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记者 郭健 王坤
泰山文化绵延千载，既有名山大川的雄浑气魄，也藏着一代代本土文艺工作者的笔墨初心。在泰安美术发展进程中，一批深耕乡土的老艺术家，将个人理想融入时代浪潮，教书育才、笔耕不辍，为地方文化建设打下坚实基础。岁月流转，不少老先生已然故去，他们的手稿、往事、艺术遗存散落在民间与旧居，如若不去主动打捞，这些珍贵的地域美术记忆便会随时间慢慢湮没。
秉持“立足本土、传承创新、学术引领、服务发展”的办馆理念，泰安市美术馆（泰山画院）立足公共美术馆的学术使命与文化担当，推出地域老艺术家专题研究系列展。迄今为止，徐枯石、章立、孟石、杨绍路四期专题展先后与观众见面。热闹的展厅台前，是观众所见的画作、照片与文献；而幕后，是策展团队经年累月走访寻踪、辨析史料、抢救遗存的艰苦付出。美术馆人以策展作笔，打捞被时光封存的人与事，让老一辈艺术家的艺术成就与精神风骨，跨越岁月，照见当下。
溯源：扛起地域美术抢救的时代责任
“美术馆的职能，绝不止是陈列画作、举办临时展览，更要承担起地方美术史料的挖掘、考证、保存与传播。”泰安市美术馆（泰山画院）副馆长丁毅在采访中谈到策划该系列展览的初衷，该系列专题展，是在冯晓东馆长统筹领导下，伴随着馆内办馆理念确立、场馆建设提质同步谋划推动实施的。
过往不少书画展览更多聚焦艺术作品本身，侧重技法、画风的呈现，往往忽略艺术家所处的时代境遇、人生履历以及人格精神。泰安这片土地，孕育过许多功底深厚、默默奉献的美术前辈。他们当中，有的在革命年代坚守爱国信仰，有的身兼公职依然醉心艺术，有的毕生扎根三尺讲台桃李满园。可很多艺术家离世之后，缺少系统的资料汇编，作品散落家属、藏家手中，生平事迹碎片化，很少被系统梳理。
正是看到这份现实的遗憾，馆领导班子确立了地域老艺术家专题研究展项目，聚焦和泰安渊源深厚、为本地美术事业作出突出贡献的已故艺术家，不唯名气流量，看重实绩与品格，把作品、文献、口述史料结合，做抢救式的整理研究，以展览的形式还原完整的艺术家形象。
系列展览没有套用统一模板，每一期都根据现存史料基础灵活调整策展路径。第一期聚焦新泰籍艺术家徐枯石，他曾受教于齐白石，得益于新泰本地藏家保存大量原作，同时已有相对成型的传记资料，这一期展览史料基础较好，筹备推进相对顺畅。第二期展出水彩画家章立专题。章立成长于泰安，他数十年坚持水彩艺术创作，是山东水彩画会、山东水彩画院建设的重要组织者与推动者，家属手中留存大量一手照片、创作实物，为展览筹备提供了有力支撑。第三期孟石专题，孟石是泰安美术教育事业重要奠基人，擅画墨竹，教书育人数十载，培养大批美术人才。四期展览之中，难度最大、人力投入最多，史料挖掘最为曲折的，当属第四期杨绍路先生专题展。
攻坚：与时间赛跑抢救历史遗存
杨绍路是泰安油画艺术界奠基人，1962年毕业于山东艺专，毕业后分配至枣庄市文化馆，后调任枣庄文联，在枣庄工作二十余年，是枣庄现代美术事业拓荒者之一。1986年，为照料年迈的岳母，杨绍路回到泰安，任教于原泰安师专美术系，后入职泰山画院。他深耕教学，诲人不倦，国内知名油画家闫平、姚永都曾经受教于他。
令人惋惜的是，杨绍路离世十分突然。住院期间，他望见屋顶投射的光影，还感慨景色动人想要落笔描绘，心中计划出院后撰写回忆录，对自己的艺术与人生做系统总结，这份心愿最终没能实现。杨绍路一生习惯保存各类资料，可这些手稿、书信、教学讲义、工作提案、老照片全部堆放在画室，没有经过本人的分类、标注，海量资料庞杂无序，给策展工作带来巨大阻碍。
“做人物专题研究，实事求是是底线，没有多方核实确认的史料，绝对不能呈现在观众面前。”典藏信息部宋薇作为杨绍路专题展的主要策展人，回忆起史料抢救阶段依旧感触很深。冯晓东馆长组建专项工作小组，统筹调度人员力量推进史料抢救工作，七八名工作人员戴上口罩、手套，进驻杨绍路旧居画室，对堆积如山的文献实物进行搬运、分拣、清点，运回馆内逐一登记、归类、建档。
工作人员前往杨绍路画室整理资料
仅仅依靠遗物远远不足以拼接完整的人生。为还原立体鲜活的人物轨迹，团队开启大范围走访。在泰安本地，走访杨绍路昔日同事、学生、故交，面对面采访三位亲历者。梳理过程中团队意识到，在枣庄的二十余年是杨绍路事业与创作的黄金时期，这一段经历不能留白，必须实地溯源。
策展小组专程奔赴枣庄，寻访当年的同事、受教的学员，实地踏访枣庄市文化馆旧址、他曾经工作居住的小平房。许多不曾见诸文字档案的往事，从亲历者的口述中被打捞出来：当年枣庄刚刚建市，地方美术基础几乎一片空白，杨绍路、高龙章等第一批来到枣庄的美术人为枣庄美术的发展拓荒铺路。杨绍路深入矿区，和煤矿工人同吃同住，扎根一线采风写生；他开办多层次美术培训班，既有面向专业创作者的研修班，也有面向普通群众的实用美术普及课程。不少出身农家的学员掌握一技之长，杨绍路还主动帮学员对接企业单位，助力很多普通人实现人生的转变。
口述回忆碎片化，旧手稿部分字迹模糊残缺。策展团队把口述内容、实物文献、历史档案交叉比对，去伪存真，每一处时间节点、每一段故事细节，反复和家属、亲历者确认，确认无误之后，才纳入展览内容。
打磨：让文献叙事拉近观展距离
“普通市民走进美术馆，不一定能读懂绘画专业技法。只悬挂作品，观众看到的只是画面；把生平、经历、时代背景一同呈现，才能读懂人，读懂作品背后滚烫的情感。”宋薇介绍，杨绍路专题展在展陈架构上做了专门设计，整个展览分为三大板块：人物年表时间轴、美术作品展区、艺术文献展区。
入口设置清晰的人物年表时间轴，梳理人生关键节点，搭配珍贵老照片，让观众进门先读懂老先生的人生脉络；中部作品展区集中陈列代表画作，其中包含多幅入选全国美展的重要原作；专门开辟的文献展区，展出老教材、课堂手记、工作提案、往来书信等实物，把老一辈基层文化工作者的奋斗图景直观展现。
典藏信息部赵祥负责本次展览的图片采集、视频录制和整体视觉设计，他本人也是油画创作者，和杨绍路有多年交往。整理遗物的时候，他深深被老先生细致严谨的生活习惯打动：大到正式工作档案，小到随手记录的便签纸条，杨绍路都细心收纳保存。2013年，冯晓东一行人乘坐绿皮火车赴北京探访老同学、参观西方古典绘画大展，这段往事，正是依靠杨绍路详实的日记才完整复原。日记里面清楚记下同行人员、出行车次、参观展览名称，甚至观展时对于油画颜料、绘画材料局限的思考都一一记录。
在海报与展厅视觉设计上，赵祥摒弃艳丽张扬的风格，采用复古老照片质感，叠加旧纸张肌理，主色调选用高灰感的绿色，寓意“智者常青”，用沉静克制的视觉语言，表达对前辈的追忆与敬重。
铸魂：解码老艺术家的精神底色
连续完成四场专题研究展，近距离研读原作文献、倾听亲历者回忆，丁毅总结出四位本土老先生共通的精神内核：执着、担当、扎实。
执着，是穷其一生对艺术理想矢志不渝的追求。无论境遇顺逆，艺术创作贯穿他们的整个人生。徐枯石身处战乱与困苦，始终坚守国画信仰；章立身负繁重政务，依然挤时间钻研水彩艺术；孟石将半生心血倾注美术教育事业；杨绍路直至病重卧床，看见一束光影，依旧萌发创作冲动。
担当，是知识分子根植心底的家国情怀与社会责任。徐枯石青年时期投身隐蔽战线，以知识分子身份报效家国；章立恪尽公职本分，同时扛起山东水彩事业的组织推广重任；孟石白手起家参与搭建泰安美术教育框架，为地方播撒艺术火种；杨绍路扎根基层文化馆与校园，不计得失发掘、培养普通美术人才。
扎实，是拒绝投机取巧，脚踏实地扎根生活的行事底色。他们不追逐浮华虚名，沉心做事，深入现实土壤，认真对待每一份工作、每一幅作品。
丁毅表示，这一系列展览，早已不止美术作品的回顾。挖掘、展示这些前辈，既是梳理泰安美术发展的过往，更是挖掘可以映照当下的精神样本。在追求流量、讲究速成的当下，老一辈不计名利、沉心耕耘的品格，能够给当代文艺从业者，也给普通大众带来启示，实现以艺术展览引领社会风尚的价值。
传播：延伸展览价值，突破展期局限
很多展览存在“开幕热闹，落幕冷清”的现象：开幕式人头攒动，开展之后少人问津，展览撤展，所有资料就此封存。泰安市美术馆在策划这套系列专题展之初，就充分预判这一问题。人物专题承载珍贵地方文化记忆，展览落幕不等于工作完结，必须打通线上线下，建立一套完整的保存、传播、利用链条，最大化释放公共文化价值。
和馆内那些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个月的临时展览截然不同，这四场人物专题展，单场展期全部达到半年以上。而完成一整场专题研究展，前期资料搜集、走访考证、学术梳理、策展布展全流程，往往要投入接近一年的时间。
客观来看，泰安市美术馆面临场地有限、经费紧张的现实条件，专题展区是依托现有展厅改造搭建，走“原作作品+历史文献+图文叙事”的展陈路径。为降低不同群体的观展门槛，馆方不断推进数字化建设，线上线下双向发力。
线下，馆内设置长条显示屏，循环回放专题展览影像资料；面向学校、企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开放预约人工导览服务。大批中小学、高校美术师生组团前来，还有不少和老先生有旧交的本地市民，看到公众号推送之后，特意携家人朋友前来观展，缅怀故人、回望岁月，也有省内外美术从业者专门慕名到访。
线上，上线3D线上虚拟展厅，即便不能亲临现场，观众也可以沉浸式看展；打造AI线上美术馆，推出专属IP“泷绘仔”智能导览，观众可以在线提问，获取展览、艺术家相关信息，打破物理空间的限制。
展览举办周期内，泰安市美术馆依托官方公众号持续深度推送系列推文，把走访采访故事、展厅未能全部陈列的手稿片段、稀缺老照片分批刊发，把展厅内容延伸到移动端。线上内容发布之后，不少市民在留言区补充个人记忆，提供新的史料线索，形成史料征集与大众传播的良性互动。
尤为关键的是，每一期展览撤展之后，策展团队会对全部征集所得的原作、书信手稿、影像素材、口述采访录音完整整理归档，归入泰安市美术馆典藏体系妥善保管。这些历经多方奔走得来的珍贵史料，不会束之高阁。馆方将其用于学术研究、馆内公共教育课堂，择机开展进校园、进社区巡展，让尘封的人物故事持续面向社会公众开放，实现一次策展、长期利用。
谋远：持续打捞，厚植地域美术家底
四期专题展，只是泰安地域美术抢救梳理工程的阶段性成果，远不是终点。
“一座城市的文化底气，既来自名山大川，也来自一代代本土文艺人的积累。很多为泰安美术默默奉献的老先生，还没有被充分看见。”丁毅说。下一步，泰安市美术馆将充分发挥馆内美术史论专业青年骨干力量，系统整合四场专题展的全部资源：整理口述采访实录，修订完善艺术家年表，汇总作品与文献影像，在条件成熟的情况下汇编正式出版物。以徐枯石、章立、孟石、杨绍路四位先生作为典型样本，厘清一段泰安地域美术发展脉络，为后续地方美术研究留下扎实的学术基础。
人物专题研究展项目将转入常态化推进。馆方面向社会持续征集线索，继续挖掘扎根泰安、为地方美术事业倾尽毕生心血，却被时光渐渐淡忘的本土艺术家。工作中将始终坚守抢救优先、史实严谨的原则，常态化开展史料征集、人物考证、专题策展。
有些老先生已经远去，但他们的笔墨、经历与精神，不该被岁月掩埋。作为公共文化机构，泰安市美术馆当好岁月的打捞者、丹青文脉的守护者，把尘封往事带回大众视野，让老一辈文艺工作者的执着与担当跨越时光浸润当下，为泰安积攒看得见、留得住、传得开的本土美术文化家底。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面向泰安市民征集各类文字、照片、短视频新闻线索，有新闻素材可联系齐鲁晚报泰安融媒中心，同时承接各类证件、票据遗失登报声明办理服务，热线电话：0538-6982110）
新闻线索报料通道：应用市场下载“齐鲁壹点”APP，或搜索微信小程序“齐鲁壹点”，全省800位记者在线等你来报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