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第一颗原子弹,是科学家用算盘打出来的”这句话流传了半个多世纪,几乎成了中国科技史上,最著名的励志符号。
它确实是一个正能量的故事,激发了民族自豪感和自力更生的精神,在传播层面上有不可否认的贡献。
但这个故传递“志气”的同时,抹掉了另一条同样重要,并且更该值得纪念的历史:中国的在科技封锁中,实现了计算机领域的伟大进步。
自1958年中苏交恶后,我国就走上了自主研发核武器的道路,从全国各地调集了大批人员。
回国效力的科学家、各大学的有关专家学者、科研技术工作人员都被抽调,一些大学的毕业生,甚至直接分入基地。
除此以外,还抽调了不少复员转业的官兵,以及各省市的技术工人。
他们在青海省海晏县的的一片大草原上,悄然建起一座核武器科研基地,也就是后来的“九院”。
当时兰州到西宁的铁路还没有修筑,不少河南支边青年和军工到了西宁,连吃住都很困难,不能再加人了,就只得在兰州等待。
被抽调人员除了那些科学家外,大多都住在临时工棚里,睡地铺通铺,非常拥挤,而且当时国家困难,他们的伙食也差。
即便条件这么困难,但一想到可以参与研发祖国的核武器,每个被抽调的工作人员都十分自豪,工作充满热情与斗志。
当时的九院虽然条件简陋,但工具链的层次非常清晰。
主要工具是104型电子计算机,1959年9月投产,每秒运算一万次,由中科院计算所研制,优先保障二机部九院。
中科院的常务副院长张劲夫明确说过:“没有独立研发的104机,原子弹几十年也算不出来!”
除了104计算机,科学家们频频使用手摇计算机和计算尺,乘法正摇、除法倒摇,三角函数和对数查表。
在1960~1961年验证苏联遗留参数的“九次计算”中,这套设备昼夜三班倒地运转。
在舆论中大出风头的算盘,其实只是边缘补丁:在电子机排不上号、手摇机不够用时,用来做粗估、交叉核对和简单加减乘除的网点填数。
算盘当然为原子弹研发立过功,但它没法用来算流体力学方程或特征值。
至于说计算机算错了,最后是打了九次算盘,才让科学家确信苏联结论错误,那更是以讹传讹。
所谓“九次计算”是周光召用“最大功原理”,从物理上否定苏联参数;周毓麟引入冯·诺依曼“人为黏性法”,把冲击波方程变成数学处理方法。
这些都是数学物理方法,验证靠的是计算机和计算尺,不是打算盘珠。
既然算盘属于边缘工具,为什么“算盘叙事”会越传越神?这也不是刻意编造,而是舆论的自然发展。
九院办公室复原陈列里,有算盘、计算尺和圆规,老照片里年轻科研人员拨算盘的现场。
观众看到这些图示,便自动省略了“辅助”二字,误以为算盘是主力工具。
何况在媒体报道上,“电脑计算数据”缺乏新闻反差,而“算盘计算原子弹数据”充满冲击力,所以有意无意突出了算盘作用。
另外,“算盘”作为乡土、手工、自力更生的文化符号,天然比电子管计算机,更适合被塑造成精神图腾。
在宣传语境中,它接续了“小米加步枪”的革命话语,用最直观的反差感,证明了中国在不依赖外援的情况下,也能攀上尖端。
这个叙事在1950~960年代的国际封锁背景下,承担了凝聚人心的功能,因此被反复使用并代代强化。
但作为代价,那代人在计算机硬件和计算方法上做的真实积累,就被压缩成了一幅“手打算盘”的画面。
他们不知道早在1959年,中国已有每秒万次的电子管计算机;
他们不知道计算数学课题组,已经掌握了特征线法和人为黏性法;
他们不知道“九次计算”的突破,本质上是数学物理的前沿应用。
大家更愿意相信“算盘神迹”,因为很多人习惯于把“志气”和“技术”对立起来,仿佛承认有计算机,就削弱了自力更生的成色。
算盘打出原子弹,这个故事不需要否定,但需要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准确的表述应该是:中国第一颗原子弹,不是算盘打出来的,而是在104电子计算机为主、手摇机为辅、算盘做粗校的极贫算力条件下,靠数学物理方法和高强度人力投入算出来的。
算盘是那个时代的见证者,是艰苦条件下的辅助工具,但它不是发动机。
承认104机的存在、承认计算数学的突破,并不会削弱那个时代的伟大,反而会让那段历史更真实、更硬核。
它的伟大不在于“用算盘干成了计算机的活”,而在于“在只有每秒万次计算机的条件下,通过数学方法的创新,硬是算出了别人用更先进设备,才能算出的结果”。
这种能力与毅力的伟大瞬间,难道不比“算盘神迹”更值得被记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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