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替县委书记写了十年材料,所有的功劳都是他的。他调任省城那天,只留下一句话:“你的事,我会记着。”五年后,我收到一封匿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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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在县委办三楼靠楼梯那间办公室坐了十年。窗台上的绿萝换了四盆,都是浇水浇死的。他不擅长养这些东西,就像他不擅长在酒桌上推杯换盏。他的活儿在笔头上。

那天傍晚,他正给新来的县委书记改一份发言稿,手机震了一下。新闻推送,省发改委副主任方良臣在全省重点项目推进会上讲话的照片。方良臣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些,手势还是老样子,右手微微抬起,像在强调一个不容置疑的观点。

周平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方良臣讲话里有一段,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五个必须”,每个字他都认识。那是他五年前写的。原稿标题是《关于进一步优化临河县投资软环境的几点思考》,当时方良臣说写得扎实,留下了。如今这“几点思考”变成了“五个必须”,从县里讲到了省里。

周平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手里的稿子。新书记不喜欢长句,说听着累。他把一个五十多字的复句拆成两个短句,又删掉一个“进一步”。这种活儿他干了十年,闭着眼都能干。

办公室外面有人敲门,是机要室的小刘,送来一沓文件。小刘放下文件没走,欲言又止地站着。周平抬头看她。

“周主任,那个……楼下传达室有您一封信,挂号信。我看没人去取,就带上来了。”

“放桌上吧。”

小刘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最上面,转身出去了。

周平没急着拆。他先把手头的稿子改完,标点符号逐个过了一遍,存档,关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县委大院里亮起了路灯。他这才拿起那个信封。

没有寄件地址。邮戳是省城的,日期模糊。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打开,上面打印着一行宋体字:

“你想知道当年你写的那份旧城改造报告,真正的结局是什么吗?去查查宏远建设和你们县已故的赵德柱。”

周平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纸拿到灯下,眯起眼看。纸张边缘有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像是从什么文件上带下来的复印残留,仔细辨认,像是一枚印章的一角。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公文包。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赵德柱。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临河县旧城改造项目拆迁办主任,嗓门大,能喝酒,跟谁都拍肩膀称兄弟。项目完工后不到三个月,从鸿运小区七号楼楼顶摔下来,当场死亡。纪委调查结论是,赵德柱在拆迁补偿中收受贿赂,数额巨大,畏罪自杀。

当时这件事在县里传得沸沸扬扬。周平还写过一份内部通报材料,用词克制,说“赵德柱身为党员干部,丧失理想信念,利用职务便利谋取私利”云云。那些字是他一个一个码出来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县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影影绰绰,风吹过来,叶子翻出灰白色的背面。

方良臣调任省城那天,是2018年春天。临河县的梨花刚开过一轮。那天送行的人很多,县里四套班子都到了,在县委门口排成两排。方良臣一一握手,最后走到周平面前。周平站在人群外圈,手里拎着方良臣的公文包。

方良臣接过包,拍了拍他的手背。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周平,你的事,我会记着。”

然后方良臣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一半,冲大家挥手。车子开出县委大门,拐上府前街,很快就看不见了。

周平在原地站了很久。旁边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周主任,老书记走了,你可得跟新书记多汇报汇报啊。”周平笑了笑,没接话。

新书记来了之后,周平从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上被调整了两次,先是去了政研室,后来又回到县委办,但不再负责核心材料。他手上的活儿越来越少。办公室从二楼换到三楼,从大间换到小间。没人明说,但大家都清楚——他是前任的人。

这五年,方良臣没有打过一次电话。逢年过节,周平也没有发过短信。他了解方良臣的作风。官场上有些关系是即用即走的,不拖泥带水。方良臣调到省里,位置敏感,跟前任下属保持距离是应该的。周平不怨他。

但有句话他一直记着。

“你的事,我会记着。”

记着什么?记着他周平十年如一日地伏在桌前,把方良臣心里想的东西变成条理清晰的文字?记着他无数次加班到凌晨,就为了赶一份第二天的讲话稿?还是记着他曾经在一个关键节点上,帮他度过了一次危机?

周平回到桌前,打开公文包,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宏远建设。他记得这家公司。临河旧城改造项目的中标单位,老板叫孙宏远,本地人,起家于建材生意,后来搞起了房地产。项目完工后,孙宏远就很少在县里露面,听说把公司总部搬到了省城,生意越做越大。

周平开始回想那份旧城改造报告。那份材料他改了七稿。每改一次,数据都有变化。拆迁面积、补偿标准、安置户数、资金缺口,这些数字在各级领导的批示中不断修正。最后一次定稿,他是按照方良臣的口径改的。方良臣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一边抽烟一边说,周平坐在电脑前,把话转成规整的公文语言。

“补偿标准要体现政策刚性,但也要考虑实际操作的弹性。这句话你再琢磨琢磨。”

“弹性”两个字,周平琢磨了一宿。最后他写的是:“在严格执行国家补偿标准的前提下,结合临河县实际,适度考虑特殊困难群体的合理诉求。”

改完这稿,方良臣看了一遍,点头。

“就这样。报上去。”

这份报告报到市里,批了。项目如期推进,拆迁工作由赵德柱具体负责。周平没有参与实地工作,他只需要在关键节点撰写进度汇报材料。赵德柱时不时来县委开会,嗓门大,说话直,跟方良臣单独汇报过几次。

赵德柱死后,周平奉命写过一份情况说明,用的还是那种克制的语调。但他记得,方良臣看那篇稿子时,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说:“写清楚了就行。”

那段时间方良臣明显瘦了,烟抽得凶,办公室里的空气净化器总开着,还嗡嗡响。周平从没问过旧城改造项目的事。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周平走出县委大楼时,门口值班室的老赵正在听评书。收音机沙沙响,老赵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

“周主任,下班啦。”

“嗯,老赵,还没换班?”

“快了,儿子来接。他开出租,正好顺路。”

周平点点头,往大门口走。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涩味。县政府对面的小吃街已经热闹起来,炒菜的香味混在风里。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五年了。那封信突然出现,像一颗扔进平静水面的石子。

他需要知道寄信的人是谁。更想知道的是,赵德柱的死,和那份报告,和宏远建设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二天是周六,周平去了县档案馆。

档案馆在新城区,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值班的是个年轻姑娘,认识周平,客客气气地叫周主任。周平说想查一下旧城改造项目的公开文件。姑娘说那些资料在二楼地方志室,但今天系统维护,查不了电子档案,只能看纸质目录。

周平上了二楼,翻着目录。旧城改造项目的卷宗编号都在,备注栏里却写着“已移交”三个字。他问值班姑娘,移交到哪儿了。姑娘说,去年县里对部分重点工程项目档案进行了集中整理,可能统一存到库房了,但库房不对外开放。

周平没再说什么。他道了谢,出了档案馆。太阳很大,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

“已移交。”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时间节点很巧。为什么偏偏是去年集中整理?

他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名字。陈山河,县信访局副局长。当年赵德柱在拆迁办时,陈山河是副主任,赵德柱死后,陈山河被调到了信访局,一待就是五年。他和周平算不上多熟,开会时见过几面,点头之交。

周平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他决定先回老城区转转。旧城改造的那片区域,现在已经变成了商业综合体,住宅小区,还有一个小广场。周平走到那里,站在路边,看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过去。

十年前,这里是一片平房和旧楼房,巷子窄,电线像蛛网一样缠在头顶。周平当年曾跟着方良臣来视察过一次,挨家挨户走,听居民反映问题。有个老太太拉着方良臣的胳膊,说住了几十年,不想搬。方良臣弯着腰,握着老太太的手,说:“大娘,政府不会让老百姓吃亏的。”

周平当时在后面,替方良臣提着外套。他看见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拆迁进行得还算顺利。赵德柱有手段,能说会道,也能来硬的。街头巷尾有议论,说赵德柱跟孙宏远走得近,吃吃喝喝不算什么。但谁也没有证据。

再后来,赵德柱死了。

周平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赵德柱死的那天,正是旧城改造项目一期工程交付验收的前一天。

他回到家里,把夹在《毛泽东选集》里的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那是一份材料底稿,纸已经有些泛黄。他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旧城改造项目补偿资金概算表。上面有手写的修改痕迹,红色笔迹是方良臣的,黑色笔迹是他的。数字之间密密麻麻,单位的“元”和“万元”被反复圈画。

周平的目光停在一个数字上。原稿上写的是“拆迁补偿总额肆仟柒佰贰拾捌万元”。红色笔在“7”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再核”。下面一行的黑色数字改成了“肆仟玖佰叁拾伍万元”。最终稿他记不清了,但差额两百多万,这不是小数目。

他把底稿折好,放回原处。

周一上午,周平去信访局办事,故意从陈山河办公室门口经过。门半开着,陈山河在里面打电话。周平放慢脚步,听见陈山河说:“……我知道了,那件事过两天再说。”

陈山河抬头看见了周平,愣了一下,冲着电话说“先这样”,然后挂断。

“周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找郑局长签个字,顺路过来看看你。”

陈山河站起来,给周平倒茶。两人寒暄了几句,都是场面话。周平观察陈山河的脸,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像是一直没睡好。

“陈局长,有件事想请教你。”周平端起茶杯,吹了吹。

“你说。”

“我想写一篇关于旧城改造的回忆文章,翻档案时发现有些资料不在馆里。你当年在拆迁办,情况熟悉,想问问你手头有没有相关的东西。”

陈山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周主任,你这文章是给哪儿写的?”

“内刊,整理县史资料用。”

“那些东西我可没有。当时走的时候都交上去了,干干净净。”

“赵德柱的事,后来有新的说法吗?”

陈山河的眼神暗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几下。

“都是定论了,还能有什么说法。你那时候不是在县委办吗,通报还是你写的。”

“我写的东西,不一定全对。”

这句话让空气安静了几秒。陈山河抬起头,看向周平,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周平,你写了十年材料,你觉得你写的东西,有多少是对的?”

没等周平回答,陈山河又摆摆手。“开个玩笑,别当真。文章的事我帮不上忙,抱歉。”

周平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陈山河叫住了他。

“周主任。”

周平回头。

“没什么。慢走。”

周平出了信访局,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陈山河站在窗边,影子被玻璃挡住一半。

他说“你写的东西有多少是对的”,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周平脑子里。

周平开始留意陈山河。他发现陈山河每周三晚上都会独自去城南的一个小饭馆吃饭,同一张桌子,同一碗面,吃完就走。周平跟了一次,没有上前。

他又发现陈山河隔三差五会去一趟城郊的一家打印店,待十来分钟就出来。周平远远地看过一眼,打印店牌子很旧,叫“光明打字复印”。

这些信息让他更加确定,陈山河有事。但他不清楚,这和匿名信有没有关系。

一周后的晚上,周平又收到了一封信。

这次没有信封,是一张折叠的纸,被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周平晚上回家,开灯后看见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陈山河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问问他,赵德柱死前那天晚上,在哪儿。”

周平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张纸,后背出了一层汗。

这个人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在查,知道他找过陈山河。

他把门反锁,拉上窗帘,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开始梳理整件事。第一封信,提示他查宏远建设和赵德柱。他去查了,档案被封。他找到陈山河,对方言词躲闪。第二封信,直接指向陈山河。

寄信的人是在引导他。一步一步,把他往一个方向推。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如果想让真相曝光,为什么不直接实名举报?

周平想得头疼。他决定做一件他擅长的事——把已知信息写下来,像写材料一样列提纲。

他拿出一本信纸,写了一行字:“匿名信与旧城改造项目疑点梳理。”

下面分列了几条:第一,档案为何在去年被集中封存;第二,赵德柱死前那晚的动向;第三,陈山河为什么如此紧张;第四,方良臣是否知情。

写到第四点时,他犹豫了。方良臣。他一直回避这个名字,但所有线索最后都绕不开这个人。

十年前,周平刚调到县委办时,方良臣对他说过一句话:“周平,你文笔不错。以后你就是我的笔杆子。”

后来方良臣慢慢教他,哪些话在什么场合能说,哪些话永远不能说。周平学的很快。他帮方良臣写述职报告、民主生活会对照检查、向上级汇报工作的材料。方良臣每次都要亲手改,改过的稿子周平都要认真看,学他的用词习惯。

时间长了,周平写的稿子方良臣几乎不动。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信任。

但今天他必须承认,这种信任是单向的。他替方良臣写了十年,却从未真正进入过方良臣的世界。方良臣在想什么,做什么,认识什么人,他一概不知。方良臣只是把需要表达的东西告诉他,由他转化成合适的文字。

那些数据,那些微妙的措辞,周平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回头看,有些东西确实不对劲。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周平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周主任吗?”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我是。”

“我是方主任的秘书,小韩。方主任明天回临河,想见见你。你有时间吗?”

周平心跳快了一拍。五年了,方良臣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有时间。”

“那明天下午两点,县委党校后面的小院。方主任说,就你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周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

方良臣突然回来,在这个时候。是巧合吗?还是说,那些信,方良臣已经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周平提前到了。那是个不起眼的小院,灰砖墙,铁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叶落了一半。方良臣的秘书小韩站在屋门口,冲他点点头。

“周主任,方主任在里面。”

周平进去。方良臣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他比新闻照片上更瘦,但精神不错。看见周平,他笑了笑,站起来伸出手。

“周平,好久不见。”

周平握住他的手。方良臣的手温热,有力。

“方主任,您好。”

两人坐下。方良臣倒了一杯茶,推到周平面前。

“喝点,我从省城带的。临河的水还是硬,泡不出那个味儿。”

周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方良臣聊了几句县里的工作,问周平最近怎么样,忙不忙。周平说还好。方良臣说,他还是会关心临河的发展,毕竟在这里干了十年。

“方主任这次回来,是有什么安排吗?”

方良臣放下茶杯,看了周平几秒。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稳,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也没什么事。就是回来看看老朋友,也看看你。”

“您还记得我。”

“周平,”方良臣身子前倾,语气重了一些,“我什么时候忘过你。你替我写了十年材料,那十年,我身上有多少东西是你撑起来的,我心里清楚。”

周平没有接话。他等着方良臣往下说。

“只是我在省里也不容易,有些事情身不由己。你的事,我确实记着。这次回来,就是想把有些话跟你说清楚。”

“方主任,您说。”

方良臣沉默了一会儿。屋子里很静,墙上一个石英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周平,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周平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他抬起眼,看向方良臣。

“您怎么知道?”

“临河这个地方,什么事都瞒不住。”方良臣的语气平静,但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是我的人,这一条,在别人眼里变不了。你这个时候去碰那个项目,有人会多想。”

“方主任,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方良臣打断他,“你是个本分人。但有些事,本分人会吃亏。”他顿了顿,“当年那些材料,你写了不少。有些东西是上面定的,有些是当时形势逼的。如果现在有人拿那些东西说事,对你没好处。”

周平听懂了。方良臣在提醒他,也像在警告他。

“方主任,有件事我想问您。”

“你说。”

“赵德柱,真的自杀的吗?”

方良臣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周平。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周平,这个问题,不该你问。”

“那该谁问?”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空气像被抽走了。院子里有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方良臣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平。

“我调走那天跟你说过,你的事我会记着。现在你的事,就是别趟这浑水。你安安稳稳的,我保你一辈子。”

周平也站起来,看着方良臣的背。

“方主任,那赵德柱呢?他安安稳稳了吗?”

方良臣没有转身。过了几秒,他说:“你回去吧。以后收到什么信,别信。要是信了,也别再找我。”

周平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出去,经过门口时,秘书小韩朝他点了点头。他走到院子里,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有几片碰到他的鞋面。

周平出了小院,没有打车,一个人沿着路慢慢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

方良臣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那些话表面上是在关心他,但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划清界限。

“别趟这浑水。”“别信。”别找他。

方良臣在怕什么?或者说,在掩盖什么?

周平走了很久,停下来时发现自己站在那个小广场边。旧城改造后的新楼密密麻麻,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光。广场上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有小孩在玩滑梯。

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显示,像是从某个网络平台发的。

“赵德柱死前那晚,在宏远建设的工地上,和方良臣、孙宏远见过面。三人争执激烈。你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周平猛地攥紧手机。他四处张望,广场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拨了陈山河的电话,响了四声,对方接起来。

“陈局长,我是周平。我想跟你聊聊。你定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山河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你知道了多少?”

“不多。但我觉得你该告诉我。”

“这事我担不起。”

“那赵德柱就白死了?”

陈山河没有回答。周平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像在压抑什么。

“明天晚上九点,城西老粮库门口。就你一个人。”陈山河说完就挂了。

周平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天。天色已经暗了,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雨。

第二天晚上,周平提前到了老粮库。那地方早就废弃了,铁栅栏锈得不像样,门口长满杂草。风很大,把草吹得伏在地上。

陈山河迟到了十分钟。他骑着一辆电动车来的,没开车。下车后摘了头盔,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周平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陈局长。”

“周主任。”陈山河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陈山河的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

“赵德柱死前那天晚上,确实在工地见过方良臣和孙宏远。我也在。但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他们从临时板房里出来,赵德柱走在最后,脸色很难看。”

“后来呢?”

“后来赵德柱让我送他回家。路上他一直不说话。到了楼底下,他跟我说了一句:‘山河,有些账迟早要算的。你记住,我要是出了事,你带小月离开临河。’”陈山河扔了烟头,用脚碾了碾。

“小月是他女儿?”

“嗯。赵德柱死后,我把小月送到了她外婆家。这些年每个月寄点钱。”

“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报告上去?”

陈山河看了周平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嘲讽。

“报告给谁?方良臣当时是县委书记。我手里没证据,只有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我说出去,下一个从楼上摔下来的就是我。”

周平沉默了。

“周平,你比我清楚。那些年的事,方良臣干干净净地上去了。你写的那些材料,字字都是他的功劳。赵德柱算什么?不过是一颗用过的棋子。”

陈山河又点了一根烟。风太大,打了三次火才点着。

“我和赵德柱认识二十年。他是什么人我知道。贪是贪了点,但没那么大的胆子。旧城改造的水有多深,你现在应该能猜到。他不过是想多给拆迁户争取点补偿,坏了某些人的好事。”

“某些人,是方良臣?”

陈山河没说话,只吐了一口烟。烟很快被风吹散。

“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上个月,省里来人对几个项目进行审计。我知道时机到了。但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证明方良臣和孙宏远之间关系的人。”

“所以你给我写信?”

陈山河愣了一下,烟灰掉在衣服上,他掸了掸。

“什么信?我没写过。”

周平心头一紧。“那两封信,不是你寄的?”

“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陈山河看着他,眼神不像是装的,“周平,你是他的人。我躲你还来不及。今天是你说要聊,我才来的。”

周平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来。如果不是陈山河,那写信的人是谁?

“不好。”陈山河突然说了一句,他把烟往地上一扔,“周平,你被人当枪使了。赶紧走。”

周平还没来得及反应,远处闪过一道车灯。两束光从路上拐进来,直直地照向粮库门口。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陈山河拉起周平的手,朝粮库后面的矮墙跑。

他们翻过墙,跳下去时周平崴了脚,疼得倒吸一口气。陈山河一把扶住他。

“撑着,往前走。穿过那片树林就是大路。”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后面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有人在喊:“站住!”

周平的心像要跳出嗓子眼。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里像灌了辣椒水。大路出现在前面,一辆出租车经过。陈山河冲出去拦下,把周平塞进去,自己也上了车。

“师傅,去城南,快。”

车子开出去。周平扭头看,两三个黑影追到了路边,又停住了,没再往前。

“是宏远的人。”陈山河喘着气说,“孙宏远在县里养了一批闲人。今天的事,肯定被盯上了。”

“你怎么知道?”

“这几年,我每周三都去那家面馆,你以为真是去吃面的?我在观察。孙宏远的公司就在附近,他的人经常在那一带活动。他们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

周平没想到陈山河也在暗中做这些。他感到整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你刚才说,写信的人不是我。”陈山河转过头,盯着周平,“你好好想想,谁最了解你?谁最想让你去查方良臣?”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周平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脑子飞快地转。

最了解他的人。最想让他查方良臣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会不会是赵德柱?”他几乎脱口而出。

陈山河身子一僵。

“他是不是没死?”周平问。

陈山河的喉结动了动。他的目光飘到车窗外,半晌才开口。

“不可能。”

“你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了?”

“我……”陈山河的声音卡住了。他转过头,脸上全是茫然和不安,“我当时去医院认的尸。脸上有伤,但确实是赵德柱。法医也出了报告。”

“你确定?”

陈山河不说话了。车厢里只有出租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眼神有些好奇。

“前面放我下去。”陈山河说。

车在路边停下。陈山河下车前,凑到周平耳边说了一句:“明天晚上九点,旧县委招待所后门。你来,有人想见你。一个人来。”

“谁?”

“你来了就知道了。”

陈山河关上门,电动车也不骑了,沿着一条小路快步走了。

周平回到家,关上门,检查了三遍锁。他坐在餐桌前,把今天的经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追他们的人是谁?为什么那么巧出现在粮库?陈山河说没写过信,那两封信的寄信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赵德柱如果没死,那天从楼顶摔下来的是谁?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周平照常上班。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新书记的稿子又打回来改,说语气太软。周平改着改着,会突然停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方良臣也没再联系他。

傍晚下班,他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坐着,等天黑。楼下值班室的老赵打了招呼就走了。县委大院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几盏路灯亮着。

他打车到了旧县委招待所。那地方在老城区最南边,已经荒废多年,门口挂着“危房勿入”的牌子。后门是一条窄巷,两侧堆满杂物。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乎乎的。

周平看了看表。九点整。

他站在后门口,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过了五分钟,巷子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走路很慢,脚步很轻。周平想看清来人的脸,但光线太暗,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来人走到离他两三米的地方停下。周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烟。方良臣抽的那种牌子。

“周平。”

这个声音一出来,周平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不是方良臣。这个声音更沙哑,像是喉咙受过伤。

那人又走近了一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亮了半张脸。

周平看清楚了。

赵德柱站在他面前。人很瘦,头发灰白,颧骨凸起,左眉骨有一道浅色的疤。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周平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周平,这五年,我一直在等你。”赵德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周平胸口。

“你写的那些材料,每一份我都看过了。旧城改造的补偿数据,是你改的。方良臣拿那些数去跟孙宏远谈的价。你,就是那个替他把黑钱洗白的人。”

“你以为你在写材料?不。你写的每一笔,都是证据。”

赵德柱往前逼了一步,几乎凑到周平面前。

“方良臣欠的债,现在该还了。而你周平,就是那个能让他还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