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吕振国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只剩一双眼睛还有口气。
他伸出枯柴一样的手,死死攥住我的袖口,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那年老马酒馆……你以为包厢里就你们俩?”
我被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刚要开口,他又喘着补了一句:“窗帘后头站着人……胳膊上挂着那条蓝围巾。你媳妇织的。”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一裤腿。那条蓝围巾,全国就一条。
我媳妇织的,1994年秋,送给了我老搭档的媳妇潘玉。潘玉死了快三十年了。
01
六床的病人,是吕振国。
我拎着保温桶进病房时他刚打完点滴,胳膊上贴着胶布,手背青紫一片。护工正收拾床头柜,一碗白粥原封不动搁在那儿,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吃不下?”我把桶放下,掀开盖子舀出一碗排骨汤。
吕振国摇摇头,眼珠子转过来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床边,意思让我坐下。
我在他旁边坐下,端详着他的脸。
这老家伙年轻时在厂里可是一表人才,浓眉大眼,能说会道。
现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颧骨顶着皮,太阳穴凹下去两个坑。
我心里不是滋味,端着碗自己喝了一口汤,热得烫嘴。
“好吃。”我故意咂了咂嘴。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老傅,过两天我生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磨,“你说我有多少年没过生日了?”
我想了想,还真想不起来。
“你今年六十五了吧?”他问。
“六十六了。比你小两岁。”
“小两岁……”他念叨了一遍,闭上眼,像是睡着了。我正要起身走,他忽然又冒出一句:“那年在厂里,你才三十二。”
这话没头没尾。我搞不懂他在盘算什么,只好应了一声:“你睡吧,过两天我给你提两瓶好酒来。”
他背过身去,没再说话。我提着空保温桶往外走时,回头瞥了一眼,看见他正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轻轻抖动。
出了病房,走廊里的风不知道从哪灌进来的,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护士站的小护士见我出来,叫住我:“叔叔,您是六床家属?”
“老同事。怎么?”
小护士犹豫了一下:“六床的情况,您心里有个数。家属得多陪陪。”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
吕振国的病是去年查出来的,肺癌晚期。
他一直不肯做化疗,说怕花钱,怕受罪。
他女儿吕玉娇劝了不知道多少回,他就一句话:“我这辈子对不住你妈,早点走,早点去陪她。”
吕玉娇跟我转述这句话时眼圈红红的。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也堵得慌。
潘玉是他媳妇,1995年春天走的,煤气中毒。
当时说是家里煤气管道老化漏气,冬天洗澡憋在里头,等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吕振国那阵子像疯了一样,大冬天的穿着单衣满院子跑,喊潘玉的名字。
厂里的人帮着他把煤气罐搬出来检查,确实漏气,管道接缝处有个米粒大的眼儿。
当时谁都当是意外,谁也想不到别的。
可这阵子我总在想,也许吕振国临终前要说的,不是高兴的事。
02
吕振国的生日是三天后。
我提了两瓶老酒,又上街买了两斤排骨,去了他家。
吕玉娇在厨房忙活,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六十八岁的数字蜡烛。
吕振国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精神比在医院好了些。
“老傅来了。”他嘴角使劲扯出一个笑,“坐。”
我把排骨交给吕玉娇,在沙发对面坐下,打量了一圈这屋子。
三十年来没什么变化,电视还是老款,沙发巾是潘玉当年勾的那种花样,墙角的缝纫机蒙着一块布。
吕玉娇说要给他换房子,他不愿意,说住习惯了,屋里有老东西的气味,踏实。
吃饭时他破例喝了两杯,还把蛋糕切了,吃了整整一块。吕玉娇看他胃口好,高兴得眼圈都红了。
“爸,您慢点吃。”
吕振国点点头,把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像个小孩。
吃完蛋糕,他擦了擦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女儿一眼:“玉娇,你出去帮爸买包烟。”
吕玉娇愣了一下:“您不是戒了?”
“戒了。”吕振国顿了顿,“给老傅买一包。”
吕玉娇没多问,披上外套出了门。
防盗门“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吕振国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瘫在沙发背上。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过脸,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老傅。”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问你件事。你老实说。”
我心里莫名地发紧:“你问。”
“94年,老马酒馆,那晚咱俩见面谈厂里货款的事。”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坐哪个位置?”
我没多想:“背对窗户那个。”
“窗户上挂着帘子,记得吧?绛紫色的。”他盯着我的眼睛,“那晚,帘子动没动?”
这段问话来得莫名其妙。
我努力回想,脑子里模模糊糊记起那晚的灯光昏黄,酒气混着烟味,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但当时我喝了不少,没在意。
“没注意。”我说。
吕振国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着,呼吸粗重,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说:“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帘子后头,有人。”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包厢里就我和他两个人,帘子后头怎么会有人?
“你别逗了。”我说,“那晚就咱俩,连服务员都没进来过。”
吕振国没接话,眼皮耷拉下来,像是累极了。他靠在沙发上,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不知道是痰还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紧。这个人,和我做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可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防盗门响了,吕玉娇拿着烟进来。
吕振国睁开眼,朝我摆摆手:“不早了,回吧。过两天你再到医院来看看我。”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事别问别人。”
我捏着那包烟走出他家,心里像是长了一根刺,踩一下,疼一下。
03
我没等到过两天。
第二天上午,我正蹲在修车铺门口给一辆三轮补胎,手机响了。吕玉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傅叔,我爸……你快点,医院说不行了……”
我扔下扳手就往医院跑,连手都没顾上洗。
病房里挤着三四个医生护士,心电监护仪上的线跳得毫无规律。
吕振国躺在病床上,氧气管插着,整张脸灰白得像一张纸。
吕玉娇趴在床边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挤到床前,吕振国像是感应到什么,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他看到我了。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气若游丝。
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他吐出一串含混的字:“老马酒馆……窗帘后头……有人……女人……蓝围巾……你媳妇织的……”
我脑子“嗡”地一声。
蓝围巾?
1994年秋天我媳妇织了一条毛线蓝围巾,包好后说要送人,我当时还问送谁,她说给潘玉。
因为潘玉冬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总说脖子冷,老咳嗽。
那条围巾,我媳妇亲手织的,针脚密实,和市面上卖的完全两样。
我记得潘玉第二年冬天还围着它去过厂里,我当时还说:“哎呀,这条围巾搭你挺好看。”潘玉就笑了笑,没多说。
吕振国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指节发白:“贾……贾海峰……他没死心……潘玉……是我害了她……”
“贾海峰”三个字像一把冰锥直刺进我的胸口。
贾海峰,原来厂里的仓库管理员,1989年因为账目不清被开除了,之后消失了几年。我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
“振国,你清醒点!”我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说清楚,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只有气流进出的嘶嘶声。
他用力攥了一下我袖子,那样的力道,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全灌进我骨头缝里,然后那口气就断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响,一条直线。吕玉娇发出一声哭嚎,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我站在床前,看着吕振国慢慢合上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护士过来拉人,我的袖子还被他攥着,挣了一下没挣开,最后是护工掰开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指头。
那五个指印,在我袖口上留了一整天,怎么搓都搓不掉。
葬礼是三天后办的。
吕振国的老同事来了几个,蒋涛也来了,满头白发,走路腿脚不利索,拄着根拐杖。
他站在灵堂前鞠了个躬,话也没多说就走了。
我注意到他走时脚步很急,好像在躲什么。
吕玉娇捧着父亲的遗像,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傅叔,我爸走之前叮嘱我,把这个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淡黄色纸条,纸质发脆,边缘泛着深黄色的水渍。
我展开一看,纸条只有两行字,是潘玉的笔迹。
我认得,因为潘玉帮厂里写过黑板报。
“振国,钱的事你别多问。我总觉得那个姓贾的还会来。妈留给我的钱够还债的,不够我再想办法。”
落款是“玉”,时间是1995年3月。潘玉死前一个月。
04
那两行字,我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个礼拜。
“那个姓贾的还会来”,只有一种解释:潘玉和贾海峰有过接触。
欠了什么债?
吕振国欠贾海峰什么钱?
94年的两万块货款早就还上了,是厂里凑的钱,怎么又冒出个“债”?
我把自己关在修车铺里,坐在油污斑驳的旧沙发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吊着日光灯管的老电线。
脑子像灌了浆糊,又像被人搅了一池浑水,怎么也理不清。
吕振国咽气前那几句话像录像带一样在我脑子里来回倒带:“窗帘后头有人”
“蓝围巾”
“贾海峰”
“潘玉是我害了她”。
我把烟灰弹在搪瓷缸子盖子上,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1995年3月。
那时候潘玉还在。
她在替吕振国还一笔她认为丈夫欠下的债。
她还用了“妈留给我的钱”,也就是说,她自己掏私房钱填的。
而吕振国到死都在说“我害了潘玉”。
这两件事之间,缺着一块拼图。
我决定先去找蒋涛。
蒋涛退休后住在城东老家属院里,两室一厅的房子,阳台种了一排吊兰。
我去敲门,他在里头应了一声“谁”,声音干巴巴的。
开了门见是我,脸色僵了一瞬:“老傅?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侧身让我进了门。
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京剧选段,唱得咿咿呀呀的。
他把收音机关了,给我倒了杯茶,坐在对面,没开口。
我开门见山:“振国走了。走之前话没说完。他说到了老马酒馆,说到了潘玉,还提到了一个人,贾海峰。”
蒋涛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到手指上,他像是没知觉似的,没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贾海峰……他陷害过振国。”
“什么意思?”
蒋涛放下杯子,搓了搓自己干枯的手指:“94年那批货款你知道吧?厂里欠了外地客户的钱,被催得紧。振国跟我说,他要去跟对方谈,把款项结了。”
“然后呢?”
“然后,那笔钱到账的第二天,贾海峰跑去厂办公室,说吕振国做假账,把厂里的钱挪去填了私账。厂里查了一下,账面上确实有问题。但当时厂里穷得揭不开锅,谁也没有深究。后来贾海峰被开除,就是因为老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手里有振国的把柄。厂长嫌他惹事,把他赶走了。”
我听得心里发沉:“那把柄呢?”
蒋涛又沉默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回避。
“老傅,当年那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哪晚?”
“老马酒馆。你和振国谈话那晚。”蒋涛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下班路过,看见贾海峰从酒馆后门出来,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他和振国谈什么事。后来……”他停了停,“我又看见巷口蹲着一个人。”
“谁?”
“看不清。”他转过头去,“天太黑,只看见影子。好像是蹲着抽烟还是怎么着,等我再回头看,人已经没了。”
“你后来没问过振国?”
蒋涛摇了摇头:“我这一辈子,最怕多管闲事。”他顿了顿,“老傅,我今年六十七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有些事,糊涂着比清醒着好。”
我从蒋涛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小区路灯昏黄,我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短短的。
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脑子里反复翻着蒋涛的话。
贾海峰从酒馆后门出来,手里拿了牛皮纸信封。
巷口蹲着一个人影。
那晚到底有几拨人在场?我和吕振国在包厢里,贾海峰在后门,巷口还蹲着一个看不清是谁的人。
我掐灭烟头。得去找贾海峰。
05
贾海峰现在的地址,是修车铺隔壁老郑告诉我的。
老郑说他开了个废品收购站,在城郊走地边上,铁皮棚子搭的,门口堆着山一样高的旧纸板和破铜烂铁。
我骑着我那辆老摩托,颠了四十多分钟才找到地方。
铁皮棚子门口坐着个秃顶老头,正就着一盘花生米喝二锅头。见我从摩托上下来,他眯着眼睛看了我好半天,忽然笑了一声:“傅江涛?”
声音干得跟砂纸一样。我认出他了。
三十年没见,贾海峰老得厉害,但那双眼睛没变。
眼珠子小,黑少白多,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他倒是不慌不忙,把酒盅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我知道你会来。振国走了吧?我听说咧。”
“你倒是消息灵通。”
“这地方就那么大,谁死了谁活着,不出三天就传遍了。尤其是我这种人。”他拍了拍身边的板凳,“坐。”
我没坐,双手插兜站着:“振国走前说了句话,说窗帘后头有人。那人是你吧?”
贾海峰握着酒盅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把酒盅里剩的半口酒一仰脖灌了下去,然后笑了,笑得脸上褶子拧成一团:“他跟你说的?那他没说全吧。”
“说什么?”
“窗帘后头的人,是我。”贾海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补了一句,“但不止我一个。”
我心里一紧:“还有谁?”
贾海峰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进铁皮棚子,翻出一个褪色的铁皮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很多道的信纸。
他把信纸递到我面前:“看看吧。”
我接过来,展开。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着毛边,但字迹还能看清。是吕振国的字。上头写着:“海峰,那笔钱我凑齐了,后天给你。你答应我的事,你可得做到。我老婆不知道这些,你别去招惹她。”
落款时间,1994年10月17日。
“这什么意思?”我问。
贾海峰把信纸收回去,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铁皮盒里:“我那年被厂里开除,心里窝着火。94年秋天,我手头紧,就去找振国借点钱。当时他刚从厂里弄了一笔货款出来,我说分我一半,不然我就把那事捅出去。”
“什么事?”
“货款的事。”贾海峰说,“厂里那两万块,是先打到他账户上,再由他转给客户的。他这人有个毛病,账目上爱留点余地,两万块从他手里过的时候,他扣了三千当自己跑腿费。这事要是被厂里知道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攥紧了拳头,没做声。
“我那晚去老马酒馆,本来是想当面找他把话说明白。但我到了后门,看见里头有人,就没进去。我在后门站了一会儿,想等他出来再谈。结果……”他顿了一下,“我看见窗帘动了一下。”
“什么叫窗帘动了一下?”
贾海峰看着我:“你们那间包厢有扇窗,窗户上挂着帘子。我站在后门那个位置,恰好能看见那扇窗。我看见帘子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露出半张脸。”
“谁的脸?”
“一个女人。”贾海峰说,“我当时没看清,但她戴着一条蓝围巾,和市面上卖的不一样,像是手工织的。”
我的头皮“唰”地一下麻了。那条蓝围巾,潘玉,她那时候就在窗户后面。
“你当时知道她是谁了?”
“第二天知道的。”贾海峰又倒了一杯酒,手有点抖,“我第二天去找振国拿钱,顺嘴说了一句‘你媳妇也去酒馆了’。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后来怎么说的?”
“他说那不是他媳妇。我说我认错人了。”贾海峰咽了一口酒,“老傅,我当时确实认错人了。那条蓝围巾太打眼,我不知道谁戴过,但振国的反应让我觉得,那晚窗帘后头的人,他知道是谁。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知道。”
我一把揪住贾海峰的衣领:“你少绕弯子!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贾海峰被我拽着也不挣扎,只是仰着脖子看我,声音凉凉的:“我告诉你那晚没发生什么。我拿了钱,走了。潘玉有没有看见我,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振国每个月都要给我送一笔钱。我收着,没退。”
他掰开我的手,揉着自己的衣领:“后来她死了。振国来找我,说‘潘玉的死是不是你干的’。我说不是。他就没再问了。可他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怕。”
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老傅,我这辈子做过不少缺德事。但潘玉的死,跟我没关系。振国那笔钱我收了,可我从来没有跑到他家去闹过。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亏心。但我知道他亏心。”
“他亏什么心?”
贾海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晚他老婆来酒馆,不是来找他的。她那天回了娘家,说她妈病了。可她压根没回去。她在后门待了多久,听见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06
回去的路上,摩托车骑得摇摇晃晃。
我脑子里全是贾海峰那句话:“她在后门待了多久,听见了什么,我不知道。”
如果吕振国的死和潘玉的死真的有联系,那中间就差一个东西,一个能让整件事扣起来的锁扣。
贾海峰说那晚潘玉是回娘家,但她并没有回去。
她去了老马酒馆的后门,待了多久,听见了什么,没人知道。
她又为什么要戴那条蓝围巾?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回到修车铺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锁了门,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忽然想起一件事。
1994年秋天的那个晚上,吕振国约我去老马酒馆见面。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说的一句原话:“老傅,事情有着落了。你来了咱商量咋办。”
他说的“有着落”,是指那两万块货款已经解决了。
可按照贾海峰的说法,吕振国当晚还欠着贾海峰的钱。
也就是说,货款解决的同时,他又背上了新的债。
两件事同时发生,这笔钱从哪来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第二天一早,我给吕玉娇打了个电话:“玉娇,你爸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账本或者笔记本,就是那种平时记东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有。爸的老柜子里有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一直锁着,不让我动。前些天整理遗物时我翻出来了,里头有几页被撕掉的。”
“我能看看吗?”
吕玉娇犹豫了一下:“傅叔,我爸生前一直很信任你。你要是觉得事有蹊跷,就来看吧。”
我骑车到了吕家,吕玉娇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巴掌大小,封皮硬化开裂,边角磨损得发白。
我翻开,前边记的是一些日常开销,油盐酱醋,记到1994年8月就断了。
后面几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一小条纸根,上面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我把本子举起对着光看,纸根上残留的笔画断断续续。我仔细辨认,认出几个字:“……她……知道……错……害……”
“来,你来看看。”我招呼吕玉娇过来。
她也把眼睛凑近了,看了半天,摇头:“看不太清,像是爸写的,但这些字太轻了,没吃进纸里。”
我正要合上笔记本,发现封皮内衬的夹层里有东西。
我伸手进去,摸出一张对折的纸片。
展开,是一张1995年的银行存单,户主是潘玉,金额三千元整。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玉之遗产用于偿债,余款尽归振国。”
“你妈的银行存单,你见过吗?”我问。
吕玉娇摇头:“我妈死的时候我还在上学,家里的事都是我外公外婆打点的。我爸从那以后没提过我妈的事,我也不敢问。”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傅叔,我爸到底做了什么?我妈的死……是不是有别的说法?”
我看着这个失去了双亲的女儿,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本来想把我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告诉她,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不知道吕振国到底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潘玉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现在手里有的,只有几张纸条和几段模糊不清的证词,全是碎片,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画。
“玉娇,你爸的事,叔正在查。”我说,“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
她点点头,把我送出门。
我跨上摩托车,没急着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吕家那扇旧窗户。
窗外晾着一件旧棉袄,在风里微微摇摆。
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潘玉骑着自行车去厂里上班,车把上挂着饭盒,脖子上围着那条蓝围巾。
她经过我修车铺门口时还冲我招了招手。
潘玉,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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