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饭,气氛还算融洽。
王德福喝了二两白酒,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先聊天气,又聊菜价,最后绕到邻居老周家刚添的胖孙子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下一秒筷子就“啪”地拍在桌面上,鲈鱼盘震得嗡嗡响,“今年,必须给王家生个孙子。”冯玉华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没拦住。
我攥着筷子,头埋得低低的,指甲陷进掌心。
王海洋脸色铁青,筷子一摔,拉着我起身就走。
他攥我的手攥得特别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那时候我只当他心疼我。
后来才知道,他攥着我,是因为心里藏着一个说了就会天塌地陷的秘密。
01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冷清,跟这个本该热闹的日子格格不入。
我把手里的检查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页都认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看不进去。
第四回了。
三次全面检查,一次染色体筛查,全是同一个结论:各项指标正常,具备正常生育条件。
“具备正常生育条件”。
那为什么怀不上?
我抬起头,对面妇科诊室门口坐着一排大肚子的孕妇,有两个还穿着羽绒服,撑得鼓鼓囊囊的。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婆坐下,又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那女人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低头笑了。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鼻子有点酸。
诊室的门开了,张艳红探出半个身子,冲我喊了一声:“江亚菲,你再进来一下。”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念头。
进了诊室,张艳红坐在电脑前,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的一张激素六项结果单:“你这张是月经第三天做的,数据很漂亮。卵巢储备功能完全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我话说到一半,嗓子发紧,后面的字噎住了。
张艳红看了我一眼,目光顿了顿:“你先别急。医学上讲,不孕的问题,男方因素占的比例不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申请单,“你爱人来查过没有?”
我愣住了。王海洋?他身体一直很好,一年到头连感冒都很少。结婚这么多年,他连医院的门槛都很少踏进。
张艳红把申请单推到我面前:“跟他商量一下,安排个时间过来查个精液常规。这是最基本的检查,不贵,也不麻烦。”我接过那张单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心里莫名地发紧。
“我回去问问。”
晚上,家里的生日宴。
安杰做了一大桌子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大虾,全都是我爱吃的。
江亚宁拎着蛋糕进门,笑嘻嘻地说:“姐,三十大寿,许个愿吧。”我笑了笑,蜡烛还没吹,电话就响了。
王德福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亚菲啊,过生日啦?爸跟你说个事。老周家儿媳妇刚生了个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人家跟你们差不多时间结的婚。你看你们……”我握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安杰一看我表情不对,把电话接了过去:“亲家公,亚菲今天过生日呢,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说完不等对面回话就挂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江亚宁赶紧打了个圆场:“哎呀姐,快吹蜡烛!”我对着烛火吹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今年,一定要怀上。
如果实在不行……我也不知道该求谁了。
王海洋那天回家很晚。
他说学校开课题组会,走不开。
我坐在沙发上等了他很久,茶几上放着那张张艳红给我的申请单。
门响的那刻,我迅速把单子反扣在茶几上。
他换鞋进门,看见我还坐着,愣了一下:“怎么没睡?”嘴上说着话,眼神已经飘到茶几上那张反扣的纸上。
“那是什么?”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但我还是从他眼角瞥见了一丝不自然的抽动。
“没什么,一张宣传单。”我扯了个谎,拿起那张纸,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海洋的呼吸很轻很匀。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张艳红的话,心里像揣了一团乱麻。
要不要让他去查?
他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犹豫到后半夜,我终于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亚菲,你翻来覆去的,有心事?”我一下子清醒了。
“……没有。”
沉默了好长一阵,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他又开口了:“生日那天……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鼻子突然一酸,眼眶里蓄满了泪。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明明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却总是先想着安慰我。
我吸了吸鼻子:“海洋,你……要不要也去做个检查?”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没有任何反应。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他才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我身体挺好的,查什么查。”
语气淡淡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分明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睡吧。”他说了最后两个字,再没有出声。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身旁的人,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攥着被角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02
接下来一周,我一直在琢磨怎么跟王海洋提检查的事。
每次话到嘴边,看见他那张温和的脸,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的反应,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情愿,排斥,甚至带着一丝闪躲。
像是有什么东西横在我们之间,他不想碰,也不让我碰。
那天下班回家,我带了一兜子菜。
进门的时候,王海洋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抬起头笑了笑:“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菜?”他的声音自然、松快,跟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完全是两个调子。
我放下袋子,鼓了半天勇气才开口:“海洋,周末……陪我去一趟医院呗?张医生想让我再补一个复查。”
他愣了一下:“上次不是全查过了吗?怎么还查?”
“医生说,有几项数据要做个双盲比对,更准一些。”
我提前想好了说辞。
张艳红确实提过这个建议,不过是为了彻底排除男方因素才建议的。
王海洋沉默了几秒,放下手机:“行吧,我陪你去。”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多想,就这么应下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一点点酸。他这么爽快地答应,大概是因为他根本想不到,我要带他去的是什么科。周六上午,阳光很好。
我开车,王海洋坐副驾,一路上他聊了几句学生论文的事,我没怎么接话。他意识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不太说话?”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什么,有点紧张。”他笑了:“就是复查,你紧张什么。”
到了医院,我没往妇科那边走,径直带他穿过门诊大厅,拐向左手边的生殖医学科。
他看到走廊尽头那块蓝色的指示牌时,脚步猛地顿住了:“亚菲,这是……”我深吸一口气:“海洋,我查了三年了,什么都查了,什么都是正常的。张医生说,你最好也查一查。”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地变了。“我不查。”
“你为什么不查?”
“我没病。”
“你没查怎么知道没病?”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走廊里有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王海洋嘴唇抿成一条线,说:“我说了不查就是不想查。你爱查自己查去。”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我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王海洋,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慌乱,又好像都有一点。
我在那个眼神里沉默了几秒,松开他的胳膊,声音低沉下来:“三年了,我打了上百针,喝了那么多中药,每次促排卵我都难受得想吐,你看着我折腾,你就不心疼吗?”
他眼眶红了一下。可他最终只是转过身,头也没回地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艳红的诊室里,空调嗡鸣得低沉。
我把王海洋拒检的事告诉了她。
“他不肯来?”张艳红沉默了一下,放下钢笔:“那就有必要说说另外的可能性了。”
她翻开一份病历资料:“江亚菲,你上一次促排卵治疗时,有一项数据我已经提醒过你。你的子宫内膜厚度和形态,在黄体期出现了轻微异常。虽然整体功能尚可,但作为医生,我负责任地告诉你:即便你一切正常,男方因素导致的精卵结合障碍,也占不明原因不孕的很大比例。”
“你知道他的既往病史吗?”
我心头一紧:“没有什么病史啊……就是几年前打球膝盖受过伤。”
张艳红看着我:“你回去再想想,他有没有受过什么别的外伤。尤其是……”她顿了顿,在纸上写了一个词,没直接说出来,“下腹部。”
我的心像被人猛地揪了一下。下腹部?我的脑海里飞速转动,搜索着关于王海洋的所有记忆。突然,一个画面闪过。
那天晚上,月华如水。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海洋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平稳。
我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着他睡得安然的侧脸。
他的肩膀放松地塌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躺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怎么也合不上眼。
张艳红说的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越想越不对劲。
三年来,每次我说要去医院,他从来不陪。
我以为他工作忙。
他从来不多问我的检查结果。
偶尔中药味冲了他也会皱眉,但从不多说一句“别喝了”之类的话。
我以前以为他是怕刺激我。
可仔细想想,那种沉默,更像是逃避。
我悄悄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打开浏览器,犹豫了很久,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男性下腹部外伤影响生育”。
搜索出来的结果让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槽牙咬得紧紧的,页面上的每一行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上。
真正的答案,似乎就在那扇门后面。而我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
03
决定去找那位球友之前,我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
王海洋大学时最好的球友刘皓轩,如今在建筑设计院工作,跟他常有来往。
我旁敲侧击问过王海洋两次,他都说跟刘皓轩好久没打球了。
这话不假,但刘皓轩那里也许有我要的答案。
周末,我约刘皓轩在一个茶馆见了面。
我来得早,坐在包间里,茶已经凉了半盏。
刘皓轩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窗边,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海洋呢?”
“他今天加班。”我给对面的杯子倒了茶,“找你打听点事。”刘皓轩坐下,接过茶,没急着喝,看着我:“什么事?”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大学打球那会儿,海洋有没有受过什么伤?”
刘皓轩放下杯子,目光闪烁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没怀上孩子,查了好几年,我想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旧伤是我不知道的。”我没绕弯子,直接说了。
刘皓轩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向窗外,半天才开口:“嫂子,这事……我真不好说。”
我心里一沉:“你说。”
“海洋那次受伤,确实挺重的。”刘皓轩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谁听到似的,“大三那年,校联赛最后一场。他抢篮板的时候跟对面的人撞上了,撞的位置……挺尴尬的。”他顿了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根,“当场就疼得站不起来了。我们几个送他去的医院,医生说要缝合,他那天在急诊躺了三个多小时。当时我那颗心就悬着。”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他……当时检查出来有事吗?”
“医生说有可能影响。让他以后空了去专科复查一下。”刘皓轩说,“但海洋没去。”他顿了顿,“他当时没当回事,毕竟年轻嘛,谁愿意往那方面想。”我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茶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凉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嫂子,你问这个……”刘皓轩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是不是你们……”
“没什么。”我放下茶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顺嘴问问。”
从茶馆出来,阳光刺眼。
我站在路边,精神恍惚,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刘皓轩的话。
缝合、影响、没去复查,这几个词在我的脑海里反复转,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回家的时候,王海洋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那张检查申请单,又想到那些关于外伤和生育的搜索结果,心冷得厉害。
当晚我做了个梦,梦里王海洋背对着我站着,我怎么喊他,他都不回头。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眼眶湿了一片。
我翻身,看着身旁熟睡的男人,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翌日上午,王海洋去学校上课了。
我一个人在家,鬼使神差地又拿起了他的手机。
我知道他不太爱设密码,平时我从来不看他的手机。
可那天,我按亮屏幕,密码锁没有。
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打开了他的浏览器。
搜索记录里大多是一些学术相关的内容。我往回翻了半天,没看到什么。正要放弃的时候,指尖顿住了。
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一条搜索记录赫然停在屏幕中央:“少精症还能自然怀孕吗?”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半天没动一下。
他查过。他查过这玩意儿。
我再往下翻,又看到几条:“重度少精症有生育希望吗”
“男性外伤导致的不育能恢复吗”。
记录的间隔时间很长,每次都是在深夜。
那些搜索记录的后面,是他一次次深夜独自面对着屏幕的背影。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得出来。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些搜索记录,他一辈子都不想让我看到。可我还是看到了。
傍晚,王海洋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手机。
“我手机忘带了?”他走过去要拿手机,我一把摁住他的手腕:“海洋,你看看这个。”我打开那条搜索记录,举到他面前。
他愣了几秒,目光一点一点地变暗。他收回手,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翻我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来没有过的寒意。
“你到底查了多久?”我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不该瞒我的,对不对?”
他站在那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开口:“我没有瞒你。我只是……不想让你瞎想。”
我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王海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行不行?”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重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有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那是一种被戳破之后,再也无处遁形的狼狈和愤怒。
“我去查。”他的声音很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满意了吧?”
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半晌,他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他没有出来吃饭。
我坐在餐桌前,对着两碗凉透的白米饭,落了满桌子泪。
安杰说得对,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
恋爱时是两个人的欢喜,过起日子来,就是两个家庭的纠缠。
可她也忘了告诉我,有时候,连这两口子之间,也会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道墙的砖缝里,埋着一个人死活不肯说出口的恐惧。
04
王海洋答应去检查之后的第三天,他履行了承诺。
我陪着他去了医院。
一路上我们没什么话,车里安静得只剩广播电台的声音。
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侧脸绷得紧紧的,目光一直望着窗外。
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到了生殖科,张艳红已经等在诊室里了。
她看了一眼王海洋,点点头,没多说话,递过一张取精杯和一张指引单:“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按上面的说明操作就行。取完放在指定窗口,半小时后出结果。”
王海洋接过杯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读懂那一眼里的东西,只觉得他像是要去赴刑场一样,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走廊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我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指绞在一起。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正靠在老公肩膀上低声说着什么,两只手握在一起。
我移开目光,看着诊室的门发呆。五十分钟后,取精窗口的单子上多了一个编号。
张艳红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她拿起那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单看了很久,又放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王海洋脸上,又落回报告单上,语气平静而缓慢:“王海洋,重度少精症,精子存活率极低,排除感染因素。”她停顿了一下,“左侧睾丸发育不良伴钙化灶,符合陈旧性外伤改变。”
我听到“陈旧性外伤”四个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张艳红接着说:“这个情况是不可逆的。自然受孕的几率很低,基本可以说……很难。”
诊室里的空调嗡鸣声,成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动静。我盯着张艳红手里的那张报告单,明明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却不敢去把它们连成句子。
“医生……”王海洋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还有办法吗?”
“目前看,可以通过显微取精技术尝试提取健康精子,结合第二代试管婴儿技术,有一定成功机会。但成功率不足三成。”张艳红说,“费用高,周期长,心理压力也大。你们先商量,决定做不做,再联系我。”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盯着张艳红的嘴唇,看着它们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砸进我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听见自己问:“那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王海洋没有回答。
张艳红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语气温和了些:“按照钙化灶的愈合程度来看,至少是五年以上的伤了。”
五年以上。
我的脑子里飞速地算着。
五年前,王海洋还不到三十岁,我们刚结婚,正满怀期待地准备要孩子。
更早一点……他本科毕业那年,二十三岁,他打篮球受过一次重伤,下腹部。
那次他在医院躺了三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王海洋。
他坐在那里,低垂着头。
沉默了好久,他才用一种被什么东西磨碎了的声音说:“大三那年联赛受的伤,当天去医院缝了针。医生当时说过,让复查,我没去。”他抬起头,看着我,眼角泛红,“后来结了婚,一次次怀不上,我才偷偷来查。那时候医生说,已经晚了。”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结婚后的第三年。”他低着头,“查出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停车场坐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自己瞒了五年,看着我一个人四处求医,喝中药,促排卵,扎针,扎得满手都是淤青,你都可以一声不吭。你心里过得去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声音却已经在打颤。
他没有回答。他低垂着头坐在那里,像一座石雕。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浑身都在发抖。
“好,王海洋。”我说,“你真好。”我转身大步走出了诊室,腿是软的,但我咬牙撑着,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敲门的声音。我听见他站起来,椅子“砰”地倒了,然后是他慌张的脚步声:“亚菲,你听我解释!”
“你别跟着我。”我吼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他没有再追。
我一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仰起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逼了回去。
眼泪还是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地上,洇成一滴深色的印子。
我一直以为,生不出孩子是我的问题。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咬牙坚持下去,总有怀上的一天。
我一直以为,王海洋除了不太配合检查,别的都很好。
到头来,这一切全是我一个人演的一出独角戏。
十年了。
他瞒了我十年。
我一滴一滴地算着他隐瞒的日子,每一滴都像刀子。
05
我回了娘家。
进门的时候,安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我推门进来,脸色不对,后面又没跟着王海洋,她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怎么了?吵架了?”我没说话,直接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
她什么都没问,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江德福听见哭声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我哭成那样,愣了一下,没说话,默默地站到一旁。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
安杰听完,整个人僵住了。
江德福把手里那杯茶重重磕在茶几上,站起来浑身发抖:“我找他们家去!”
“爸!”我拉住他的袖子,“你别去。”江德福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我:“你糊涂!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我哽咽着,“我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杰叹了口气,把我的手拉过去轻轻握着:“亚菲,你先别急。妈问你一句话,你还想不想跟他过?”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想不想?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一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去医院排队、一个人躺在促排卵治疗仪上、一个人看着验孕棒上一道杠发呆的时候,我的心就疼得像被刀割。
可他呢?
他一个人坐在医院停车场里,那些深夜的搜索记录,那些不敢启齿的恐惧……他也是一个人。
晚上,我躺在小时候住的那张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贴了十几年的旧贴纸,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前那把小椅子上。
那是我上小学时写作业用过的椅子。
如果我能重新选择,我会怎么走?这条婚姻的路,是他骗了我,可他也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护着我。
到了后半夜,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王海洋发来的一条微信:“亚菲,对不起。我不奢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别亏待自己的身体。想回来的时候,家门钥匙一直都在你那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就听见楼下有人敲门。
安杰去开门,过了一阵子,一脸复杂地回来了:“海洋来了。在楼下站着。”我没说话,走到窗前往下看。
王海洋站在单元楼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他站在花坛边上,抬头看见窗边的我,站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没有喊,也没有招手。就那样望着我,像要把这一辈子的歉意都放在眼睛里。我拉上窗帘,转回身,靠着墙,咬住嘴唇。
他站了一个上午。
中午,安杰给他送了一杯水和一块面包,他接过去,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安杰回来的时候,叹了口气:“他说,你不下来,他就不走。”
下午三点多,又有人敲门。
这回是王德福。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色铁青,进门就嚷:“王海洋那小子呢?他干的好事!让自己媳妇受这么大的委屈!”江德福堵在门口,冷着脸没让开:“你别在这儿吵。我女儿还没说要跟你们王家怎么样呢。”
“老哥,你这说的是哪里话!”王德福嘴硬,但声音明显弱了几分,“我这不是带他回去给你跟亚菲认个错嘛……”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句“认个错”有多轻飘。
一个男人,把自己老婆骗了五年,让她一个人扛了所有的罪。
一句“认错”就能把五年抹干净吗?
王德福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那你说,怎么弄?”江德福看着他,只说了一句:“回去问问你儿子,瞒着人骗人过日子,算不算爷们干的事。”王德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傍晚,王海洋还在楼下站着。
安杰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着我:“亚菲,你还是下去见见他吧。他站在那儿一天了,水米没沾牙。”我沉默了很久,放下手里的东西,披了一件外套,下楼。
我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手里那袋东西还拎着:“亚菲,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腌的咸菜,说你喜欢吃。”我没接。
“你回去吧。”我声音很轻,“你站在这儿也不能怎么样。”
“我不走。”他说,“我怕我走了,你就再也不回去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又气又心疼:“王海洋,你凭什么觉得你站一天,我就能原谅你?你瞒了我五年,那五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知道。我都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他的声音发抖,“我怕我说了,你就会走。我怕你恨我,也怕你因为同情留下来。我怕你想清楚之后,发现跟我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亏了。”
我的泪一下子涌出来:“王海洋,你就是个混蛋。”
他看着我,点点头:“是,我是混蛋。”
我站在夕阳下,哭得说不出话来。夕阳很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地面上,像我心底那份说不清的酸楚。
那天傍晚,我没有回那个家。也没有让他进娘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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