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过最让人心里发冷的一件事,发生在我同事张桂芳家。
她女儿陈晓雨,高考分数不低,按平时估的位次,去个像样本科没什么问题。张桂芳那阵子走路都轻,午休吃盒饭时,还给我看过学校老师发来的参考表。
可录取结果出来,晓雨落了空。
后来事情一点点弄清,毁掉孩子志愿的人,不是外人,是张桂芳的亲妹妹张丽。
更寒心的是,张丽被问到脸上时,并没有多少亏心样。她坐在张桂芳家那张旧餐桌边,手里还捏着半杯凉白开,说话硬得像隔夜馒头。
“我也是为你们家好。”
张桂芳当时没有吵。她低头把茶几上的纸一张张收齐,手抖得厉害,纸角刮过掌心,她像没感觉。
我认识张桂芳十几年,她在单位管出纳,账做得细,人也节省。一支笔用到写不出字,才肯换新的。她平常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晓雨争气。
晓雨确实争气。小姑娘瘦高,话不多,来单位等她妈下班,总坐在门口小凳上背单词。谁跟她说话,她先笑一下,再轻轻回一句。
谁能想到,高考志愿这种事,会被亲戚家伸手搅坏。
最讽刺的是,在填报前,张丽还来过张桂芳家,主动帮晓雨整理学校资料。她把一摞打印纸按批次夹好,嘴里说着,亲姐妹家的孩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天厨房里炖着冬瓜排骨汤,窗户上全是白汽。
张桂芳还跟我说,小丽这回真上心。
她说这话时,眼角的笑很浅,像终于觉得娘家有人替她分担一点。到了后来,再想起那句话,我只觉得背后发凉。
01
张桂芳家在省城北边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窄,墙皮潮了又干,贴满开锁和通下水的小广告。
她和丈夫陈建民住了二十多年。陈建民在厂里做设备维修,衣服上常有机油味。两口子工资不算高,可供陈晓雨读书,一直舍得。
舍得也有舍得的样子。
张桂芳上班带饭,饭盒里常是青菜豆腐,偶尔一块红烧肉,她夹起来又放下,说晚上留给晓雨。单位发的洗衣液,她攒着带回去,过年才开一桶新的。
陈建民话少,下班后常去接一点维修零活。别人家灯坏了、水泵响了,他背着工具包就去。回到家,鞋底沾着灰,也不先进屋,蹲在门口拿刷子刷干净。
他们家所有热闹,好像都围着晓雨的书桌转。
那张书桌靠窗,桌角被磨得发亮。台灯旁贴着一张课程表,下面压着几张便利贴。张桂芳说,那是晓雨自己写的复习安排,她从来不敢乱动。
我去过她家一次,帮她核单位报销票据。晓雨正写卷子,听见我们进门,只抬头叫了声李阿姨,又低下去算题。
张桂芳端茶出来,小声说:“这孩子就这点好,坐得住。”
她说完,又赶紧看一眼女儿,像怕夸得太满,把好运气吓跑。
张丽常在周末过来。
她比张桂芳小五岁,在社区超市收银。人不胖,头发烫成小卷,手脚麻利,进门先把鞋一甩,再问锅里做什么。她儿子刘宇航和晓雨同岁,也是那年高考。
张丽来的时候,常带一袋打折水果。苹果有磕痕,香蕉外皮发黑,她放到餐桌上,说自家人不讲究。
张桂芳从不嫌。洗了切好,先端给刘宇航。
刘宇航个子不矮,肩膀有点塌。每回来,手机不离手。晓雨在屋里背书,他就坐沙发边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不大,可笑声一阵一阵冒出来。
张丽会拍他一下。
“你姐学习呢,别闹。”
刘宇航不顶嘴,把声音关小,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那几年,张丽找张桂芳借过不少资料。学校的模拟卷,志愿讲座的笔记,老师发的专业分析表,她都要。张桂芳心软,想着一个娘胎出来的姐妹,孩子又同年高考,能帮就帮。
她常把东西装进文件袋,外面贴个小纸条,怕张丽回去弄混。
有一次午休,张桂芳在单位复印材料。打印机哗啦哗啦响,她一边等一边说:“宇航基础弱,小丽急得睡不着。我把晓雨用过的错题法也给她讲了。”
我说:“孩子愿意听吗?”
张桂芳叹了口气,没接话。
后来我见过一次刘宇航。那天我下班去张桂芳家拿账本,张丽母子也在。餐桌上摆着半盆凉面,黄瓜丝切得粗细不一,蒜味很重。
张桂芳问晓雨二模位次,晓雨低声报了个数。陈建民正在盛汤,动作停了一下,脸上压不住笑。
张丽也笑,说:“晓雨就是聪明,随便学学都比别人强。”
这话听着像夸,可尾音有点硬。
刘宇航正夹面,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他没吃完,起身说去楼下买水。门关上时,防盗门晃了晃,桌上的汤面起了一圈细纹。
张桂芳没注意,还在跟张丽讲志愿位次怎么换算。她把学校发的表摊开,手指一行行往下划,说本科批次里有些学校得避开冷门专业。
张丽靠得很近,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姐,你这脑子就是清楚。我要是自己弄,肯定乱套。”
张桂芳被夸得不好意思,推了推老花镜,说:“我也是跟老师学的,孩子大事,不能马虎。”
周秀兰也来过。老太太七十二岁,腿脚慢,进门总先坐在窗边歇气。她疼两个女儿,嘴上却更护小的。张丽说超市排班累,她就骂老板黑心。张桂芳说月底账多,她只说能干的人就多干点。
张桂芳听了也不争,转身去厨房给她热包子。
那时我只觉得这家人有点偏,有点爱比较,普通人家常见的小刺。谁家亲戚桌上没有几句不合适的话呢。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张桂芳在单位请了半天假。下午回来,眼睛亮亮的,给我们每人分了一颗喜糖。不是大喜事用的那种,超市散称,奶香味很淡。
“晓雨考得稳。”她说。
办公室里都替她高兴。有人问刘宇航怎么样,张桂芳脸上的笑收了点,说还没细问。
当天晚上,张丽又去了她家。她说自己不会看位次,让姐姐帮着参谋。晓雨把资料拿出来,两份分数单摆在一起,中间差了不少。
屋里风扇转着,吹得纸角轻轻翻。
刘宇航站在阳台边,低头拨弄窗台上一盆绿萝的黄叶。张丽问他想学什么,他说随便。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张桂芳怕他难堪,忙说:“专业选对了也有路,男孩子学门技术不差。”
张丽没接这句,只盯着晓雨那张分数单看。
后来张桂芳跟我回忆,那晚张丽特别热心,帮忙按学校类别分材料,还把晓雨的准考证号、身份证复印件这些都放进一个透明袋里。
她说:“我当时还想,亲妹妹到底亲。”
说完,她坐在我办公室的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施工队在切瓷砖,声音尖得刺耳,她像没听见,只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灰。
02
正式填志愿那几天,省城热得厉害。柏油路晒出一股焦味,单位空调老旧,吹出来的风带着潮气。
张桂芳每天心神不宁。中午吃饭,她把筷子插进米饭里,半天没动。我提醒她,她才赶紧拔出来,嘴里念叨不吉利。
晓雨学校开过好几次会,班主任也在群里提醒,填完以后要反复核对。张桂芳不会弄电脑,陈建民只会修机器,对系统里的选项也发怵。最后还是晓雨自己填,父母坐旁边看。
张丽那两天来得勤。
她说超市调班,下午空一点,顺路过来看看。手里拎着绿豆汤,进门就往冰箱里塞,像自己家一样熟。
“姐,你别紧张,越紧张越出错。”她说。
张桂芳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我就是怕漏。”
张丽笑了一下:“晓雨那么细心,能漏什么。”
那天我正好给张桂芳打电话,问她第二天能不能回单位交报表。电话那头很吵,风扇声、键盘声、张丽说话声混在一起。
张桂芳压低声音:“等孩子弄完,我就安心了。”
我听见晓雨在旁边说,有个学校要再查一下专业限制。张丽接了一句,先放着,别把自己绕晕。
这话没什么大毛病。可后来想想,许多怪事都不是一开始就露出尖角的。
志愿填好后,晓雨跟张桂芳说,页面已经保存,也截了图。陈建民不放心,拿自己手机拍了一遍电脑屏幕,照片糊得厉害,还是能看见学校名称和顺序。
张桂芳把手机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像捧着一张车票。
按学校老师说的,系统有些提示会发到绑定号码上。晓雨那晚等了很久,手机放在枕边,洗澡都叫她妈帮忙看着。
没有动静。
张桂芳以为网络慢。第二天早上,她还问我:“李岚,你家亲戚孩子填过没?提示是不是不一定有?”
我说各家情况不同,关键是自己再进去看一眼。
她说晚上回去看。可到了晚上,张丽又在她家。
张丽坐在沙发上剥毛豆,手指甲边染着一点绿色。听张桂芳说要再查,她抬头就笑。
“姐,你这不是折腾孩子吗?填都填了,反复看,越看越心慌。”
陈建民在旁边擦工具,听见这话,也犹豫了。他最怕把事弄复杂,觉得系统里的东西碰一下就会坏。
晓雨倒是想看。她拿着手机说,再看一眼不费事。张桂芳站在客厅中间,一边是妹妹,一边是女儿,最后说:“那明早看吧,今晚早点睡。”
晓雨没再争,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风扇轴承吱呀的响声。
张丽对她家的情况太熟了。
张桂芳常用的密码习惯,家里人的生日,陈建民手机号后几位,连晓雨小学时用过的昵称,她都知道。亲姐妹来往多年,谁也不会把这些当外人防着。
有一年张桂芳手机坏了,张丽还帮她重新登录过社保和水电账户。她笑张桂芳记性差,说你这密码也太好猜,换我都能试出来。
张桂芳当玩笑听。
晓雨的身份证、准考证这些,也不是什么藏起来的东西。高考前后,材料都放在客厅抽屉里,透明文件袋一拉就开。张桂芳怕临时找不到,还把复印件多备了几份。
张丽帮忙整理过。她把纸边敲齐,用夹子夹住,嘴里还嫌张桂芳粗心。
“姐,你这个准考证复印得太淡了,我回头在店旁边再给你印两张。”
张桂芳说不用,张丽已经塞进自己包里,说顺手的事。
那时没人觉得不妥。亲姨帮外甥女跑个腿,听着多正常。
还有一件小事,晓雨后来提过。
高三下学期,她手机摔坏屏,临时借过张丽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查资料。那部手机屏幕有裂纹,充电口松,插上线得压着才能充进去。晓雨用它登录过几个学习网站,也打开过学校发的相关页面。
用完之后,她把账号退出了。
张丽当时拿回手机,还说:“读书人就是讲究,我哪懂这些。”
张桂芳在厨房笑,说小丽你别妄自菲薄,收银系统不也天天弄。
话落在烟火气里,谁都没往深处想。锅里油热了,葱花下去一炸,香味盖住了客厅里那些细碎声音。
第三天,张桂芳到底还是没再查。
一来她怕自己手笨,二来张丽总劝她放宽心。周秀兰也打电话来,说别整天盯着孩子,考完了就让晓雨松快几天。
晓雨跟同学约着去书店,买了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她说上大学也用得着。回家路上,她给张桂芳发照片,照片里阳光很亮,书店玻璃门上映着她细长的影子。
张桂芳把照片给我看,笑得有点傻。
“你看,她都想好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也替她高兴。一个普通家庭攒了十八年的劲,好像终于要往前挪一步。
只是那几天,张桂芳偶尔还是会摸手机。她说没有提示,心里总像少了一道门闩。
我劝她再核一遍。
她点头,说等周末。可周末到了,张丽带着刘宇航过来吃饭。刘宇航照旧低着头,坐在饭桌最边上。张桂芳问他志愿准备得怎么样,他说不知道,语气很淡。
张丽把筷子往碗上一搭,笑着岔开话题。
“先吃饭吧。大热天的,说这些,饭都不香了。”
窗外树上的蝉叫得厉害,叫声一阵压过一阵。张桂芳去厨房端汤,围裙带子松了,她也没发现。
03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记得很清楚。下午三点多,财务室外头下起急雨,雨点砸在铁皮棚上,像一把黄豆往盆里倒。
张桂芳请假在家。她上午还在群里说,等查到结果,请我吃单位门口那家牛肉面。话发得轻松,后面跟了个笑脸。
不到四点,她电话打过来。
她只说了一句:“李岚,晓雨不对。”
我握着计算器,半天没按下去。她那边有抽纸被抽出来的沙沙声,还有陈建民压着嗓子问,哪个页面,再刷新一下。
我让她慢慢说。
张桂芳喘了几口气,像刚爬完六楼。她说晓雨没有进先前看好的学校,系统显示被一个低分专业录走了,学校名字听着陌生,专业更不是她报的方向。
“会不会滑档?”我问。
“可她第一梯队不该这样。”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下班后我去了她家。楼道里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拖鞋踩上去滑。张桂芳家门开着,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一块白光。
晓雨坐在书桌前,头发没扎,垂在脸边。她手边放着那本新买的英语词典,塑封还没拆,边角被雨天的潮气拱起一点。
陈建民蹲在插线板旁,反复拔插路由器。他不懂网页,以为网慢了,结果也会变。
“我没填这个。”晓雨说。
她声音不大,却把屋里几个人都钉住了。
张桂芳急得来回翻手机相册。陈建民当初拍的照片太糊,放大之后,字边像糊开的墨。能看见几个学校名,但后面的专业组和顺序,怎么都看不明白。
“你是不是保存错了?”陈建民问。
晓雨抬起头看他,眼圈红,却没掉泪。
“爸,我查过三遍。”
陈建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他把路由器放回窗台,手背上沾了灰,自己也没擦。
张桂芳翻出截图,屏幕上有晓雨填好的页面,可也只有关键几页。她那时只想着留个凭证,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她问晓雨:“你后来有没有再进去改过?”
晓雨摇头。
“那你手机有没有借给同学?”
还是摇头。
话问到这里,味道就变了。不是怀疑别人,先把家里人问了一圈。越亲近,越容易把急火撒过去。
张桂芳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指腹在屏幕上乱划。她嘴里念着不会啊,不可能啊,像在查一笔怎么都对不上的账。
我坐在旁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提醒她先找学校老师问流程。
班主任回复得很快,说系统里能看到操作节点,可以申请复核,但要准备材料。那几个字落在屏幕上,屋里才有了点方向。
晓雨突然说:“时间也不对。”
她把自己记的填报时间翻出来,是当天晚上九点多完成的。可系统页面上显示的某个操作时间,和她说的差了几个小时。
张桂芳一下抬头:“你记准吗?”
“准。”晓雨把草稿本推过来。那一页列着学校、专业和备注,右上角标了日期和时间。小姑娘字写得清清爽爽,连备选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圈出来。
陈建民看着那页纸,脸慢慢沉下去。
“那还有谁碰过电脑?”
没人回答。
电风扇在客厅转着,吹起桌上一张招生简章。纸页翻了一下,露出下面压着的身份证复印件。张桂芳伸手按住,像按住一条乱跳的鱼。
她那晚给张丽打了电话。
张丽接得很快,背景里有超市扫码的滴滴声。张桂芳把事情说了,张丽在电话那头先是哎呀一声,然后就劝她别慌。
“系统的事谁说得准,先问老师。”
张桂芳说:“晓雨说不是她填的。”
张丽停了一下,语气还是热乎:“孩子有时候紧张,也可能记岔了。你别上来就逼她。”
这话把张桂芳噎住了。她看了一眼晓雨,女儿正盯着桌角,手指抠着词典塑封的开口。
电话挂了,张桂芳坐回椅子,声音低下去。
“我没逼她。”
没人接。雨还在下,窗缝里钻进潮气,屋里那股排骨汤的旧味也变得闷。
第二天,张桂芳请我陪她去学校交材料。班主任在办公室接待,桌上摞着一堆毕业生档案。老师看完晓雨的草稿和截图,说先按流程查,别在家互相怪。
说到互相怪,张桂芳的脸红了一下。
从学校出来,晓雨走在前面,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路边香樟叶被雨打得发亮,她却像没看见,脚步很直。
就在那天晚上,又出了个小插曲。
晓雨想找刘宇航问,之前有没有见过她发在聊天里的志愿表。她打开手机,发现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少了一截。不是全没了,是刚好少了高考出分后那几天的来往。
她把手机递给张桂芳看。
张桂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你删的?”
晓雨摇头,眼睛盯着屏幕,嘴角抿成一条线。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那种不对劲,不是一下砸下来的,是一根线头露出来,你轻轻一拽,衣服里面已经散了。
04
志愿的事还没查清,班级家长群里又起了风。
最先是有人含含糊糊提了一句,说听说陈晓雨高考成绩有问题。没点名太久,后面马上有人接,问是不是那个平时总在年级前面的女生。
张桂芳把群消息给我看时,脸色灰得像抹了一层粉尘。
我看了几眼,心里发紧。那些话不长,却很会戳人。有人说她模考成绩跳得怪,有人说志愿出异常肯定不是没原因,还有人把两件事拧在一起讲,像早就知道什么。
晓雨的班主任很快出来制止,让大家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学校也按流程找晓雨了解情况,核对考试记录和成绩来源。
这原本是必要流程,可落到一个十八岁孩子身上,就像当众把她衣领扯开。
张桂芳陪晓雨去学校。回来时,她给我发了条语音,只有十几秒。前面是公交报站声,后面她说,李岚,孩子一路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去她家,门口鞋子乱着。陈建民的工作鞋倒在一边,鞋尖上还有黄泥。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粥,米粒煮开了花,没人盛。
晓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张桂芳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声喊:“晓雨,吃两口。”
里面没动静。
陈建民靠在墙边,烟夹在手里没点。他平时舍不得在家抽,怕熏着孩子。那天烟被他捏弯了,烟丝漏在地砖上。
“谁传的?”他问。
没人能答。
班级群里那些消息转得快,撤得也快。留下来的只有几句零散话,可越零散,越让人难受。它们提到晓雨几次模考的名次,还提到她志愿结果不正常,像有人把她家的伤口摆在桌上让人看。
张桂芳一遍遍看手机,眼睛被屏幕光照得发红。
“这些事,外人怎么知道?”
我让她先把能看到的消息保存好,再问老师怎么处理。她点点头,手却总按错地方。平时做账那么稳的人,这会儿连转发和收藏都分不清。
张丽也来了。
她拎着一袋葡萄,说路过,听周秀兰讲家里出事了。进门后她先叹气,又去拍张桂芳的肩。
“姐,别钻牛角尖。孩子没事比什么都强。”
张桂芳没看她。
陈建民问:“没事?现在全班家长都在说她。”
张丽把葡萄放进水池,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水声冲着盆底,她背对着我们说:“嘴长在人家身上,你越闹,人家越看笑话。”
她说得像有经验,也像真为姐姐着想。
可这话一出来,陈建民把烟扔进垃圾桶,铁皮桶轻轻响了一下。
“那志愿呢,也算了?”
张丽关掉水,擦擦手:“先等结果吧。学校不是在查吗?”
张桂芳这时才开口:“小丽,后面还能补报到哪天?”
我看见张丽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我哪懂这个,问老师呀。”
但过了没多久,她又绕回来问了一句:“时间紧不紧?要是赶不上,是不是就只能去录上的那个?”
张桂芳怔了一下,说还不知道。
晓雨房间门忽然开了。她穿着睡衣,脸上没什么血色,手里拿着那本没拆封的词典。
“妈,我不想去学校了。”
张桂芳端着粥的手一沉,碗沿碰到门框,洒出一点米汤。米汤顺着门框往下淌,白白一道。
陈建民走过去,想摸女儿的头,又停在半空。
“咱没做亏心事。”他说。
晓雨点头,动作很小。她回房时,把词典放在门口鞋柜上,没有再拿进去。
第二天,学校反馈说考试成绩没有问题,相关情况还要继续核对。话说得很稳,可家长群里已经换了样子。没人公开讲了,私下却有人给张桂芳发消息,问是不是真的。
有个家长还装好心,说现在孩子压力大,家里也别太要强。
张桂芳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去阳台收衣服,把已经干透的校服又抖了一遍。衣架碰着防盗网,咔哒咔哒响。
我陪她坐到十点多。周秀兰打电话来,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劝她别跟人计较,先把晓雨稳住。
“你妹妹也说了,退一步,家里才太平。”
张桂芳没吭声。
张丽在旁边削苹果,刀子贴着果皮一圈圈走。苹果皮断了,她低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说:“妈年纪大,听不得这些事。姐,你别把家里人都拖累了。”
我那时候还只是觉得她说话不中听。
可张桂芳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她看向那扇关着的房门,像第一次发现,门板这么薄,挡不住外面的脏水,也挡不住屋里人的软弱。
05
学校那边能证明成绩没问题,可志愿的事还卡着。张桂芳几乎每天都在跑,学校、招生咨询点、社区打印店,哪里能问就去哪里。
她不懂那些表格。我下班后帮她看材料,才发现她把每张纸都装进透明袋,袋口用胶带封住,生怕再少一页。
陈建民请了两天假,陪着她。一个修了半辈子设备的人,面对电脑上的记录,急得额头冒汗。他说,机器坏了还有声响,这个东西坏了,连响都不响。
晓雨不怎么出门。学校的核查说她成绩正常,可流言留下的灰沾在身上,拍不干净。她白天睡得多,晚上开灯看书,书翻得很慢。
张桂芳心疼,又不敢多问。她端水果进去,出来时盘子还是满的。苹果切面发黄,她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倒进垃圾袋。
事情像是有了个表面说法。
大家先以为,是晓雨填报时太紧张,漏看了某个选项,或者保存顺序出了岔子。张桂芳不愿认,可周围人都这样劝,连周秀兰也在电话里叹气。
“孩子还小,错了就想办法,别老追。”
张桂芳说:“妈,晓雨说她没错。”
周秀兰沉默一会儿:“那也不能把孩子逼得更难受。”
这话把张桂芳堵住。她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脸,水开得很小,洗了很久才出来。
张丽来得更勤了。
她带饭,带水果,还帮着劝晓雨。人坐在客厅,嘴上都是体贴话。说年轻人路多,说专业冷一点也能转,说别为了一个学校把身体拖坏。
陈建民不爱听,常起身去阳台抽烟。
有次张丽问:“姐,要不就让晓雨去报到?先占着位子,后面再想办法。”
张桂芳摇头:“她不愿意。”
“孩子哪懂以后。”张丽把杯子放下,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声,“大人得替她拿主意。”
我正好在旁边,听得不舒服。可那时证据不够,谁的话都像隔着雾。
转机来自一个很小的细节。
张桂芳去社区打印店复印材料,那家店就在她小区门口,老板认识她,也认识张丽。她前几天在那里请人帮忙整理过申请材料,老板说可以再帮她看看有没有遗漏。
那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声音很紧,却不像前几天那样散。
我赶到打印店时,雨刚停。门口积水映着招牌红字,店里一台旧风扇吹得纸页乱响。张桂芳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手机,陈建民在她旁边,肩膀绷着。
老板从机器边拿出几页纸,说这是刚帮她查到的相关记录,先打出来,好带去问。
张桂芳没接稳,纸差点滑到地上。
我凑过去看,心里也咯噔一下。记录里有一处变动,时间卡在志愿保存后的某个节点,和晓雨说的完全对不上。那不是孩子一时手误能解释的。
陈建民低声说:“人为改过?”
老板不敢把话说满,只说从记录看,确实不像单纯漏填。具体还得按正规渠道核实。
张桂芳拿着纸,转身就往家走。她走得快,我在后头差点跟不上。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甜味,平时她总会给晓雨买一个,那天连看都没看。
到家后,张丽也在。
她坐在餐桌边,正给周秀兰发语音,说姐姐这几天太轴,谁劝都不听。看见我们进门,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脸上还挂着笑。
“又去跑了?累不累啊。”
张桂芳把那几页纸放到桌上。
“你看。”
张丽没动,只扫了一眼。她说她看不懂。
陈建民把椅子拉开,木腿刮过地砖,声音刺得人耳朵疼。
“你看不懂没关系,我们问你懂的。”
张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姐夫,你什么意思?”
屋里静了几秒。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声音很清。
张桂芳没有立刻问她。她先给晓雨房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着,才把声音压低。
“晓雨的资料,你动过没有?”
张丽一下坐直:“我帮你们整理,那也叫动?”
“还有别的吗?”
“没有。”
她答得快,太快了。张桂芳看着她,嘴唇抿着,像在吞一口硬饭。
打印店老板把申诉回执递给老张,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志愿最后一次确认前,安全手机号改成了张丽旧号。老张还没开口,张丽先把桌子一拍:“你女儿太自私,只想着自己前程,根本不考虑她表弟的感受!”而补录窗口,只剩最后二十六小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