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明把存折拍在桌上,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十五万,他和周桂香一钉一锤攒了十年的养老钱。
“你非得去折腾那个破快递站?”他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儿子没接存折,反倒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他面前。辞职信。沈德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没敢碰。
“爸,我不想一辈子活成你安排的样子。”沈家辉说完,拉着行李箱出了门。沈德明想喊,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六个月后,儿子回来了。
灰头土脸,嘴唇干裂,身后跟着一个堵门讨债的光头。
那张借条上的十八万,让沈德明攥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茶水泼了一桌。
“爸……我捅娄子了。”
这一次,沈德明没有掏钱。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把借条折好,塞回儿子口袋里。
“你捅的娄子,你自己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01
县城东南角有家五金店,招牌上“德明五金”四个字漆都掉了半边,沈德明也懒得换。开店二十三年,一颗螺丝一把钳子,硬是把儿子供完了大学。
这天傍晚,他蹲在门口抽烟,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菜单,是昨天请人吃饭剩下的。那顿饭花了两千三,托人给沈家辉弄了个县一中的代课名额。
隔壁卖烧饼的孟师傅探过头来:“老沈,给儿子安排妥了?”
“妥了。”沈德明吐了口烟,眉梢带着得意,“一中,代课,一年五六万,旱涝保收。”
“代课的,不转正吧?”孟师傅说。
沈德明把烟头一扔,不乐意了:“干得好自然就转了,你操心个啥。”
晚上儿子回来吃饭。
周桂香炖了锅羊肉,满屋子热气腾腾。
沈家辉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像是在攒很大一股劲儿,才开口:“爸,妈,我把工作辞了。”
沈德明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你说什么?”
“我不想当代课老师了。我同学董金鑫找了我合伙,在南街开个快递驿站,现在势头正好……”
“啪”的一声,沈德明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汤碗里的油花晃了三晃。“老子花了两千三托人给你求来的差事,你说辞就辞?”
“那叫差事吗?”沈家辉抬起头来,“一个月三千六,干到退休也涨不到五千。我同学干快递,半年流水就过了二十万。”
“你懂个屁!”沈德明嗓门一下提了起来,“二十万?人家是人家,你撒泡尿照照,你是那块料吗?”
周桂香赶紧扯他袖子:“有话好好说,饭桌上吼什么。”
沈家辉也不吃了,站起来,眼睛红了一圈:“爸,你从小学到大学,每一件事都替我安排好了。我连选个课都得按你的意思来。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做一回决定?”
沈德明气得直哆嗦:“我替你安排?我安排错了?你吃的喝的穿的哪样不是老子挣的?”
父子俩在饭桌上杠上了。周桂香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沈家辉拎着行李箱出了门。周桂香追到门口喊:“吃了早饭再走呀——”儿子没回头,只挥了挥手。那句话听起来像句“知道了”。
沈德明站在二楼窗户后面,茶缸子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他看着儿子背影消失在巷口,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他把茶缸子重重墩在窗台上,对周桂香说了一句:“我看他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来。”
周桂香没接话,低头擦着那只已经涮了三遍的碗,擦了半天没放下。
02
沈家辉并没有走远。
他在县城南街租了个四十平的铺面,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交了七千二。
董金鑫出了大头,他出小头,两人签了合伙协议,公章是他从网上花了八十块刻的。
那间铺面原来是卖电动车的,墙上还留着轮胎磨过的黑印。
沈家辉买了三桶白漆,连着刷了两个通宵,把墙面刷得跟豆腐似的。
董金鑫从二手市场淘了台旧电脑,又从快递公司拉了张合作意向书回来。
“哥,咱们干起来了。”董金鑫拍着他的肩膀,眼睛亮得跟抹了油似的。
沈家辉咧着嘴笑。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
“妈,我这边都弄好了。铺面租了,电脑装了,明天就能收件。”
周桂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爸还在生你气呢,这几天吃饭都拉着脸。”
“你让他放心,我肯定能干好。”
“你缺钱不?我偷偷给你攒了五千……”
“不用妈,我这边够。”沈家辉挂了电话,站在空荡荡的铺面中间,看着地上散落的电线头和矿泉水瓶,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
沈德明倒没闲着,嘴上说不闻不问,第五天傍晚,他骑电动车路过南街,远远看见那间铺面亮着灯。
一个年轻人在里面正弯着腰打包件,动作很生,胶带缠了三圈还没缠好。
他放慢车速,多看了两眼。年轻人抬头的一瞬间,他赶紧把脸转开,蹬了一脚加速走了。
回到五金店,他坐在柜台后面抽了根烟。老友孙宏博端了碟花生米进来,往柜台上一放:“怎么着,听说你家小子真干起来了?”
“赔钱的买卖。”沈德明嘴上硬,眼睛却往窗外瞟。
孙宏博是跑了大半辈子货运的老江湖,县城里开了家汽修厂,手底下七八个徒弟。
他嚼着花生米,也不看他:“老沈,我说句实话。快递这行当吧,是风口上的活,好时候能挣,坏时候也能赔。但你家辉子嘛……”
“我们家辉子怎么啦?”
“你从小替他走的路太多了,他脚都没沾过地面。”孙宏博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真摔一跤,他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怎么爬起来。”
沈德明不爱听这话,却也没反驳。他闷呼呼抽完了一根烟,才说:“这回我也没打算替他安排。他爱折腾,折腾去吧。”
03
快递驿站在第七天开始有回头客。
南街老住宅区多,老年人不会用智能手机,收快递不方便,沈家辉特意在店门口立了块牌子:“代收代寄,帮看包裹”。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问,小姑娘给买的东西能搁这儿不?
沈家辉说能。
老太太第二天带了三个老姐妹来。
到第一个月底,账面上好的时候,一天能收两百多件。
沈家辉瘦了八斤,眼睛熬得通红,说话的时候嗓子里带着沙哑的尾音,精神倒是越来越好。
他算账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第一个月流水就过了三万八,扣掉房租人工和油钱,还剩四千多。
他给周桂香打了个电话汇报。周桂香拿着电话听了好一会儿,转头冲厨房里喊:“老头子,你儿子说挣钱了!”
沈德明正在厨房里切土豆,刀一顿:“挣多少?”
“说是四千多呢。”周桂香喜滋滋的。
“四千多?还不够他当初一个月工资呢。”沈德明嘴上这么说,切土豆的刀法却明显轻快了许多。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开了一瓶放了好几年的老酒,一个人倒了一杯。周桂香问他咋了,他说:“没咋,嗓子有点干。”
第四个月,董金鑫提出了一个新想法。
“哥,我认识一个搞快运加盟的,投五万,半年回本,一年能翻四倍。咱们账上有三万多的闲置资金,垫一垫就能上。”
沈家辉皱了皱眉:“咱们正攒着钱准备添两辆电动车呢,动了周转就紧张了。”
“就两个月,连本带利拿回来,到时候你买四辆都不成问题。”董金鑫眼神热切,语气像在劝一个犹豫的买家,“我朋友说了,这期名额就三个,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沈家辉没当场答应。
那几天他心里像揣了块石头,白天打包的时候老出神,一个包裹贴了两张面单都没发现。
他翻来覆去想了想,最后还是松了口:“行,就两个月,到了时间不管挣多少,本金必须撤回来。”
“没问题!”董金鑫拍着胸脯,“哥你放心,我还能坑你吗?”
沈家辉看着他把那笔钱转了出去。
他没有告诉家里,连账本也没记清楚那笔款的去向,他心里想着,等挣了钱,再跟他爸说,他爸保准对他刮目相看。
他哪里知道,这一松口,是把一家人都推进了坑里。
04
第五个月,站点账面开始出问题。
先是合作方的结款晚了一个星期,接着两辆电动车同时出故障,修车花了九百多。
沈家辉盯着账本,越看越不对劲。
他翻来覆去查了半夜,发现账面资金少了很大一块,手心顿时冒了汗。
他给董金鑫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忙音,第三遍直接关机了。
沈家辉心里“咯噔”一声,抓起外套冲出了宿舍,骑上电动车就往董金鑫租的房子赶,蹬得车轮都带了火星子。
门锁着。他拍了半天,邻居探出头来:“别敲了,人前天搬家了,大包小包的,走了好几趟呢。”
沈家辉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他想起了那笔投出去的钱,想起了董金鑫拍着胸脯的保证,想起了那张他签字按了手印的所谓“周转协议”。
他蹲在门口,手机攥得紧紧的,指头关节发白。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所有能借钱的名字,一个个拨过去,有的没人接,有的接了说自己在忙。
最后一个电话打到他爸那里,响了两声,他挂掉了。
他没办法开口。
第二天上午,债主就找上门了。
是个剃着光头的汉子,脖子上挂着条黄链子,身后跟了两个人,一进门就把快递站的门堵了。
他们把货架往卡车上搬,电动车的电瓶、连着那个八十块刻的公章都一并拿走了。
“沈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这章是真是假我不管,借款单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你的铺面,你的章。钱是我实打实借出去的,你今天得给我个说法。”
沈家辉嗓子发干,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那个章是董金鑫盖的,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签的是你的名,盖的是你的章,你跟我说不知情?”光头拍了拍他肩膀,“兄弟,我不管你们内里怎么分账,我认的是字。今天先拉这些货抵三成,剩下的,按月还。一个月一万,少一分,别怪我不客气。”
沈家辉看着那些人把东西一件件搬走,站在台阶上,腿像灌了铅。他蹲下来,抱着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完了。全完了。
05
沈德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天了。
是邻居在街上看见快递站换了招牌,回来跟他妈说了一嘴。
周桂香当晚偷偷打电话去问,儿子在电话里嗓子里像含着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妈,没事,我能处理。”
沈德明等了一晚上没等到儿子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他骑上电动车去了南街。
快递站确实换了招牌,变成了“小李五金”。
他隔着玻璃窗往里看,货架空了,收银台没了,地上只剩些碎纸片和几根打包带。
他折回去,骑电动车的手一直在抖。
当天下午,一个光头带着两个人找到了五金店。
沈德明一看来人的架势,多年做生意的人,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沈老板吧?我是做小额资金周转的,你儿子在你名下铺面欠了一笔钱,借条上你儿子签了字,也按了手印。今天我是来跟你商量还款安排的。”
光头把借条递过来。
沈德明接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他儿子的字迹,但那个签名歪歪扭扭,他心里猛一抽,认出那是被人攥着手写的还是怎么的,总之不是儿子平时写字的笔锋。
但他没说话,把人让进了里屋。
“一共多少?”
“本金十万,利息三个月,加上违约金,一共十八万。”光头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最低先还五万,剩下的按月走,一年结清。”
沈德明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燃了。
他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先给你个准话。钱,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给我一周时间,我先把五万凑出来,行的话,后面按月,我再想办法。”
光头笑了笑:“沈老板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七天,我等您。”
人走了,沈德明把烟抽完,起身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货架上的货他已经没心思看了,他走到里屋,拉开柜子底层的抽屉,翻出一本存折,翻了翻,抿着嘴放回去了。
他又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些票子和几张存单,他数了数,五万二,那是全部的家底了。
他坐在床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周桂香推门进来,看到满屋子的烟雾,站在门口没动,眼神全是惊惶。
“咱家还有多少?”沈德明问。
“存折上有四万,家里零散还有不到一万。”
沈德明没说话。窗外黑了,老街的路灯亮起来一盏,昏黄昏黄的,映在地上像一块陈年的污迹。
06
第七天傍晚,沈家辉回来了。他站在五金店门口,没敢直接进门。门开着,他爸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放大镜看单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父子俩就这么对上了。沈家辉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爸,我……我对不起你。”
沈德明没接话,放下单据,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站在儿子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儿子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脸颊上沾着一块黑灰,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你欠人家多少钱?”沈德明问。
“十八万。”
“那个合伙人呢?”
“跑了。”沈家辉低着头,声音沙哑,“钱是他借的,但是他拿的。借条上是我签的字,他说是走个过场……”
沈德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那是他复印的借条,光头留给他的。他把纸展平,递到儿子面前:“这个字,是你签的?”
沈家辉看着那三个字,眼睛闭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德明把借条收回来,叠好,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走到门口,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他抽了大半根,才开口说话:“这笔钱,我不替你还。”
沈家辉猛地抬起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扇了一耳光:“爸?”
“你欠的,你自己还。你签的字,你自己认。我跟你妈那点棺材本,保命用的,不能全填进去。”沈德明吸了口烟,烟头明灭了一下,“我跟你孙叔说好了,他车队缺人跑长途。你去他那儿开车,跑货运,一个月六七千,加补贴,能拿八千多。十八万……两年,你自己挣出来。”
沈家辉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他自己也没料到。“爸,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帮帮我这回,就一回……我真的是被人骗了……”
沈德明没有看他。
“你被人骗,是因为你信了不该信的人。你从小没吃过亏,不知道人心能黑到什么程度。这回你要是躲过去了,下一回呢?你要是怪我狠心,你恨我吧。反正这回,我不伸手。”
他说完,把烟头在墙根上摁灭,起了身,往屋里走。走到里屋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院子丢下了一句话:“明天早上,去你孙叔那儿报到。”
沈家辉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桩。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张了张嘴,连一声“爸”都没喊出来。
他蹲在门口,眼泪开始不停地往下掉,咬着手背,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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