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周家马厩,干草垛上蜷着个小娃娃。
小豆子五岁了,不说话,只会抬头看人。
城里请来的大夫刚撂下一句“先天痴症,药石无灵”,背着药箱走了。
董兴蹲在马槽边,攥着拳头,指节咯咯响。
他不信。
他儿子不是傻孩子。
傍晚时一个游方老大夫路过,在马厩门口站了许久。
他蹲下身,捏了捏小豆子的手腕,忽然皱眉:“这不是痴症,是有人用毒锁了他的舌头。”董兴猛地抬头。
同一天,周乐菱手里的木盆“咣”地摔在井台上,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01
第二天清早,董兴从马厩旁边的偏房里出来,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他一夜没合眼。
宋德林昨夜留在了马厩里,说想再看看孩子。
老先生六十多岁,背一个破布褡裢,里头装着银针和几个瓷瓶。
天亮时他在院子里生了堆火,熬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药味呛得马匹直打响鼻。
周乐菱蹲在灶台边烧水,眼神却一直往马厩那边瞟。董兴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宋大夫说,小豆子是中了毒。”
周乐菱的手停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三年前的事。”董兴又说,“他说那种毒叫沉香哑,掺在吃食里慢慢地喂,喂上一个月,孩子的声带就锁住了,脑子也慢慢变钝。”
周乐菱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她没接话,低头把水瓢里的水倒进盆里,倒得有点过头,溢了一地。
董兴看着她,轻轻拉住她的胳膊:“你在听吗?”
“听着呢。”周乐菱的声音有点发虚,“那大夫还说啥了?”
“说方子能解,但要七天。”
周乐菱点点头,端着水盆往晾衣绳走去。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董兴一眼:“这药,你让他放心喂。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董兴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媳妇今天说话不太对劲,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吐不干净。
小豆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董兴买来的那只小木鸟。
木鸟巴掌大,刷了红漆,被孩子摸得掉了颜色。
小豆子低着头,指尖在小木鸟的翅膀上来回划拉,嘴巴抿成一条线。
宋德林端着药碗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喝不喝?”
小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碗里那黑乎乎的东西,皱了皱小鼻子,没动。
“甜的,”宋德林说,“放了甘草。”
小豆子的眼神动了动。
他伸手去接碗,动作很慢,两只小手捧着碗沿,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喝下去之后他打了个嗝,眼角泛出一点泪花,但没哭。
宋德林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晾衣裳的周乐菱。
他没说话,眉头却拧了拧。
晚上,宋德林收拾褡裢要走了。董兴追到门口:“先生不是说七天的药吗?您走了这药……”
“我留了方子,”宋德林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黄纸递给他,“照方抓药,连吃七天,第八天他会出一口黑痰,嗓子就通了。”
董兴捏着方子,千恩万谢。宋德林却没急着走,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媳妇,是不是这府里的老人?”
董兴愣了愣:“她来府上十几年了,做粗使丫鬟的。”
宋德林点点头:“那她应该认识这府里原先的主子们。你让她想想——”他顿了顿,“三年前那罐米糊,是谁送的。”
董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宋德林没有再多说,背着褡裢出了门。
月光底下,老头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走出几步,他忽然又转回身来:“跟孩子说,嗓子通了以后,头三天先别急着说话。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不回去。”
董兴站在原地,捏着那张方子,手指微微发颤。
回到屋里,周乐菱正坐在床沿上,给睡熟了的小豆子掖被角。听见门响,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走了?”
“走了。”董兴在桌边坐下,方子铺在桌面上,压在一盏油灯底下。
他看着周乐菱的背影,心里那些话翻来覆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菱儿,你们那个主母冯佳琪,三年前是不是让人送过一罐米糊?”
周乐菱的手倏地攥紧了被角,松开,又攥紧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时候刚出月子,她说看孩子可怜,让贴身丫鬟巧云端了一罐红枣米糊过来。小豆子路上吃了半个月,后来又吃了半个月,再后来,断了。断的那天,他就开始不太对劲。”
董兴的拳头一下砸在桌面上,砸得油灯里的火苗蹿了一下。
周乐菱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的拳头上,又移开。
“你没记错?”董兴的嗓音像拉破了的弓弦,“是巧云亲自送来的?”
“我记错不了,”周乐菱的声音发沉,“那个罐子我留着,衣箱底下压着。”
董兴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
“我去找老爷!”
周乐菱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你疯了。无凭无据去见老爷,冯佳琪一句‘下人诬陷主母’就能把你拖出去打死。”
董兴身子僵硬,胸膛起伏得厉害。
周乐菱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把方子上的药抓齐,先治孩子。大人的事,等他能开口后再计较。”
董兴看着她。油灯底下,周乐菱的脸色白得透亮,眼眶有些泛红,但没哭出来。她只是轻轻把被角往孩子下巴底下掖了掖,手指很稳。
董兴终究没再说话。他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张方子,借着油灯,一字一字地看了很久。方子上有一味药叫“活络草”,他听都没听过。
窗外秋虫唧唧地叫,夜风从破了的窗纸缝隙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几晃。周乐菱吹灭了灯,屋子里沉入黑暗。
很久之后,董兴听见她翻了个身,声音哑哑的:“睡吧。明天还得去镇上抓药。”
黑暗里,小豆子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像在梦里说话。周乐菱的手立刻摸过去,在孩子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只拍着孩子后背的手,在黑暗中停了很久,才慢慢收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董兴去镇上抓药。周乐菱去后院干活,经过东院那座焦黑的废墟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十五年了。这场大火烧塌的屋子,一直没人修缮,废墟上长出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焦黑,顶上一茬新枝绿得扎眼。
周乐菱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块烧了半截的青砖,指腹摩挲着砖面上黑硬的焦痕。她轻轻把那块砖放回原处,起身去井台边打水,没再回头。
马厩那边的方向,隐隐传来小豆子一两声低咳。
02
药吃了三天,小豆子的咳声越来越重,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董兴白天去镇上抓药,夜里就蹲在马厩里熬药。马厩角落架着一口破锅,药味混着干草和牲口的气味,串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冯佳琪派了巧云来过两回,说是关心下人的孩子,看看小豆子好些没有。
第一回,董兴站在马厩门口挡住了,说孩子睡了。
第二回,巧云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笑盈盈地站在院子里,声音甜得发腻:“董马夫,夫人说了,下人的孩子也是周家的骨血,该照应就得照应。”
周乐菱接过了那包点心。等巧云走远了,她打开纸包看了一眼,又合上,搁在灶台角落里,一口没动。董兴问她怎么不吃,她说:“不饿。”
第四天下午,董兴在镇上的药铺里抓药时,碰见了周家账房的刘先生。
刘先生看着他手里提的药包,随口问了一句:“给孩子抓药?”董兴嗯了一声。
刘先生压低声音:“这药不便宜吧?一包得合好几天的工钱。”
董兴没说话。
刘先生又看了那药方一眼,忽然咦了一声:“活络草?这不是治外伤的药材,谁给你开的方子?”
董兴把方子收起来,说:“一个游方大夫。”
刘先生摇摇头,没再多问。走出药铺,董兴站在街口愣了愣神,心里不知怎么的,生出一阵不太对劲的预感。
他好像被人盯上了。
他回头张望了一下,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汽,一个货郎摇着拨浪鼓从身边走过去,没看出什么异常。
但他拎着药包往回走时,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脚步声忽远忽近,像是粘在影子里。
他绕了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脚步越走越快。
等到周家后门那条窄胡同里,他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看。
董兴松了口气,推门进了屋。他刚把药包搁在桌上,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巧云的声音:“菱儿姐姐,夫人让你去正厅一趟。”
周乐菱正在给孩子喂药,听见声音,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她把碗递给董兴,理了理衣襟,跟着巧云出了门。
正厅里,冯佳琪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水。
她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穿一身藕荷色绸衫,眼角连条细纹都没有。
看见周乐菱进来,她放下茶盏,笑了一声:“菱儿,你那孩子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劳夫人挂心。”
“那就好。”冯佳琪笑着点点头,“对了,我前儿个让人送去的点心,孩子吃了没有?”
周乐菱顿了顿:“吃了几块,很甜。”
“甜的好,小孩子都爱吃甜的。”冯佳琪的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却凉凉地扫过周乐菱的脸,不看她的眼睛,只看她嘴角有没有颤。
周乐菱站在堂下,低眉垂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冯佳琪忽然话头一转:“对了,我听说你们家董兴最近经常跑镇上去?磨坊的活儿缺人,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指个人帮忙搭把手。”
“不敢劳烦夫人。董兴他抓完药就回来,不耽误活。”
冯佳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那就好。你去吧。”
周乐菱屈膝施了一礼,退出正厅。走出门槛时,她听见身后的巧云轻声道:“夫人,她那只罐子……”
“不急。”冯佳琪的声音低低的,“东西还在我这儿,她翻不出花样。”
周乐菱停在廊柱后面,背贴着柱子,指甲不由自主地掐进掌心。
那个罐子确实不见了,她早就发现了。
衣箱被人动过,那只刻着冯府印记的旧陶罐,像是被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摘走了。
她原以为是巧云那日来收走的,现在听这话,果然是冯佳琪。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离开,身后的门帘又掀开了。
巧云端着茶盘走出来,与她擦肩而过时,状似随口地笑着说了一句:“菱儿姐姐,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夫人请你喝茶了吗?”
“没有,”周乐菱也笑了笑,“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后院月亮门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窗纸上映出冯佳琪的影子,端坐着,像一尊观音像,端正慈祥。
周乐菱从牙缝里挤出半口气,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小豆子蹲在门槛上等她。看见娘回来了,他仰起脸,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便抬起手来,指了指她的眼睛。
周乐菱愣了一下。她伸手一抹,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滴泪。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
她蹲下身,把小豆子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没事,娘没事。”
小豆子没动,轻轻把小手搭在她手背上。那手指小小的,热乎乎的,像一只小兽探出了爪子。
晚上,董兴熬药时,发现药包里的活络草少了一味。
他翻遍了整个马厩:药锅、药渣、褡裢都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找不到那包单独裹着活络草的纸包。
他记得很清楚,药铺掌柜用一张油纸单独包了一小包,他系在绳子上,拎回来的路上还在手心攥了好一会儿。
现在没了。
“也许收药的时候掉在路上了。”周乐菱说。
董兴摇头:“我系了死扣。”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下去。
那晚,董兴坐在灶台前熬药,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道明一道暗。
他忽然想起宋德林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跟她说,让她想想,那罐米糊是谁送的。”
谁送的,他心里已经清楚了。但那只手是怎么伸进他的药包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抽走一块包药的油纸,他想了整整半夜,想得头皮发麻。
药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滚热的药汤翻上来一层白沫。他舀起一勺,吹凉,端进屋去。
小豆子喝了药,躺在床里边,睫毛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梦。周乐菱侧躺在孩子身边,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轻轻拍着。
董兴没进去。他蹲在门槛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一双眼睛盯着院子东边的方向,那里隔着一重院落,就是正厅。冯佳琪的屋子,灯火通明。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才站起来回到马厩里去。马厩里的老马打了个响鼻,伸过头来拱了拱他的手心。
董兴摸了摸马脖子,闷声说了一句:“我不能急,她说得对。”
马听不懂。但它安安静静地站着,大眼珠子里映着灶台上的火光,一颤一颤的。
03
第七天子夜,小豆子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蜷成一只虾米。
周乐菱被惊醒,一骨碌爬起身,手还没摸到床边,就听见“噗”的一声。
小豆子吐出一口黑乎乎的东西,黏黏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落在她的衣襟上。
孩子剧烈地咳嗽着,吓得直哆嗦。
周乐菱一把抱住他,手在他后背不住地拍。她低头看那团污物,像一口凝了很久很久的痰,黑得发亮。
小豆子的咳嗽慢慢平息了。
他趴在她怀里,小小的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粗哑的、含混的、像锈铁摩擦的声音。
“娘。”
周乐菱整个人定住了。
那是小豆子出生以来喊出的第一个字,像石头砸进深潭,轰隆一声,砸得她心口疼。
她把孩子抱紧了,脸埋进他头发里,肩膀颤个不停。
那边董兴一骨碌翻起身来。他没有开口说话,站在那儿,两只手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放哪儿。
小豆子从母亲怀里探出半张脸,看着董兴,又张了张嘴:“爹。”
董兴转身跑出了屋子。
他蹲在马厩旁边的柴垛底下,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得厉害。
老马从窗口探出头来,用嘴唇拱了拱他的背,他只是摇头又点头,嘴里不知道在嘟囔啥。
待他平复了情绪,推门进屋时,小豆子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一双眼睛清亮亮的,像从雾里拨出来的珠子。
宋德林走之前留了话:嗓子通了,先别急着说话。
周乐菱蹲在孩子面前,攥着他的两只小手,声音压得很低:“豆豆,娘跟你商量个事,你听不听得懂?”
小豆子点了点头。
“你认识娘,也认识爹,对不对?”小豆子又点头。“但是在外人面前,你暂时别开口,一个字也别说。能做到吗?”
小豆子歪着头看着她,小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重重地。
周乐菱松了一口长气,又想哭又忍住了。
药停了。
小豆子的嗓子一天比一天清亮,但他真的没有说话,在院子里碰见巧云,巧云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指了指饭碗,摇摇头。
巧云笑着说这孩子还是不会说话,转身走了。
董兴站在马厩门口,看着自己的儿子演戏似的憋着不吭声,心里头五味杂陈。
第四天过了晌午,出事了。
周乐菱在厨房淘米,管家刘先生急匆匆地从库房抱了一袋新米出来,倒进米缸时,他忽然停下,蹲下来伸手在米缸里翻了两下,脸色变了。
“这米谁淘的?”
周乐菱走过来:“我淘的,怎么了?”
刘先生把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小粒灰白的石子:“大厨房那边还没淘,就你这缸里头有石子。这袋新米是今天早上从账上支的银子,晌午就进了我们院子。巧云说看见你往米缸里撒了一把东西,让我来查。”
周乐菱看着那颗石子,心里慢慢凉透。她抬头往院门口看去,巧云站在那儿,隔着半人高的墙头冲她笑了笑。
“周永福从正厅出来了。”刘先生低声说,“他亲自带着人过来验米的。”
周府最忌讳的下人毛病就是偷,其次就是往米缸里掺石子。
这地方有个说法,米缸里的石子是“压仓石”,寓意年年有余粮,但如果谁把石头丢进米缸,就相当于在老爷饭碗里放沙子,这叫“眼里没主子”。
冯佳琪站在正厅的台阶上,远远看着院里的动静。她没有过来,她不需要过来。
周永福蹲在米缸前,捻了捻那粒石子,脸色沉沉。
管家刘先生站在旁边,没敢说话。
周乐菱站在院子里,身后就是井台,面前站着老爷、管家和几个看热闹的婆子。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可以解释,但解释有用吗?
巧云适时地轻声添了一句:“老爷,菱儿这几日经常往东院那块废墟跑,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周永福的眉头皱得更深。
“好了。”他站起来,语气平静却冷淡,“粗使丫鬟不踏实,该教规矩就教规矩。别给我弄出乌烟瘴气的事来。我傍晚要出门。”
他转身走了,没有多看周乐菱一眼。
冯佳琪这才慢悠悠地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周乐菱面前,笑着叹了口气:“菱儿,我说过,该认的事得认。你先去账房,领这个月的工钱,回去歇两天吧。等过了风头再回来。”
周乐菱心跳如擂鼓。歇两天,工钱照发?比起打骂,这更险恶。一旦她走了,小豆子的药就断了。她走了,冯佳琪想动董兴,太容易了。
她低垂着头,声音艰涩“夫人,我……没往米缸里放东西。”
“我知道,”冯佳琪的声音带着笑意,“但你得承认,不然老爷那边,不好交代。”
周乐菱抬头看她。冯佳琪的笑容还是慈祥的,目光却像一枚尖针,从眼皮底下扎出来。
人在屋檐下,要么跪,要么死。
她跪下了。
当着院子里所有下人的面,在冯佳琪面前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我一时失手,石子不小心带进去的。我愿意领罚。”
冯佳琪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下去吧。”
周乐菱站起身,转身回屋。她进门时,小豆子站在床边,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嘴唇不停地翕动,像是在用力咬着那句话。
周乐菱走过去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低声说:“别怕,娘没事。”
小豆子的眼眶红红的。
这天傍晚,董兴回了家,周乐菱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董兴坐在凳子上,手指攥着裤腿,攥得骨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去厨房拿了一个馒头,蹲在井台边,一口一口地啃完了。
啃完那半个馒头,董兴忽然说:“我明天去找老爷,说有要紧事禀报。你把你的事,跟我说清楚。”
周乐菱一愣:“什么事?”
“你的事。”董兴抬起头,眼珠子发红,“你来周府之前是做什么的?你为什么怕她怕成这样?你一个丫鬟,见了当家主母,心虚做什么?你肯定有把柄在她手上!”
周乐菱脸色白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董兴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我确实有事瞒着你。”
董兴盯着她。
“但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知道她是不是认出我了。”周乐菱说着,声音发飘,“要是她已经知道了,你知道了,就是死路一条。”
油灯的焰光在她眼里映出一个暗沉沉的影子。董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终究没再追问。他伸手握住她发凉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散掉。
院门外,夜风刮过东院那棵歪脖子槐树,枯叶片片往下落,落了一地,明早又会被扫走。
04
三天之后,冯佳琪忽然又让人传话来:菱儿不用去账房领工钱,继续留在府里干,但要换个差事,去后院杂役房,伺候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太太。
巧云传完话,还笑着补了一声:“这是夫人的恩典。”
周乐菱的心像被人用指甲划了一下。
后院杂役房,关着的那个人……她心里浮现出一张枯瘦的脸,那张脸在她记忆里已经被时光磨得模糊,又忽然清晰起来。
她攥紧衣襟,轻声应了:“劳夫人费心。”
巧云走后,董兴从马厩那头绕过来,低声问:“后院那个老太太是谁?”
周乐菱垂下眼睛:“是府里原来的老人,听说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后来身体不行了,就被安置在后院。”
董兴看了看她的脸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午后,周乐菱捧着两件洗好的旧衣裳,往后院走去。
绕过月亮门,穿过一道长满青苔的窄廊,推开那扇吱吱呀呀的柴门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头顶的瓦片漏下几缕昏黄的光。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蜷在一张窄床上,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听见门响,缓慢地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眯了眯。
周乐菱站在门口,胸口一阵发紧。
老太太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又低下去,继续搓着手里一根干枯的草茎。周乐菱迈过门槛,放下衣裳,又去灶台边舀了一碗水端过去。
老太太接过碗,手指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哆嗦着捧着碗沿,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周乐菱蹲下来,试探着轻声喊了一句:“祖母。”
老太太的手猛地一颤,碗差点摔在地上。
她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周乐菱一把抓住她那双枯瘦的手,眼眶热得发疼。
她是程玉英,周永福的娘,周乐菱的祖母,火灾前周家真正的老夫人在那场大火里,她亲眼看见了冯佳琪的心腹往东院门口倒火油,后来她就被灌了哑药,又喂了十几年的“养身汤”。
养身汤里掺着分量很轻的镇静药,久了人便迟钝了,连走路都像在梦里走。
冯佳琪留着她的命,是因为她需要周家有一位“年迈糊涂的老太太”——瘫在床上,口不能言,不知道外面的事,也不会碍任何人的事。
周乐菱在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她的心像是被人捏在手里,紧得发疼。她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祖母,却听见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她立刻松开手,站起身来假装弯腰叠衣裳。
巧云推门进来,笑盈盈道:“菱儿姐,夫人让你去前院帮忙整理库房。”
“好,我这就去。”
等巧云走远了,周乐菱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的手从床沿上伸出来,朝她招了招。
周乐菱转回去,俯下身。
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把头偏向墙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搓她那根干草茎。
周乐菱低头看,那是一块被火烧掉一半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
她认得那朵梅花。
那是她母亲江氏的手艺,梅花瓣总是缝七针,比其他花多一针。
帕子上绣着一个小字,看不清楚,隐隐约约是个“菱”。
周乐菱用力掐了一下手心,逼自己镇定下来,把那块帕子塞进袖口里。她转身出门,脚步平稳,身后的柴门吱呀一声合上。
回到马厩,董兴正蹲在井台边洗马具。
她走过去,没有直接说帕子的事,只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半个帕子角在掌心里摊开给他看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董兴什么都没说,只是停了手里的活计,朝她点了点头。
傍晚,冯佳琪的院门那边传来动静。巧云端着一碗汤药往后院走去,经过马厩的岔道时停了一下,看见周乐菱蹲在井边搓麻绳,便没有停留。
周乐菱没有抬头,用余光目送她走远。
她放下搓了一半的麻绳,悄无声息地跟过去,隐在墙角的阴影里。
巧云进了后院那间柴门,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碗空了,随手搁在廊角的石臼上,扬长而去。
周乐菱蹑手蹑脚地走到石臼边,端起那只碗。
碗沿还残着一点药汁,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味道有一点酸涩,带着几丝不该出现在这儿的甜香。
这味道她熟悉。
小时候母亲身体不好,也曾吃过安神的汤药,那股子沉香味的镇静粉,就是这种甜香。
冯佳琪没有停过手。十几年来,她一直在给祖母喂这种药,喂到老太太连亲孙女在身边都认不出来。
周乐菱蹲在石臼边,手指嵌进碗沿的粗瓷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碗捏碎。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石头堵在心里,沉甸甸的,寒气逼人。
月光从墙头照过来,落在她半张脸上。
她把碗放回原处,起身,一步步走回马厩。
第二天一早,周府大门口来了个陌生的货郎,挑着两筐针线杂货,冲门房喊了一声:“请问贵府可有一位董兴师傅?上一回他订的绳头,我给送来了。”
门房不耐烦地挥挥手:“后院找去。”
货郎挑着担子到了后院,董兴从马厩里出来迎他。
货郎把一捆新搓的麻绳递到他手里,压低了声音:“刚从镇上药铺过来,那个活络草又进了一批货,药铺掌柜问我周家还要不要。”
董兴心头一跳。
宋德林开的方子里有活络草,他上回买了七天量的,最后一味被偷了,只用了一口锅熬不出完整的药效。
他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
这个货郎突然送上门来,说不清是运气还是陷阱。
“不要了,”他说,“孩子病好了,用不上。”
货郎哦了一声,挑起担子转身走了。走偏又回头多看了他一眼。董兴站在原地,把那捆麻绳拎回马厩,搁在墙角。
他蹲下来,摸了一圈麻绳的绑结,指腹探到绳芯里压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他拆开纸条,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游方医,已出镇,往东去,可寻见。”
董兴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东边院墙看了一眼。天快黑了,晚霞烧了一大片,红得像一场大火。
05
第二天傍晚,董兴找了一匹脚力好的马,借口去邻镇送一批干草,连夜出了周府后门。
他沿着纸条上说的方向一路往东赶,在三十里外的三岔路口一家野店门口,果真看见了宋德林。
老大夫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端着碗面汤,见到他微微一怔:“你怎么寻来了?”
“孩子开口了。”董兴翻身下马,把缰绳甩在桩子上,大步走过去蹲下来,压低声音,“但是有人在药里做手脚,活络草少了一味。”
宋德林放下碗,面色凝重地看了他一眼:“谁?”
“主家夫人。”
宋德林沉默了一会儿,用筷子敲了敲碗沿:“那罐米糊,是你媳妇说的那一家?”
董兴点了点头。
宋德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你媳妇儿现在处境很凶险。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孩子开口后,头七天不要让他说一句完整的话,白天在外人面前最好一个字都不说。第二,你们家里还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董兴想了想:“我伯父,董德福。”
宋德林的眼睛动了动:“他是不是在周家当过管事?”
董兴点头:“当了大半辈子管家了,现在年纪大退下来了。”宋德林放下碗,从褡裢里摸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叠好递给他:“把这个交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董兴接过纸条,塞进衣襟里,没多问。
宋德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孩子骨相清奇,不是痴人有痴福,是心里有事压着。回去之后,你让他放开口,他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不要逼他,也不要不许他说。憋得越久,后头越压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你媳妇,她也憋了十几年了。”
董兴牵马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马还没拴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心头一紧,快步往后院跑,绕过月亮门时,看见院子里围了一圈人,巧云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一盏灯,灯下映着地上一块摔碎的白瓷碗。
“这不是我摔的,是她,她失手砸的。”巧云的声音尖尖的,“这是夫人特意给老太太熬的安神汤,好心好意送过来,她倒好,连碗都给我摔了。”
周乐菱蹲在地上,手背上一道被瓷片划出的血痕,正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滴。
董兴要冲过去,周乐菱却抬头朝他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像一道绳子,把他的脚钉在原地。
冯佳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正厅的廊下了。
她没说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碗碎瓷,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周乐菱,声音温和:“菱儿,你摔了老夫人的药,这可不好。你也不是故意的,认个错,赔个礼就行。”
周乐菱低头:“是我失手,不该冲撞了巧云妹子。”
巧云哼了一声,还要说话,冯佳琪却已经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行了,大晚上的闹什么。散了吧。”
围观的下人陆续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乐菱、董兴,和站在廊下没走的巧云。
巧云蹲下来,声音低低的只有周乐菱听见:“菱儿姐,您可别怪夫人。夫人是念着旧情才留你在这院子里的。有些事,夫人知道,只是不说罢了。”
她说完,笑了一声,端着一盏灯也走了。
周乐菱蹲在地上没有动。董兴走过来,蹲下去看她手背上的口子:“疼吗?”
她摇摇头,站起来,用袖子掩住伤口,轻声说:“她把咱们的东西都盯死了。活络草偷走一回,就偷不走第二回。老大夫那边怎么说?”
董兴把那张纸条递给她。
周乐菱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是宋德林写给她婆婆的?
不对——纸条上的字是宋德林写给董兴的,上面一句话:“三日后巳时,见你妻,有要事说。”
周乐菱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鞋底。她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只有一点昏黄的灯亮着,那是祖母的柴房。
三天后。巳时。
周乐菱借着去后院晾衣裳的工夫,从后门悄悄溜出去,绕到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宋德林果然在那儿等着,身前摆着一副草药摊子,像是个卖草药的郎中。
她走过去,假装蹲下来看草药。
宋德林也不抬头,一边摆弄药材一边说:“那孩子嗓子通了,但他心里还压着一层东西。我不能明着告诉你那层东西是什么,我问你一句话,你仔细想。”
周乐菱屏住呼吸。
“你在这府里,是不是本不该待在这府里的?”
周乐菱指尖发麻。
宋德林继续说:“你家那口子说,你来府上十五年。但是你那双手不像做了十五年的粗使活。你走路的时候脚心比常人多半步收一下,这是大户人家小姐的走法,小时候缠过脚又放了。”
周乐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扒了一层皮。
宋德林没有等她回答:“别的我不多问。那孩子的舌头被锁住,是因为你的身份压住了他的命。这个宅子里有人认得你。你要是不想在孩子能说话之后被人灭口,就得先把那个认得你的人找出来。”
周乐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已经知道了。”
宋德林的目光终于从草药上抬了起来,看了她片刻:“那就麻烦了。她不动你,不是在等你老实,是在等那个孩子开口,好一次收拾干净。”
周乐菱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宋德林低下头,继续摆弄药材:“我给你的方子还有一味药,叫活络草,这东西能在让人声带通透的同时,把脑子里那层压着的东西也拱开。孩子要是开了口,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就不是一次毒哑的事了。”
他顿了顿:“你走吧。回去之后看好孩子。有些秘密,再藏下去,会吃人的。”
周乐菱站起身来,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后背上。
“菱儿,你也来买药啊?”
她猛地回头。
冯佳琪站在几步之外的墙根底下,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提着一包香烛,像是刚从庙里上香回来。
她笑着看了一眼周乐菱,又看了一眼摊子后面的宋德林,嘴角弧度一丝不乱。
“这老大夫的药管用吗?”冯佳琪问,“你要是身子不舒服,府里有的是好药。别在外头乱买,来路不明的药,吃坏了肚子可不好。”
周乐菱喉头发紧,微微屈膝:“是,谢夫人关心。我就是给小豆子买点润喉的甘草,便宜的。”
冯佳琪没有再多说,提着香烛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背对着周乐菱,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对了,那孩子的生辰八字,我找人算过。命里带火,克人。你最好离他远些,省得把府上的福气给克没了。”
她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说话家常,说完便飘然走远。
周乐菱站在原地,攥着衣角的指尖泛起灰白。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后背的衣裳鼓起一包凉气。
她站了很久,直到宋德林低头收摊,说了一句:“她听见了。”
06
那晚周乐菱没有回马厩的偏房。
她坐在祖母的柴房里,老太太眯着眼睛靠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她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听着屋檐底下的风声,像是想把自己藏进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董兴找了一圈才找到她。他蹲在柴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一道门槛,低声说:“咱们走吧。”
周乐菱在黑暗里摇了摇头。
“我带孩子出去躲一阵子,”董兴的声音带着一股少有的执拗,“你去你娘家那边住段日子……”
“我没有娘家。”周乐菱的声音很轻,“我娘早死了。”
董兴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走。你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周乐菱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被瓷片划开的口子已经结了痂,红红的一条线,像一道褪色的疤。
她沉默了很久,终究说:“不能走。”
“我要是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周乐菱的声音在黑暗里微微发抖,“她就是这么想让我走的。走了,这个宅子里的一切就永远都是她的了。”
话音未落,柴房的门忽然被拍响,巧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菱儿姐,老爷喊你去正厅说话,现在就去。”
周乐菱的心一沉。她起身整了整衣裳,拉开柴门,巧云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正厅里灯火通明,周永福坐在堂上,脸色沉沉。
冯佳琪坐在他旁边,不急不慢地喝着茶。
周乐菱走进来,福了一礼。
还没等她开口,周永福就劈头问了一句:“听说你这几天经常往老太太院里跑?”
“老太太那边的活儿是我在看……”
“我是问你,你一个粗使丫鬟,往老太太屋里跑那么勤做什么?”
周乐菱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冯佳琪轻轻接了一句:“菱儿可能是一片好心,见老太太身边没人照料,心里过意不去。但她一个下人,不该做的活儿做得太过殷勤,怕是心里头有别的事。”
周永福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周乐菱脸上,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半晌,他忽然说:“抬起头来。”
周乐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但她还是抬了头。
周永福的目光在烛光下照在她脸上,那目光先是淡淡扫过她的眉眼,忽然顿住了,像是在某条记忆的岔路口突然迷了路。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你……”
冯佳琪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声音轻得恰到好处:“老爷,菱儿刚进府那年,你就说过她眉眼间有点像一个人,怎么又提起来了?”
周永福的眼神移开了,像是被那句话敲醒,又像是懒得深究:“算了。今晚晚了,你先回吧。”
周乐菱退出去时,后背的衣裳已经汗湿透了。
她站在院子里的月光下,风吹过来,打了个寒战。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浅,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
她正要转身往回走,眼角余光忽然看见东院废墟的方向,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过去,废墟那边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第二天一早,巧云端着一碗粥站在马厩门口,笑盈盈地喊:“菱儿姐,夫人让我给小豆子送碗粥。”
周乐菱正在院子里扫地,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话,扫帚顿在地上,抬眼盯着那碗粥。
巧云笑着走近:“怎么啦?还怕我给你下毒不成?”
“没有,”周乐菱接过粥,笑了笑,“我是怕烫着孩子,先晾一晾。”
巧云没有急着走,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今天马厩里怎么这么安静?董兴呢?”
“一早去镇上了,给他伯父送点东西。”
巧云的目光闪了一闪,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她前脚刚走,周乐菱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米粥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她把粥端回灶房,扣在碗柜最里角,一口没喂。
她正要回屋找小豆子,忽然发现孩子不见了。
周乐菱心口一紧,快步跑到马厩,没有。跑到后院,没有。跑到柴房门口,推开门,也没有。她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豆豆!小豆子!”她沿着后院一路小跑,声音越来越急,路过东院废墟时,她忽然听见瓦砾堆后面传来一个细小的声响。
她冲过去,绕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看见小豆子蹲在废墟角落的砖头堆上,正盯着地面看。
“豆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她一把把他抱起来,声音发颤,“娘不是跟你说了,这个地方不能来!”
小豆子趴在她肩膀上,过了一小会儿,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风吹走了:“娘,我那天看见她了。”
周乐菱浑身一僵:“看见谁?”
“那天晚上,”小豆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我蹲在院子里,看见她……就是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夫人,她在前面这堆黑房子下面埋了一个罐子。埋完她就走了,后来又让巧云来挖走了。”
周乐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原来那罐红枣米糊的罐子,是冯佳琪埋在废墟下面,又假借“查看”之名挖出来的。
那只罐子什么时候丢的,冯佳琪早就知道了。
她藏罐子的动作也是在告诉她:我手里捏着你的东西呢。
“豆豆,你还看见什么了?”
小豆子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认真地回想:“还有一个老爷爷,总在井边扫地的那个。他那天也看见她埋罐子了,他没有说话,就躲在那边墙根底下,等她走了,他才出来。”
周乐菱的心怦怦直跳。扫地的老爷爷?那是董德福——董兴的伯父。原来董德福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他不是不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小豆子贴着她的耳朵又说了一句:“那个老爷爷那天早上没有扫地,他在墙根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字。我不认识,但我记住了。”
周乐菱蹲下来,看着他:“你还记得那个字长什么样吗?”
小豆子伸手在泥地上比划了一下,歪歪扭扭的笔画,横折钩、竖、横折钩——像是一个“冯”字。
周乐菱看着那两个字,血一点一点凉下去。董德福利十五年前就知道纵火的人是谁了。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这日傍晚,董兴从镇上一路赶回来,从衣襟里掏出那张宋德林写的纸条递给她。
周乐菱展开一看,上面只多了一行字:“孩子开口后,去董德福处取一件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后院那棵梧桐树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吞吞地扫地,扫帚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岁月磨过的痕迹。
07
三天后的黄昏,小豆子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只小木鸟。
巧云端着饭菜从厨房经过,看见他,笑着蹲下来:“小豆子,你吃了没有?巧云姐姐给你端碗肉汤来?”
小豆子抬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巧云的手伸过来,想摸他的头,小豆子轻轻偏了一下脑袋,让开了。
巧云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脸上笑意不减:“这孩子,还有脾气了。”
她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像是从一片死水里突然投下一块石头。
“你是坏人。”
巧云的脚步定住了。她慢慢回过头来:“小豆子,你说什么?”
小豆子站起来。
他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小小的身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站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木鸟。
他看着巧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三年前,你送来的那罐红枣米糊里,有毒。”
巧云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沾满泥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董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马厩那头走过来了,他攥着巧云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嘶”了一声。
“你说什么?”董兴的声音低沉沙哑。
“她说……”巧云脸白了,“这孩子又犯病了,胡言乱语……”
“我没犯病。”小豆子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罐米糊是你端来的,你说夫人赏的。我吃了以后,嗓子就开始疼,疼了两天,后来就不疼了,但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巧云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用力想挣脱董兴的手,却挣不开。
正在这时,后院通往正厅的那扇月亮门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冯佳琪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衣裳,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不急不慢地走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小豆子的脸上:“这孩子,今儿倒是会说话了?”
小豆子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冯佳琪笑了笑,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菱儿,你儿子跟你说什么了?让巧云这么脸白。”
周乐菱在井台边站着,手里握着一根搓了一半的麻绳。
她的指尖发麻,心脏咚咚地跳。
小豆子开了口,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冯佳琪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透出一丝看不透的光:“菱儿,你过来。”
周乐菱没有动。冯佳琪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我让你过来。”
周乐菱放下麻绳,慢慢走过去。冯佳琪抬起头,当着一院子的面,轻轻扬手。
“啪”的一声脆响。
周乐菱的脸被打偏到一边,五个指痕迅速从他苍白的颊上浮起来。
“这一巴掌,是替老爷教训你,教不好孩子,满嘴胡话。”冯佳琪放下手,声音不冷不热,“带回去,好好管教。”
“他不是胡说。”董兴的嗓门在这一刻像炸雷一样响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小豆子挡在身后:“我儿子三年前吃了巧云端来的米糊,他就再也没说过话。你打他算什么?你要是个堂堂正正的夫人,你今天说清楚,那罐米糊是谁做的?”
院子里安静得像深夜的坟地。冯佳琪站在台阶上,慢慢放下披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董兴,你一个马夫,凭着自己儿子一句话就敢指认当家主母?你是疯了吗?”
“我没疯。”小豆子的声音从董兴身后钻出来,不大,却清澈,“那天晚上,你让巧云埋了一个罐子。在那边黑色的房子下面。埋完了你又叫她挖了出来。”
院子里的下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冯佳琪的笑容僵在脸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蹲下来,看着小豆子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半晌,她微微偏过头,对巧云说了一句:“这孩子,眉眼之间,有一点点像他娘,又有一点像他祖母。”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闷棍打在周乐菱腰间。
冯佳琪直起身子,目光从周乐菱身上轻轻掠过:“菱儿,你跟我进屋来。我有话跟你单独说。”
周乐菱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衣角。她没有动。
冯佳琪已经走到正厅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怕我吃了你?”
周乐菱终于迈开步子。她走进正厅的那一瞬,身后传来巧云猛地关上门的声音,将内外的天光隔绝开来。
正厅里只剩她和冯佳琪两个人。冯佳琪背对着她,在一张紫檀木椅子上坐下来,端过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菱儿,”她放下茶盏,声音沙哑,“十六年前那个晚上,你还记得多少?”
周乐菱的背脊僵直如铁,像被雷击中的老树般一动不动。
“你不用瞒我。”冯佳琪笑了笑,“我好端端一个当家主母,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眼熟,不是没有来由的。你眉眼有几分像江氏,也有几分像那个跑掉的丫头。”她顿了顿,“但那个跑掉的丫头,已经死了。”
周乐菱没有开口。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她用疼痛将心头的沸腾压住。
冯佳琪慢悠悠地说:“你很像她,但你不是她。她是火里死掉的人,你也一样。你只要安安分分地待着,孩子我给他请先生,银子我出,就当给周家积福。”
周乐菱沉默了许久。久到冯佳琪已经端起茶杯准备送客了,她忽然开口:“那罐米糊,是不是你让巧云做的?”
冯佳琪的动作顿住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她的声音凉下来。
周乐菱直直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一口古井:“夫人,我最后叫你一声夫人。你没做过那罐米糊,对吧?但你知道那罐米糊是谁做的。那个人是巧云,还是别的什么人?”
冯佳琪“啪”地放下茶盏:“我说了,这不是你该问的。”她站起来,“你今天先回去,明儿一早收拾东西,带着你儿子搬出周府。我已经托人找好了镇上的房子,月钱照发,孩子送去私塾。你要是不走……”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只笑了一下。
周乐菱转身走了出去,回到院子里。小豆子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董兴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他的小手,抬起头来看见她,脸上满是担忧。
周乐菱走过去,蹲下来,把小豆子的手从董兴手里接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那么用力地握着,像想把自己身上的所有温度都传给他。
小豆子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问:“娘,我们要走了吗?”
周乐菱摇摇头:“不走了。”
她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冯佳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帘后面,只有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在秋日的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她攥着儿子的手,蹲下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豆豆,带娘去那棵槐树底下。你那天看见她埋罐子的地方,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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