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油灯烧得噼啪响。
徐石头蹲在门槛边,手里捧着一碗帮厨换来的冷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见隔壁桌有人喝高了,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保和堂那个王掌柜,七年前拿一本破菜谱,换了三千大洋!”徐石头的手一僵,粥水顺着碗沿淌下来。
又听那人补了一句:“那菜谱,听说是一个姓徐的游医留下的。”他猛地站起身,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满屋子客人都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徐石头已经一把掀翻了那张桌子,碗筷碎了一地。
他红着眼,声音发哑:“那个游医,叫什么?”
01
谁也没回答他的话。
满桌子菜连汤带水泼了一地,有人的酒壶碎了,酒水淌到门槛边。徐石头站在那一堆烂碗碎碟中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色青白,哆哆嗦嗦指着他:“你……你发什么疯!”
徐石头没看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刚才说话那个醉客。
那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灰布褂子,被吓得酒醒了大半,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就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前些年跑省城跑货,在茶棚里听一个老客商讲的。”那人咽了口唾沫,“说保和堂的掌柜王礼贤,靠一本菜谱治好了省城大富商的胃病,一单就换了好几千大洋。”
徐石头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一片碎碗茬子,咯吱一声响:“那游医姓什么?”
“姓徐,姓徐!”那人赶紧摆手,“我也没见过,都是听说的,你、你别冲我来啊!”
徐石头的脑子嗡嗡响。
他爹的名字叫徐天赐。
三十五年前死在逃荒路上,死的时候他徐石头才七岁,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最后还是王礼贤出了钱,把他爹葬了,又念在他无依无靠,收了他做徒弟,一养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他管王礼贤叫师父,也跟半个爹一样敬着。
哪怕三年前师父临终前翻脸把他逐出师门,他也只是觉得对不住师父,从来没想过里面还藏着别的事。
可这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来。
那年他爹咽气,王礼贤蹲在床边帮衬料理后事。
他跪在院子里烧纸钱,抬头的时候,看见王礼贤从父亲的枕头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飞快地塞进怀里。
那时他小,不懂那是什么。后来也没再问过。
现在他大致有些明白了。
他把这话吞在肚子里,没跟任何人讲。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磕破了口的碗,转身走出客栈,掌柜的在他身后骂骂咧咧,说砸了东西还想跑,拦住他赔钱。
他摸了半天的兜,把攒了三天准备买干粮的二十来个铜板全掏了出来,搁在柜台上,一句话没说,走了。
夜风挺凉。镇子外面的土路一片漆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到一棵老榆树底下,后背靠着树干慢慢往下滑,坐在了地上。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来。
徐石头把手里的破碗翻来覆去地转着,碗沿缺了一个口子,跟他的日子一样,豁了边了。
他原本想不通师父为什么要在临终前骂他学艺不精。
他伺候了师父二十多年,连师父泡脚的热水里该放几片姜他都知道,师父明明比谁都清楚他是什么人。
他怎么就对不起师父了?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坐在树下,看着远处镇子里那几点零星的灯火,目光停在了镇东头方向。
那里原先是保和堂的位置,从前灯火通明,到了晚上还有伙计在后院里切药熬膏,药香能飘出半条街。
现在那里只剩下黑黢黢的一团。
“爹。”他哑着嗓子,朝黑黢黢的方向说了一句,“儿子没用,你留的东西,我一样也没看住。”
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
他在那棵老榆树底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朝镇子方向走去。
02
三十五年前的事,徐石头原本以为自己记得不太清了。
可这会儿往回走,那些旧事反倒一桩一桩地冒了出来。
那年他七岁,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跟着爹在镇子外头的黄土路上走。
他爹背着个药箱子,箱子的铜锁扣磨得锃亮,里面装着几包草药。
他走不动了,爹就把他顶在肩膀上,让他抓着药箱的带子。
爷儿俩从南边一路往北,碰上闹灾,又往东边拐,走走停停,替人看个头疼脑热、开几服草药,换几顿饭吃。
他记得他爹的手很稳,给人号脉的时候闭着眼睛,指肚轻轻一搭,半天不动,然后又松开,说一句“不碍事”,提笔写方子。
他记得他爹的字也很好,横平竖直,每一笔都不含糊。铺子里的郎中说,这手字是下过苦功夫的。
后来他爹病了。在保和堂隔壁的破庙里躺了三天,人就不行了。他爹把王礼贤叫到床边,用极小的声音说,想拜托他收留这个孩子。
王礼贤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沉默了好一阵。
他爹又补了一句,说床头那本册子,是他家几代人的方子,算是给王礼贤的报答。
王礼贤这才应了。
徐石头记得他爹把册子递到王礼贤手里时,手一直在抖。
那本册子的封皮是深棕色的,角上磨破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他爹也没说那是什么,只攥着王礼贤的手腕,说了句:“看在咱们同行的份上,给他一口饭吃。”
王礼贤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爹走了。第二天早上,王礼贤雇人把他爹葬在了镇外的山脚下,还给立了一块木头牌子。
那之后,他就住进了保和堂。
堂里有前后两个院子。
前头是抓药看诊的店面,后面带着个小天井,晾着各种药材。
徐石头最初几年,干的都是些粗活,扫地、烧水、刷锅,把熬过药渣的罐子洗得干干净净。
王礼贤不太说话,也不怎么管他,只要求他不许偷懒,不许糟践药材。
到了他十二岁那年,王礼贤才开始正儿八经教他认药。
“当归,补血活血。”王礼贤抓起一把干药放到他鼻子下,“闻闻,什么味儿?”
“苦。”
“废话。再闻。”
那天下午,他把一百多味药翻来覆去地闻了个遍,闻得鼻子都快失灵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礼贤问他:“记住多少?”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三十多味药材的名字,后面用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办法标着气味。
“你这小子。”王礼贤看了一眼那纸,没说什么,低头扒饭。
可那天晚上,徐石头去后院打水洗脸,路过王礼贤的屋子,听见他在屋里跟人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意:“这小子有点意思。”
那是他这辈子少有的几次,听见师父笑。
后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顺当。
王礼贤带他去山里采药,教他认鲜草的茎、叶、根,教他区分同一味药在不同节气的药性。
到了十七八岁,他不仅能独当一面抓药方配药,还跟着王礼贤学了松花粉、跌打膏、山楂丸,后来又学药膳。
王礼贤说,药补不如食补,药膳这门手艺,比抓方子还值钱。
一个药膳师傅,不光要懂药理,还得懂烟火气。
火大了药性跑了,火小了药性出不来,火候、水量、时辰,差一样都不行。
徐石头在这上头有些天赋。他跟着师父学了五年药膳,做出的药膳粥、药膳鸡、四物汤,别说镇上的人,就连省城来的客商都竖大拇指。
但王礼贤从来没有表扬过他。
不管他做得多好,王礼贤都只是端起来尝一口,放下,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半晌才说一句:“还行。明天再做。”
有一回,徐石头做了一份党参炖鸡汤,连隔壁铺子的老板娘都端着碗来讨,说喝完了浑身暖洋洋的。
王礼贤关起门来,把徐石头叫到跟前,严肃地说:“做药膳的人,心里要存着敬畏。药是救人的东西,不是拿来显摆的。你显摆多了,手就浮了,心就燥了,方子也就不灵了。”
徐石头被训得低头不敢吭声。可他不服气,他觉得师父是不是对他有看法。
有一回他收拾后院杂物,翻出一只木箱。那箱子上了锁,锁头生了锈,拴得牢牢的。他想搬开打扫,王礼贤正好经过,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谁让你动这个的?”
“我、我就是收拾一下……”
“滚出去。”
那是他头一回被师父骂得这么狠。他后来再也不敢碰那只箱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木箱里装的是什么,好像有些猜得到了。
03
那本菜谱的事,王礼贤在镇上从来没有提过。
至少徐石头在保和堂那二十多年里,没听师父说过半个字。师父治病救人用的方子,都是一味一味地教他,手把手地教,没有任何藏私。
那为什么他爹留下的册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不见了呢?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王礼贤生了场大病。
病来得急。
头一天还在铺子里坐堂看诊,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床了。
徐石头端了药进去,看见师父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
他蹲在床前,一勺一勺给师父喂药。王礼贤喝完药,缓了好一阵,忽然开口:“石头。”
“师父,我在。”
“你爹当年把册子交给我的时候,我答应过他,把你好生养大。”王礼贤盯着屋顶,声音很轻,“我做到了。”
徐石头没明白师父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端着药碗愣愣地站着。
王礼贤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是没有出声。徐石头看见师父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菜谱……”
话没说完,房门被推开了。
赵俊楚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笑呵呵地说:“叔父醒了?正好正好,我熬了参汤,趁热喝了。”
徐石头端着药碗退到一旁。
赵俊楚坐到床边,一勺一勺地给王礼贤喂参汤,一边喂一边说:“叔父好好养病啊,铺子里的事有我呢,瞎操心什么呢。”
王礼贤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赵俊楚的肩膀,看了徐石头一眼。那眼神徐石头到现在都记得,说不清楚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王礼贤陷入昏迷,再没醒过来。
守在灵堂里的那几天,徐石头哭得眼睛肿成了桃。
他跪在灵前,烧纸烧到手指头发黑,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师父教他认药、教他熬汤、教他做药膳的场景。
他从七岁起就没了爹,是王礼贤把他拉扯大的,这恩情比天大。
出殡那天,赵俊楚把全镇的人都请来吃了席。席上红光满面,主持大局,说叔父临终前留下遗嘱,保和堂以后由他打理。
遗嘱宣读的那天,徐石头才知道自己被逐出了师门。
赵俊楚手里拿着一张黄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大意是:徐石头学艺不精、有负所托,日后不得再以保和堂徒弟自居,铺中财产与其无关。
底下盖着一个红手印。
徐石头看着那手印,觉得脑子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来。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师父不会这么写的。”
赵俊楚把遗嘱折起来,淡淡地收进怀里,看着他笑了一下:“石头,叔父生前对你的好,你也别忘了。但既然是叔父的意思,你也别让他在九泉之下为难。”
徐石头愣在原地。
他想反驳,说师父八天前还在跟他说“菜谱”两个字。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菜谱怎么了?
什么菜谱?
他谁也没有告诉过师父临终前那半句话。
他被几个伙计连推带搡地架出保和堂。那些昔日同他一起抓药的伙计,一个也不敢替他说话,只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行李被扔在大街上,衣服、被子、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散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拾起来,叠好,抱在怀里,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镇子。
那一年他四十五岁,没有家,没有徒弟,没有手艺名分,只有一双做药膳的手和满脑子方子。
04
离开镇子之后的头一年,他一直在县城里给人打短工。
他去过一家面馆。
掌柜看他年纪不小,手上又有力气,让他帮忙和面。
他干了俩月,无意间给掌柜娘治了脸上的风疹,掌柜觉得稀奇,问他以前干过什么。
他说做过药膳。
掌柜眼睛一亮,让他在后厨试试手脚。他熬了一锅茯苓老鸭汤。掌柜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当即说以后每月的工钱加两成,专门让他负责炖汤。
可这事没干满三个月。
有一回掌柜的老婆跟街坊唠嗑,说起新来的厨子是“保和堂被赶出来的徒弟”。
话传出去之后,铺子里的生意忽然差了不少。
有人在外头说,保和堂的规矩严,能被赶出来的人,手艺肯定是砸了招牌的。
掌柜扛不住,把他叫到后院,塞了半个月的工钱,说:“老徐,你手艺没得说,但……我这小本生意,担不起这个风言风语。”
徐石头一句话也没争辩,把工钱揣进怀里,背着行李走了。
之后的两年,他又换了好几处地方。
药铺的杂工、搬运药材的苦力、码头的扛包工,都干过。
他这双手,以前握的是药碾子、持的是药膳勺,如今被磨出了好几层老茧,指缝里塞满洗不净的灰泥。
但他再也没做过药膳。
偶尔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会从脑海深处翻出那些方子来,在黑暗中默默地想,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他不敢做。
他怕自己一拿起勺子,就会想起师父,想起保和堂,想起那些被逐出师门的委屈。
那些委屈压在心里,像一口老井一样深,往里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回音。
他不恨师父。他不相信师父会那样对他。可他解释不清那份遗嘱上为什么会有师父的手印。他告诉自己,师父一定有苦衷,师父只是病糊涂了。
他从来没敢想过,事情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晚在客栈,听到那些醉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七年前。
他掐着指头算过,七年前正是他没日没夜在保和堂里忙着捣药的那年。
那年镇上有段时间闹时疫,王礼贤身体不好,他几乎是一个人撑起了整个药铺,连睡觉都在堂屋里打地铺。
那年,他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师父出门。
可那三个月,王礼贤去了哪里,他从来没问过。
他一直以为师父是在家歇着。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年秋天,后院那只木箱被打开过。
他记得那个下午,他捣药捣到一半,进后院去拎水,看见师父蹲在木箱前面,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师父看见他过来,把那东西迅速塞进怀里,脸色很不自然。
他当时没多想。后来也忘了。可现在,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成了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画面。
他爹亲手写到菜谱,被师父换成了三千大洋。
而他,被那一本菜谱,换了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他掀桌子的那只手,到这会儿还止不住地发抖。
05
那个醉客说,当年收菜谱的富商,是省城一家绸缎庄的东家,姓黄。
徐石头在老榆树底下坐了半宿的工夫,把这些年听过见过的省城商人挨个过了一遍。他确实想不起有什么黄姓的绸缎庄老板来过保和堂。
可他也想起来了另一件事。
七年前秋天,有一天下午有个穿着体面的陌生男人找上门来,在堂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赵俊楚给他倒了茶,就把他请进后院书房里。
他在前堂抓药,只远远看见两人进了屋,门关了一阵。
他当时没有多想。药铺里来客人谈生意,是常有的事,不算稀奇。
现在想来,那个人或许就是那个富商的管家。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父亲把菜谱交给王礼贤时那双泛红的眼睛。
父亲以为把儿子托给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可那个人,用那本册子换了一笔钱。
换了钱也就罢了,还养了他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的饭钱,他徐石头确实吃进去了,确实得认。
他的矛盾也在这里。
如果王礼贤当年没有收下他,他可能早就饿死在那个破庙里了。是师父给了他一口饭吃,教会了他手艺,让他活到了今天。他恨不起来师父。
可他一想到那本菜谱,想到他爹一笔一画写下的那些方子被人拿去换了钱,他就觉得心口发疼。
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一碗汤一剂药的事,是他爹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徐家的根。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他爹的脸。
三十五年了,那张脸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他爹说话很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人看病从来不收穷人的钱。
他蹲在土路边上,抓起一把干土,攥紧了又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决定回镇上去。不是去闹,只是想回去问清楚。
第二天傍晚,他进了镇子。
三年没回来,镇上变化不大。
只是街口的枣树被砍了,新开了一家杂货铺。
保和堂的招牌还在,只是漆掉了不少,门口挂着个幌子,上面写着“赵记保和堂”。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招牌。
招牌旧了,底下的字也换了。徐石头认得那块招牌,那是三十多年前王礼贤亲手做出来的,用一整块榆木板,正面烫着“保和堂”三个字。
原本那块招牌下面是王礼贤亲笔题的落款,现在被一层新漆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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