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买了肉馅回来,想着他说“明天包饺子”。
推开门,屋里没人。
茶几上压着一个旧信封,里面夹着个存折。
我打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五十万。
存款人那一栏写的,是我死去了十二年的丈夫——郑广德。
我的手抖得厉害,存折啪地掉在地上。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01
那天是周三,我下了中班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纺织厂的门卫老刘头喊住我,说傍晚有个人在我家单元门口蹲着,等了快两个小时。
我心想谁啊,也没通知我要来。
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路灯底下,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路灯昏黄,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是贾春生。
我高中同学,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班里话最少的一个。
他站起来,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冲我笑了一下。
“肖玉珊,是我。”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十几年没见了,他瘦了不少,脸上褶子多了,头发也有些花白。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调到县城的厂子里干活了,”他说,“刚来没地方落脚,想问问能不能在你家借住几天。”
这话一出口,我脑子转了好几个弯。
十几年没联系的人,一见面就说要住家里?
可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上来吧。”我说。
我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郑洪涛的房间空着,他住宿舍不常回来。
我把那屋收拾了一下,换了床干净被褥。
贾春生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也没说话。
“你先坐,我给你下碗面。”我说。
“不用,我吃过了。”他坐在沙发上,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我看他那架势,像是随时准备走似的。
“你住几天?”我问。
“顶多三天。”他说得很干脆。
我没再问,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手有点抖。
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条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这是干啥的?”我随口问了一句。
“老伤了,干活时弄的。”他放下杯子,把手缩了回去。
那一晚我们没说几句话。
他吃完面就早早躺下了,我在客厅看电视,心不在焉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人突然来,到底啥意思?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我没出声,悄悄回了屋。
心里那根弦,不知怎么就绷紧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贾春生已经不在屋里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没人睡过一样。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厂里报到,晚上回来。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碰见了隔壁楼的刘大姐。
她拉着我问:“你家是不是来人了?昨晚上我瞧见一个男人跟你上楼。”
“老同学,在县城找了活,暂时没地方住,住两天。”我说。
“老同学?”刘大姐眼睛亮了一下,“长得咋样?多大了?有家室没?”
我懒得搭理她,拎着菜走了。
这些年我最烦的就是这种闲话。
丈夫死了,我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话题。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一点不假。
中午我妈打电话来,问我郑洪涛的婚礼定在哪天。
我说还没定,等女方家里商量。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也该享享福了。别老想着给人家省钱,该花的钱得花。”
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郑洪涛的未婚妻陈薇,家里条件不错,在省城有房有车。
我一直担心人家看不上我家这门亲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桌上的台历上还贴着郑广德的黑白照片。
十二年,他还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有时候会跟他说说话,说他儿子要结婚了,说我又涨了退休工资。
但那些话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说了他也听不见。
晚上七点多,贾春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择菜。
“厂里都办好了?”我问。
“办好了。”他换了鞋,“我这两天就要上岗了。”
“那挺好的。”
他站在客厅里,没坐,像是在想什么。
“锅里还有饭,我给你热热。”我说。
“我来吧。”他走进厨房,自己盛了饭,端到茶几上吃。
我择着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仔细品尝。
“你一个人,这些年咋过来的?”他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说:“还能咋过,上班下班,养儿子呗。”
“不容易。”他说了这两个字,就没再吭声。
我手里的菜叶掐断了,心里翻上来一阵酸涩。
是挺不容易的。
郑广德走的那年,郑洪涛才十三岁。
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挣两千多。
要还债,要供儿子上学,还要交水电费。
有一年冬天,家里的暖气坏了,我没舍得花钱修,裹着棉被睡了一个月。
那些日子我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苦,习惯了累,也习惯了一个人。
“你呢?”我问贾春生,“这些年都在哪?”
“到处跑。”他说,“工地、工厂、跑运输,干过不少活。”
“没成家?”
他没回答,低头扒饭。
我看他那样子,就没再追问。
有些人的沉默,比回答还清楚。
03
第三天傍晚,我妈突然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放着的外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谁的?”她指着外套问我。
“一个老同学的,他在这住两天。”我说。
“住两天?”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一个寡妇,让个男人住家里?”
“妈,他就是借住一下,没别的。”
“没别的?你当你妈是老糊涂还是咋的?”她直接走进郑洪涛那屋,看见床上的被褥,脸色更黑了。
“住几天的?”她问我。
“明天就走。”
“明天?今天就得走!”我妈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你知不知道别人咋说你?你在厂里一辈子老老实实的,现在让人看笑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时门开了,贾春生回来了。
他看见我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阿姨好。”
我妈没理他,转头对我说:“让他走。”
“妈……”
“我说让他走!”我妈的声音很大,在楼道里都听得到。
贾春生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帆布包,对我说:“我走吧,肖玉珊。”
“你不用走。”我说。
“走!”我妈推了他一把。
贾春生没躲,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
“阿姨,对不起,我马上就走。”他低着头,拎着包转身就往外走。
“贾春生!”我喊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径直走了。
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由近到远。
我妈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还想再嫁一回?”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别犯傻,”我妈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别让人看笑话。”
她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擦了擦脸,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街上已经没有贾春生的影子了。
我靠在栏杆上,心里堵得慌。
不是气我妈,是气我自己。
气我自己窝囊。
连留一个人过夜都不敢。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茶几上他留下的那个喝水杯子还放在那儿。
我没收。
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最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我找到他的号码,是上次他住下时存的。
我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四声就接通了。
“你住哪?”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镇上的小旅馆,明天就去厂里了。”
“地址发我。”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的那家小旅馆。
在前台问了他的房间号,服务员说205。
我上楼敲门,敲了两次都没人应。
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台上放着那个旧帆布包。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纸上面压着一个旧信封。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昨晚他翻来覆去看的那个。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
挺厚的,里面像装着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没打开。
我走出房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正想下楼,看见贾春生从楼梯口走上来。
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豆浆。
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来给你送东西。”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你的水杯,落我家了。”
他接过水杯,低头看了看,说:“谢了。”
“你吃早饭了吗?”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我说吃了。
其实没吃。
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坐着吃一顿饭。
他打开房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昨晚上,睡得好吗?”我问。
“还行。”
“那你今天去厂里报到?”
“嗯。”
对话就这么断断续续的,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那个信封里装的什么?”我突然问。
贾春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啥,老东西。”他说。
“昨晚我看见你翻来覆去地看它。”
他没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贾春生,”我说,“你到底为啥来?”
他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下个月要动手术。”他说。
“啥手术?”
“肝上有点问题。”
我看着他,突然说不出来话。
他那张瘦削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原来他瘦成那样,不是因为活干得苦。
“严重吗?”我问。
“医生说能治。”他笑了笑,“但那玩意要花不少钱。”
“那你……”
“没事,我自己攒了点。”他说,“我就是想在动刀子之前,回来看看。”
“看看啥?”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说完这句话,走到桌旁,拿起那个旧信封,放进帆布包里。
我没再问。
但我心里那个谜团越来越大。
那信封里到底装的啥?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离开小旅馆的时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那个眼神,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在告别。
05
第四天早上,我又去了那家小旅馆。
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空了。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东西,窗台上那个旧帆布包也不见了。
我站在房间中央,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走了。
不声不响地走了。
我慢慢走到桌旁,看见桌上有一张纸条,用一次性杯子压着。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存折在信封里,密码是洪涛生日。”
我低头一看,桌角放着那个旧信封。
我拿起信封,手有点发软。
打开封口,里面夹着一本存折。
深蓝色的封面,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出了白边。
我翻开存折,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五百。
我整个人像被人用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存折上那栏写着:
存款人:郑广德。
开户日期:2008年3月12日。
那天是我丈夫郑广德出事前的半年。
他的手怎么能攒下五十万?
他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块钱,还要养家糊口。
可是存折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我看了十二年,不会认错。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存折。
指头捏着存折的边缘,纸张唰唰作响。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流下来了。
郑广德,你到底背着我都干了什么?
这十二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为什么你死了,还要让我这么难受?
我拿着存折,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小旅馆房间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存折上。
那串数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擦了一把脸,把存折装进包里。
我得弄明白。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郑广德是个老实人。
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
没出过远门,不会说大话。
每个月工资准时交到我手上,自己只留一包烟钱。
他走的那年,家里穷得连他烧纸的钱都是借的。
他怎么能攒下五十万?
他上哪儿挣的钱?
越想越不对劲。
我出了旅馆,直接去了镇上的银行。
在柜台前,我把存折递进去。
营业员看了一眼,问我要取多少钱。
我说我不取,就想查一下这个账户的信息。
营业员查了一下,告诉我:
这个账户2008年3月12日开户,当日存入八万块。
之后每个月都有存入,金额不等。
有时候一千,有时候八百,有时候两千。
最近一次存入是上个月。
存了五千。
我拿着存折走出银行,站在大街上。
八万块。
十二年前,有人一次性存了八万块进去。
那个人是谁?
郑广德不可能是那个人。
他根本没那个钱。
那剩下的人只有一个。
贾春生。
那笔钱是贾春生存的。
他为什么要以郑广德的名字存钱?
那八万块又是从哪来的?
我蹲在路边,脑袋里乱七八糟的。
最后我掏出了手机,拨了贾春生的号码。
关机。
我一遍又一遍地打。
还是关机。
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下个月要动手术。”
他要动手术了。
他丢下一本五十万的存折,然后蒸发了。
我蹲在路边,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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