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导演郑大圣向袁弘讲述中共地下工作者守护“中央文库”的真实故事前,袁弘对这段历史背后的故事毫不知情,但听完后瞳孔放大,“太传奇了”。
中央文库是中国共产党中央秘书处于1926年在上海设立的地下文书档案库,主要负责保管1922年至1933年党中央撤离上海前的2万余份核心档案。文库历经十余次迁址,先后由十余位地下党员接力守护,1949年上海解放后,最后一任保管员将16箱104包档案完整移交中共上海市委,1959年入藏中央档案馆。
导演郑大圣取材该历史事件,截取1942年上海沦陷的至暗时刻里,两位地下党员在五十二号石库门老房中守护密档的故事。2026年8月28日,《密档》上映,袁弘饰演守护密档的地下党员徐书亭。
2024年年底,袁弘拿到剧本,开始做一些前期准备工作,了解历史资料、做人物小传,还有学打毛衣。电影里, 毛衣是传递密码的重要接头工具 。片中徐书亭和妻子通过编织不同花样的毛衣来传递情报,毛衣编织图册就是密码本,每月按约定更换纹样,接头时只需触摸花纹即可对上暗号,像“扫码”一样完成身份确认。
《密档》剧照。片中的毛衣是传递密码的重要接头工具 ,在片外,袁弘苦练织毛衣,可以做到在说话、看电视、走路时都针线不停的地步。
“我老婆(张歆艺)、我妈,家里的女性都能教我(织毛衣)”,袁弘说,一开始就练“上下针”织法,力求做到说话、看电视,甚至走路的时候都可以手上的活儿不停。大概学了十来天之后,袁弘就慢慢上道了。过年的时候,家人围坐一桌打牌,“我在旁边跟个大婶一样,一边打毛衣,一边喊:‘炸他’‘发双不要发单’”。袁弘笑着对新京报记者回忆当时的情景。
与郑大圣导演合作,对袁弘来说是一次极其新鲜的尝试,甚至有很多工作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我第一次接触到一个剧组前期做了那么详细的筹备工作”,袁弘说,导演给演员们发了一个网盘的资料来学习,里面有大量的文字、影像历史资料。演员们提前很长时间进组,剧本通读了4次,逐场、逐句、逐字地掰开揉碎了讨论。导演还带领大家体验当时的生活,学生火做饭,做即兴小品,建立自己对角色的认知,“在开拍前做这么大量准备工作和即兴练习的剧组,现在很少,反正我没有碰到过,最多就是大家坐一块围读剧本讨论一下”。袁弘说,这种创作方式在电影中的呈现结果,就是不少戏份都是即兴表演,给了演员极大的表演空间。
以下为演员袁弘自述:
“徐书亭”是一个群像的缩影
拿到剧本分析完角色之后,在进组之前我写了一个几千字的人物小传。我给你念一下开头第一段:
“徐书亭”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小时候的奶妈姓“徐”,带着对她记忆中的温度,我给自己选了这个姓,而“书亭”大致可以算是一种寄望,对于这个城府的世界,对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能有一点帮助的事物并不多,而“书”一定是最重要的一样,我没有指望自己能像大的书局或者书店,唯愿能向街头巷尾的小小书亭,传递一点信息,一点知识,零星文明的火种,或者只是一些没有那么世俗但足够浪漫的闲话。
“徐书亭”这个名字一定不是他的原名,因为这种地下工作者对外一定不会用自己的真名。我从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开始,一直写到他小时候的家庭环境,怎么样走上革命道路,跟太太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有了女儿,家庭氛围如何……
“徐书亭”其实没有一个具体的真实原型,他是接力守护“中央文库”的十余位地下党员群像的一个缩影,我们将很多历史中真实发生的一些小细节放进电影中。
比如,徐书亭家里反复端上餐桌的“咸鱼”,这个细节就来自“中央文库”的第一任保管员陈为人的生活中,他当时对外的身份是木材商,刚开始接手任务时,还有一些活动经费,生活比较宽裕,但慢慢的活动经费用完了,他的上级张唯一被抓,太太去送情报时也被抓了,整个联络就断线了。他一个人在家还带着三个孩子,因为要每天守着密档,所以他也不能出去工作,又没有经济来源,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在邻居面前还要装出一个体面人的样子,他当时拿一条咸鱼,每天当着邻居们的面,从厨房端到自己家里。在三个饿得如狼似虎的孩子扑上去之前,他把那条咸鱼再偷偷收起来,明天再拿进厨房,假装做一遍,再端上桌。他的生活已经无以为继了,但还是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密档》剧照。把档案封到墙里面这个镜头,为了力求真实,袁弘和剧组扎扎实实地拍了两个晚上。
还有,我们把档案封到墙里面这个细节,来源于最后一任档案保管员的真实故事。这位保管员对外身份是面粉馆老板,在他交任务之前,他把阁楼的墙壁做了夹层,然后把档案保存在里面。
这场戏我们扎扎实实地拍了两个晚上。最开始,导演让美术部门做了一个假墙,给了我和李妍锡(饰演妻子沈玉琳)相应的工具,大概教我们了一遍,包括怎么糊腻子,怎么涂胶,最后把墙封上。实拍的时候就是真真实实地拍了,我们俩全部自己来,从掀墙纸开始,墙纸揭到哪儿,从哪儿开始开孔,我们俩自己决定,开了孔之后,那些拆下来的墙体的木条,要原封不动在地上摆好,然后把档案全部放进墙里,再用木条封上,把墙纸糊上,所有东西全都自己来,导演中间不喊停。甚至有一次,我们一不小心把墙纸开破了一点。一般这个时候,导演肯定要喊停的,没想到导演也没动静,后来据导演说,他就想看这两个人怎么办。我们两人又不能说话,因为夜里作业又不能有太大动静,都是小声静默的。我们俩对比着墙上的花纹,剪了一块一模一样大小的墙纸,把它填上,最后导演把这段给放到了戏里。
很多文戏都是即兴表演
作为演员,我第一次在一个组里参与美术与造型的工作。
大圣导演说,这是你们的房间,你们对房间有任何需求,自己要提出来,这样你才会对这个空间有安全感,对这个环境有认知,表演才会有信念感。
你可以对自己的造型提要求,你觉得这个角色穿什么颜色、什么材质的衣服,都可以跟造型师沟通。造型老师会把每个角色的衣服先定好,比如,这个角色大概有四五套衣服,之前的剧组衣服都是归服装部门管,只有在我们组是归演员管。每个角色的衣服,都挂在自家的衣柜里,想穿哪件,自己决定。以前的衣服都是服装部门熨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给演员搭配好,你会觉得那是戏服。这个组里的衣服,我觉得就是我要穿的衣服。
我们演员每天自己梳头,导演不想头发梳出来像做了造型一样,要有生活感。你觉得今天要不要出门、要不要见人、有没有心思打理自己的发型,演员要自己想好。基本上男生每天进入化妆间,就是在镜子前自己梳一梳头就走了。
《密档》剧照。袁弘表示,作为演员,他是第一次在一个组里参与美术与造型的工作。
这部戏跟以往很大的不同,是导演给了演员很大的即兴表演空间。
电影开机前,导演就会规定一个题目,让整个52号石库门老房子里的邻居们一起做即兴小品。剧组会在每个房间和所有公共区域装一些小的监控摄像头,各家各户从起床开始,谁叠被子,谁打扫卫生,谁倒马桶,谁准备吃的,谁出去跟邻居们拉家常,这些生活细节都在演员的即兴表演中自然地发生,人物关系和空间关系,就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建立起来了。
电影中有一场戏,汉奸梁耀庭来到徐书亭家里,随手拿起桌子上放的“开箱必读”,徐书亭夫妇的身份险些暴露。演第一遍的时候,我们三个就是纯即兴演下来的,摄影老师都抓不到,因为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演第二遍的时候,才补上之前没有拍到的细节。
因为剧本只写了“开箱必读”在桌上,没写到后面会怎么办,梁耀庭就把它拿起来扇风。这时候太太去端了杯水,我就知道她想要把这个东西换回来,结果没换回来,太太又转身去拿了个扇子,还是没换回来。正好那时候梁耀庭说,他进了76号(汪伪政权特工总部),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就是个炸弹,妻子转身就去拿了一把剪刀回来。后来导演说,当时最紧张的是道具部门,道具跑过去跟导演说,没有准备道具剪刀,这是真剪刀。
我们有很多戏份都是即兴表演,导演不希望演员受剧本的限制,要按照自己最直接最当下的感觉再来一遍。
电影中穿插了一些房客们接受审讯的黑白镜头,这完全是剧本之外的创作。突然有一天,导演有一个想法,他觉得这些房客们应该会被牵连,被拉去76号接受审讯。他就临时决定要拍这个镜头,之前在剧本里是没有的。我们演员在剧组创作氛围特别好,都在现场监视器前看,导演其实就是审讯者,每个人都被审了大概两个小时,纯即兴表演。导演只在中间换卡的时候会喊一下停,趁这个时间冲出来,问我们还有什么问题,还可以怎么审。
当时导演说,没想好这段素材要怎么用,有可能放在片尾,也有可能作为彩蛋。我看过前几版的剪辑,还没有这段内容,突然有一版,导演就把这段穿插进去了,非常有风格。
能够给演员做即兴小品、即兴表演的剧组太少了,导演的这种创作方式是我之前没有接触过的。导演后来跟我们说,很多东西他也是第一次实践。
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一个观众的审美
从电影开机第一天,导演就跟我说,徐书亭需要有一句台词,这句台词是什么?你自己想。在最后一场戏开拍之前,我都没有想好我要说什么,但有一个大概的方向。
我在脑海中设计过一场徐书亭和女儿的戏,算是做的一个案头工作。因为徐书亭很忙,没有时间陪女儿。戏里边,女儿说:“爸爸臭”,徐书亭一直以为自己臭是因为抽烟,其实是小孩发音不清楚,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爸爸走”,意思是想让爸爸多陪她一起去玩,多陪陪她。我从这点就想到,爸爸平时陪女儿时间少的话,女儿就会问爸爸:你去干什么,你是做什么的。但你又没办法跟女儿解释,所以我就想说,爸爸可厉害了,去做的事情非常厉害,爸爸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演最后这场戏的时候,我大概知道表演方向是什么,徐书亭的状态是什么。对他来说,可能死亡是最好的一个结局。在之前,他是凭着最后一丝对这项任务的承诺,对妻子的责任一直强撑着,其实内心早已经破碎不堪了,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事情,太难受了。我觉得如果我是徐书亭,我一定会重度抑郁。
结尾这场戏,徐书亭所有的负担都放下了,对组织和任务有了交代,对妻子有了交代,这时候给这个世界还能留下点什么话?唯一没法交代的就是自己的女儿。面对敌人,他最后说出了,其实我有一个女儿,那是我的心头之爱,我答应过她,我要做的事情是,我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其中一条顺口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密档》剧照。在袁弘看来,这部电影真正做到了尊重观众,这种尊重是它知道观众的智慧在哪儿,它永远不会低估任何一个观众的审美。
后来,“我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这句话被印在T恤背后,成为这部电影的一句slogan。我不想把这句话说得太像口号,希望它是一句非常质朴平实的话。
这部电影不是那种快节奏叙事类型,一定会有观众坐不住,但我也相信它能找到知音。起码这部电影真正做到了尊重观众,这种尊重是它知道观众的智慧在哪,它永远不会低估任何一个观众的审美。
新京报记者 滕朝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陈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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