墓志铭,里面有一句最要紧——他在黄州“日以田夫野老相从于溪谷之间”。翻译成大白话:他不再是那个端着架子的官员苏轼了,他开始像个住在黄州的人。

为了活命,他必须学会一件以前不用学的事:算账。他给朋友秦观写信,信里是这么说的:他每月初一取四千五百文钱,分成三十串,挂在屋梁上。每天早晨用画叉挑一串下来,放在盘里,这一串就是当天的全部花销,用不完的存进竹筒,留着请客。四千五百文,三十天,一天一百五十文。听着少,但黄州物价低,鱼虾便宜,竹笋满山——就是他刚到那天惦记的那口鱼和笋。人落难了,先得吃饱。吃饱了,心才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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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之后,他开始想一件事:日子不能光靠挑钱串过下去。家里人口多,俸禄太少,饿是现实问题。到黄州的第三年,他申请开垦城东的那片旧营地。那块地被火烧过,荆棘瓦砾遍地,约莫数十亩。他写信跟朋友说,这块地“虽不果腹,亦可以劳形”——种不出多少粮食,但能累得人每天倒头就睡。他需要累。人一累,那些半夜醒来的惊惧就压下去了一半。

他天天去地里锄草搬石头,一锄头一锄头地把荒地翻过来。力气用在地里,心就不悬在半空。元丰五年冬天,下大雪,他在地头上盖了五间房,取名“雪堂”,四壁画满雪景。他就在这个雪堂里,开始管自己叫“东坡居士”。这个号是种地种了两三年,才在信上落款写下的。意思也直白:他住在城东这片坡地上,是这儿的居民。从苏轼到苏东坡,转折就在这块地上。

这期间还传过一个段子:据说宋朝文人间讲,苏轼在黄州时,有人拿着他的字帖去找羊肉店老板,换了十几斤羊肉。后来当地人就学着用苏轼的字换钱买肉。这事未必全真,但大家愿意传——因为爱吃肉的人值得被记住。还有他烧肉的方法,他写过一首诗:“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火候到了,味道自己就出来。做饭如此,过日子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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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地种出了体面的日子,他还是得面对精神上的事。那些夜里惊醒来一身冷汗的瞬间,没有完全消失。他去城南的安国寺,焚香默坐,晚上翻佛经;地里干累了,嘴里念的是陶渊明;后来淋雨走路,说出来的却是“也无风雨也无晴”。三样东西炖成了一锅粥,分不清哪家哪家。但他没有一天变成苦行僧,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

元丰五年三月七日,他到黄州第三个年头。那天他去看田,走到沙湖道上遇了雨。同行的人全狼狈,他也没带雨具,反而在雨里走完了全程。回去就写了首词,末两句最出名:“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翻译成大白话:回头看刚才淋雨的那条路,什么风雨,什么晴天,都过去了,不留一片云。这句话,是他淋了三年雨换来的。之前他怕风雨,躲得远远的;现在他淋着雨走,走到不知风雨是风雨。

就在同一年,几个月后,他写了这辈子最重的几笔。七月,他泛舟城西赤壁矶下。他清楚这个赤壁未必是周瑜破曹军的真赤壁,所以他写“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人道是”就是“人们说这是”,他给自己留了余地。他来这儿不做地理考证,就借长江和月亮凭吊古人。那一晚他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又写下《前赤壁赋》,里头他说:“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朋友感叹生命短促,他劝朋友:“你看江水,日夜流走,可它从来不曾真正消失;你看月亮,阴晴圆缺,可它到底也没有增损。天地万物,各有各的归宿。”这一晚上,他把心里的块垒说给了江水听。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半夜睡不着的人。惊惧还会回来,只是白天他不让它摆布自己。

到第六年,有个晚上他夜饮归来,到家门口叫门不应。他没发脾气,就倚着拐杖听江声,还写了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宋人笔记里说,第二天黄州城里传他夜里挂冠走了,州官慌忙来找,却见他正躺在床上打鼾。这事带点传奇色彩,就当传奇听。但“听江声”是真的:那些睡不着、不敢睡、做了四年噩梦的人,最后能就着江水声打鼾,这比任何“旷达”二字都结实。

元丰七年四月,苏轼接到新的任命,移汝州。他终于离开了黄州。

可他大概没想到——朝廷怎么用他,已经不重要了。他这四年没有签过一纸公文,却写了七十几首词、一百多首诗,外加两篇《赤壁赋》、一幅《寒食帖》。这四年,他把中国文人的精神山水,从一座官场挪到了江边。往后一千年的中国人,记不住“苏轼当过什么官”,只记得“他后来有个名字,叫东坡”。那名字跟朝廷无关,是他在黄州城外那块荒地上,一锄头一锄头挣下来的。

朝廷不用你,不等于你这个人没用了。四十三岁跌到谷底,还能在一片荒地上把日子重新过起来——这本事,比什么官衔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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