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保温桶,拐过住院部走廊的墙角。
里头“哗”地炸出一阵笑声。
弟弟的声音最响:“那傻娘们儿,我说爹住院了缺手术钱,她还真转了,连个‘为什么’都没问!”
我站在门口,指头掐进保温桶的提手。
桶里是早上五点多炖的鸡汤。刚才还滚烫,这会儿像是凉透了。
另一个声音问:“她要是知道那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不得气死?”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像被人在后脑勺抡了一棍。
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弟弟的消息。
“姐,钱不够,再转一万行不?”
01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客厅叠衣服。
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是明天有雨。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蔡永强”三个字。我心里的火噌地窜上来。这个弟弟,从来没事不打电话,一打电话准没好事。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出哭声。
“姐……爹住院了。”
我手一抖,刚叠好的衬衫掉在地上。
“你说啥?”
“爹夜里吐了血,送县医院了。查出肺上长了东西,得动手术。缺两万押金,姐你先借我,等报销下来我立马还你。”
我捏着手机,心口一阵一阵发紧。爹身体一向硬朗,七十多岁的人,后院菜地都是他一个人在拾掇,春天种豆角,秋天收白菜,没病没灾的。
“你少胡说道。爹怎么会突然住院?”
“我骗你干啥?”弟弟的声音又哑又急,“照片发你了,你自己看。”
微信叮地响一声。我点开,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爹半靠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眼睛闭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口那块地方堵得死死的。
爹怎么会病成这样?上个月回娘家,他还在院子里浇菜呢。
手机又响了。是妈。
“闺女,你爹住院了。你弟说手术费还差两万,你能凑就凑点儿吧,你爹这病拖不得……”
妈说着说着就哭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妈你别急,我这就转。”
挂了电话,我翻出银行APP。两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上个月刚交完孩子的学费,手头紧巴巴的,可人命关天,哪里还计较得这些。
我哆哆嗦嗦地转了账,把回执发给蔡永强。
那头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紧跟着一句:“姐,你放心,报销下来我立马还你。”
我放下手机,心口堵得比刚才还厉害。
周俊郎卸了班回来,进门看见我坐沙发上发呆,瞅了一眼:“咋了?眼窝都红了。”
“爹住院了,肺上查出东西来,要动手术。”我说着,眼泪就掉下来,“钱我已经转过去了。”
周俊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弟的话你也信?”
这话像根针扎在心口上。我猛地抬头瞪他:“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他脱了外套挂到门后钩子上,“就是提醒你,你那弟弟,什么时候靠谱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
蔡永强什么时候靠谱过?
大学毕业都快五年了,正经工作没干满过三个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可那是爹住院了。
天大的事。
他怎么敢拿这个开玩笑?
周俊郎进卫生间洗澡去了。我坐沙发上,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我爹。衣裳是那件灰棉袄,领口的线头露在外头,去年妈缝的。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放大照片,一寸一寸地看。
终于,在照片右下角,屏幕边缘,隐约有个极小的水印。
像是翻拍旧照片时留下的日期标记。
我眯着眼努力辨认,那串数字模模糊糊,看不大真,可年份的尾数,确实不像今年的。
像三年前的。
我猛地站起来,手指发麻。
不可能。弟弟再混账,也不至于拿爹的病情骗我。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眼睛干瞪着头顶的天花板。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响。周俊郎早就睡着了,传来均匀的鼾声。
我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爹插着氧气管的脸,一会儿是照片角落那个模糊的日期。
一晚上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我翻身下床,拨了爹的电话。
“嘟……嘟……嘟……”
关机。
我心里一沉,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再打妈的。通了。
“妈,爹呢?我打电话他关机。”
“你爹在医院,手机没带身上。”妈的声音有点发虚,“你也别太担心,医生说观察两天再说。”
“哪家医院?我过去看看他。”
“县医院啊。”妈顿了一下,“你……你这会儿不用上班?”
“我请个假。”
妈吞吞吐吐的:“要不……你先别来?医生说了,你爹得静养,少打扰。”
我握手机的手攥紧了。
这话听着怪怪的。爹住院了,我做女儿的,去探望都不行?
挂了电话,心口越来越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一点一点爬上来。
我打开微信,又翻出那张照片,把角落放大,再放大。
那水印实在太模糊了,根本看不清楚具体的数字。可那个隐隐约约的位置和格式,的确像是几年前的旧照片翻拍的。
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
我翻出手机银行APP,查了昨晚那笔转账的记录。两万块,收款方姓名清清楚楚写着“蔡永强”。
我的亲弟弟。
如果他真的骗了我……
我不敢往下想。可如果不弄清楚,我这辈子也过不去这道坎。
我打电话到行里请了半天假,又翻出一个小本子,把转账单号、时间、收款账号,一笔一笔记在上头。
这些动作是在银行干出来的职业习惯,可放在今天,更像是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正准备出门,路过厨房,看见灶台上还炖着昨晚的排骨汤。想了想,拧开火,撒了把枸杞进去,烧开了,拿保温桶装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汤。
是给爹喝的。
也可能是给自己壮胆的。
出了门,天阴沉沉的,新闻说今天有雨。站在路口等车,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我拽了拽衣领,打了个哆嗦。
县城到县医院,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这四十分钟,可能是通往真相。
也可能是通往一场大梦。
02
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彻底阴下来了。
门诊大楼的灯亮着,门口电动车进进出出,人声嘈杂。我拎着保温桶站在挂号厅中央,一时有些恍惚。
定了定神,走到导诊台。
“您好,我想查一下住院病人。”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病人叫什么?”
“蔡德旺。”我说,“昨晚入院的,应该是急诊转过来的。”
她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的记录。”
“你看仔细了?昨天晚上送来的,肺上长了东西。”
她又敲了一遍键盘,认真看了看屏幕,还是摇头:“确实是查不到。你确定是这家医院?”
“确定。”我说,“我弟亲口说的,县医院。”
护士耸了耸肩:“那可能是在门诊留观那边,没办住院手续。你去急诊那边问一下。”
我道了谢,往急诊走去。
急诊留观区比门诊热闹不少,走廊里都是人,有的躺在担架床上,有的坐在塑料椅子里打盹儿。
我挨个病房看过去,玻璃门推了一扇又一扇,可一张张床位上躺着的都是陌生面孔。
没有我爹。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心全是汗。
不可能啊。
弟弟说昨天晚上送来的,吐血,肺上长了东西。
这样的急诊病人不可能不留院观察。
可电脑里查不到,病房里找不到,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蔡永强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再拨,还是无法接通。又拨妈的电,通了,可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妈,我在医院呢。急诊这边怎么没找着爹?”
“你……你真去了?”妈的声音听着有点慌乱,“我不是说了不用来吗?”
“爹在几号床?”我压着嗓子问。
“你爹他……他也不在县医院。他……他转院了。”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转哪了?”
妈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你弟说……转市里了。”
“转市里哪个医院?”
“我没记住。你问你弟吧,我这会儿有点忙,回头再跟你说。”
电话被挂断了,嘟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碰了我一下,我都没感觉。
转院了?昨晚刚住进来的急诊病人,今早就转院了?
我回到导诊台,又查了一遍。没有。
我到收费窗口,报了爹的名字,让工作人员帮忙查一下有没有结账记录。
人家查了几分钟,摇摇头:“今天上午没有姓蔡的这个病人在我们医院产生任何费用。”
没有住院记录,没有费用记录,急诊找不到人。
那昨晚那个入院的老人,到底是谁?
我坐在门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腿软得站不住,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不愿意相信,可所有的证据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
我弟骗了我。
他拿我爹的命,骗了我两万块钱。
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因为妈也说了,爹住院了。妈不至于跟着儿子一起骗我吧?难道妈也糊涂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住院部方向走。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脚底下跟了根绳子似的,拽着我往里走。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白炽灯明晃晃的,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身边过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走到住院部二楼,刚拐过楼梯口,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太熟了。
是蔡永强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站在墙角后边。
另一个声音是陌生的,粗嗓门:“行了行了,抽完这根赶紧走,我这还忙着呢。”
蔡永强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一种我没在他身上见过的得意劲儿:“急啥?我跟你说,我那姐姐,银行干了这么多年,比谁都精。但只要一提我爹,脑子立马就变成浆糊。”
“你就不怕她发现?”
“发现啥?”蔡永强笑了一声,“那照片是三年前的,她自己亲爹的照片,她还能认不出来?再说了,我妈也帮我打了电话,双保险,她能起啥疑心?”
那粗嗓门也跟着笑起来:“你小子,连你姐都骗,真够损的。”
蔡永强满不在乎地接话:“那两万块钱够还你那晚的账了,你少在这儿跟我废话。”
我站在墙角后头,手里的保温桶差点脱手。
桶里的汤还在发烫,隔着不锈钢外壳,热意渗进掌心。
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上头溅了一滴汤,红红的,火辣辣的疼,可我一点儿都觉不出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句:“那照片是三年前的。”
三年前的。
三年前的爹。
他说得那么轻巧,那么理所当然。
像是他骗的只是一个陌生人,不是从小给他洗衣做饭的亲姐姐。
我靠着墙角,后背贴着冷冰冰的墙壁,瓷砖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想动,迈不开腿。想喊,张不开嘴。整个人像被人钉在地上了一样。
手机在我兜里震动起来。我像被烫到一样哆嗦了一下,掏出来看。
屏幕上跳着蔡永强的名字。
我没接。就那么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看着它亮,看着它暗。
又亮起来。是他又打了一遍。
我还是没接。挂断,把手机塞回兜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保温桶的提手攥紧。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笑声传出来的方向走过去。
03
走廊不长,也就二十来步的距离。
可我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自己脚步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拐角过去,走廊尽头是一间杂物间,门半敞着。蔡永强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半根烟,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话。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
嘴里的烟掉了,烟灰落在灰白的衣裳前襟上,他愣在那儿,整个人站成了一根木头。
“姐……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泛白。
“你不是说爹住院了吗?我来看看爹。”
蔡永强的脸白了。肉眼可见地变白,像有人拿刷子在他脸上涂了一层面粉。
“爹……爹他……转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正想跟你说呢,早上转的,转市里去了。”
“转哪个医院了?”
“就是……市一院。”他舔了舔嘴唇,“市一院,心内科。”
“爹不是肺上的毛病吗?怎么转到心内科去了?”
蔡永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咳嗽一声,转身要走。
“大哥,你等一下。”我开口喊住他,“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隔着墙都听见了。”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转头看了看蔡永强,又看看我,扔下一句:“你们家的事,别扯上我。”然后就大步走了。
走廊里剩我和蔡永强两个。
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排风扇嗡嗡转。我盯着他的眼睛,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一直往后退,退到后背抵住了墙壁,再也退不动了。
“姐……”
“我问你一句话。”我声音都在抖,“爹,到底有没有住院?”
蔡永强的嘴唇又开始哆嗦。
那个表情我太熟了。
小时候偷了邻居家鸡,被人家找上门时,他就是这么一副表情。
要哭不哭的,嘴皮子哆嗦,眼睛东瞟西瞟不敢看人。
“姐,其实我……”
他话没说完,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走廊地上。
我低头看着他。
他仰着脸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头湿漉漉的,我看不清里面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装的。
我蹲下去,把保温桶放在地上,拧开盖子,鸡汤的热气冒出来,香味扑鼻。
“我早上五点起来杀的鸡,炖了一个多小时。”我说,“我想着爹躺在医院里没胃口,这个汤清淡,能喝两口。”
蔡永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把盖子重新拧上,提着保温桶站了起来。
“你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实话。”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蔡永强在身后喊了一声“姐”,声音撕心裂肺的,跑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姐,我真的知道错了!那钱……那钱我是拿去……”他哭得满脸是泪,“姐,你原谅我这一回,我去借高利贷也得把钱还你!真的!我发誓!要是再骗你我不得好死!”
我低头看着他。看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他揪着我的裤腿不撒手。
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爹在哪儿。”我说,“你觉得你骗我这两万块钱,我心疼的是钱吗?”
他的手松了一下。
“我怕的是爹真的病了。”我说,“我怕的是你拿着爹的命当筹码来骗我,可这个筹码是真的。万一哪一天,爹真的躺进医院了,你跟我说,我却不信了,那怎么办?”
他彻底不说话了。
我一脚迈过他的腿,径直往外走。身后传来蔡永强的声音:“姐,那钱我真的会还你……”
我没回头。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雨。
不大,毛毛雨,落在地上,湿漉漉的一片。
我快步走到医院花坛边的长廊下,放下保温桶,扶着柱子,整个人才开始发抖。
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
我刚刚冲他吼的那些话,自己心里清楚,不全是气话。
我是后怕。
我这一辈子,都可以硬气地说,对得起爹,对得起妈。
唯独对这个弟弟,我心里没法算清楚这笔账。
这些年他三天两头找我拿钱,我嘴上骂他没出息,可哪一次没给?
这回好了。他拿我最在乎的人,来捅我最软的那块地方。
我抹了一把脸,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掏出手机,拨了家里的固定电话。等了好几下,妈接了。
“妈,永强跟我说实话了。”我说。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随即传来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你知道了?”
“他告诉你的?”妈的声音变了调。
“我自己听到的。”我说,“爸呢?爸在家吗?”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放下了。
“你爹他……在后院种菜呢。”妈的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你爹根本就没住院,是永强非让我给他打那个电话……他跪在地上求我,说不然他就要被人砍死了,我……我也是没有法……”
我听不下去了。也没听完,就把电话挂了。
撑着柱子站了一会儿,雨又大了些,打在廊檐上,噼里啪啦的。
脑子里浮出爹在后院种菜的样子。那个背影,越来越清晰。
我往家里走回去。
04
到娘家的时候,雨快停了。
院子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爹穿着雨靴蹲在菜地边上,弯着腰在拔草。浇水的塑料桶搁在一旁,里头装着半桶泥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今儿又不是周末,你咋回来了?”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菜地边,张了张嘴,眼泪差点没兜住。
“爹,你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爹拍拍手上的泥,“你妈说你弟打电话来,说你们家那边下雨,屋里进水了?”后半句带着点疑惑。
爹皱眉看着我,“你咋这副样子?出啥事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爹住院是假的。
我弟弟拿着一张三年前的照片,骗了我两万块。
然后我跑到医院去看爹,发现他根本不在那里,反而听见他儿子在跟别人说,“我那姐姐,只要一提我爹,脑子就成浆糊”。
我该怎么跟我爹说?
“没啥事。”我说,“我就是想着……炖了点汤,给你们送过来尝尝。”
我把保温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就往外走。爹在身后喊:“你等等,你回来,你这啥也不说就走算啥事?”
我的脚步僵住了。
站了好一会儿。
回过头来,看见爹站在菜地边上,弯腰的老头子,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混着雨水和汗。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那种不太聪明的、直愣愣的担忧。
“爹……”我看着他,声音发干,“永强最近……有没有跟你要过钱?”
爹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他是不是找你要过钱?”
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弯腰拔草:“前不久他说要做个小买卖,缺本钱,拿走了一张八千的存单,说是赚了钱就还。”
我站在原地,听完这句话,脑子里全是浆糊。
八千的存单。加上我这两万。加起来快三万了。
他拿什么还?
“爹,”我说,“永强要是再找你要钱,你别给了。”
“你啥意思?”爹直起腰,看着我,“你是不是听他跟你说了啥?”
“没有。”我说,“我就是觉得,他老大不小了,老惯着他也不是个事。”
爹看了我半晌,没再追问。
弯腰去提水桶,往菜地那浇了半桶水。
我站在那儿,看他佝偻着腰,把水一瓢一瓢地浇到白菜根上,水花溅在泥土里,一会儿就渗干了。
心里酸得不是滋味。
这老头儿,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吃穿。攒下几个钱,全贴给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
我转身要走。爹在我身后又喊了一声:“雨薇。”
我站住。
“那钱……是他找你借的?”
我没回答。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要是真拿我住院的幌子找你要了钱,你跟我说实话。”
我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没有。你别瞎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替他瞒着。
大概是觉得丢人。
家丑不可外扬,这话是从小听爹的。
他要是知道自己儿子拿他的病去骗他闺女的钱,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
我没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一出门,眼泪就下来了。
走到巷子口,我掏出手机,翻到蔡永强的微信。他发来好几条消息:“姐,我真的错了。”
“姐,我发誓,我一定还你钱。”
“姐,你回我一句行不行?”
我定定看着那几条消息,没有回。把手机塞回兜里,站在巷口,心里头像是塞了团棉花一样,闷得透不过气。
过了好久,我才打车回家。
走到楼下,看见周俊郎的车停在路边,他人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叼着根烟。看见我,把烟掐了,推门下来。
“查到了?”他看了我一眼就知道不对劲,“真是你弟搞的鬼?”
我没说话,点点头。
周俊郎沉默了几秒,伸手从我手里接过保温桶,掂了掂:“汤还热着,回家喝一口。”
我跟着他上楼,推开家门,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进了厨房,盛了碗汤端过来。我摇摇头,他又把碗放在茶几上,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就那么陪着。
过了好半晌,我开口:“永强拿着爹的旧照片,说他住院了,骗了我两万。”
周俊郎听完没接话,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这手劲压在心上的分量,比多少句话都管用。
“我已经跟行里请了假。”我说,“明天我去找他把话说清楚。”
“要不要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我自己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为那两万块钱心疼,我是心寒。
心寒的是,他拿亲爹的命来骗我。
心寒的是,我妈明知真相还帮他圆谎。
心寒的是这些年,我以为自己在维护一个家,到头来却发现,家里所有人都在维护他,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雨停了,远处路灯的光晕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的。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出一个画面。
好几年前,永强还在上初中,我去学校给他送饭。
他用饭盒盖子夹了一筷子菜,先递到我嘴边:“姐,你尝尝。”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弟弟再混账,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姐的。
现在想起来。那筷子菜里到底裹着几分真心,我竟说不准了。
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蔡永强租的房子。
城郊一栋老式单元楼,外墙皮一块块地往下掉,楼道里堆着杂物,光线昏暗。
我爬上三楼,抬手敲门。
里头好半天才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蔡永强半边脸。
看见是我,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你出来。”我说,“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慌了,把门拉开,站在门口,“那钱我凑一凑就能还给你,你先别生气……”
“还钱的事先放一边。”我的声音很平静,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就想问问你。那两万块钱,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他抿了抿嘴,眼睛又开始躲闪:“就是……有个朋友急用,我周转一下……”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在医院跟你一块抽烟的那个人?”
蔡永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了,最后垂下脑袋,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姐……我……我打牌输了,欠了人家两万。”
“打牌?”
“就是……就是一时糊涂。”他说,“那个人找我要钱,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出来那个主意。”
他说着,又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姐,我对不起你,我以后再也不赌了,真的,我再赌我把手剁了。”
我看着他,心里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爹还不知道这事。”我说,“你要真想补这个窟窿,就自己去跟爹说清楚。”
“姐,你饶了我吧!”蔡永强猛地抓住了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爹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我挣开他的手:“那你觉得,我该替你瞒着?”
“姐,求你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保证一个月之内把钱还给你,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又是跪。上次在医院走廊跪了一次,这次在家里又跪一次。
我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蔡永强,你跟我说句实话。除了我这两万,你还欠了别的地方多少钱?”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一瞬间的犹豫,被我紧紧抓住。
“没有别的了。就这两个。我就是打牌输了两万,真没有别的了。”
我看了他很久,直起身子:“钱不用急着还。你跟爹说清楚这事,我就当你没借过。”
他猛地站起来:“姐!”
“你要是不去跟爹说,我就去跟爹说。”我说,“你选一个。”
蔡永强站在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五指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着牙点了下头:“行。我……下午去跟爹说。”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在路上,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地。
反而越走越沉。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蔡永强那句话说得很轻巧,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应付我的。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窗口的灯还亮着。
回到银行,一上午心不在焉,分钞分错了一回,被同事提醒了一句才回过神来。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
“喂,是蔡雨薇吗?”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音粗、快,带着点不耐烦,“你弟蔡永强是不是你家人?”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我是他姐。你哪位?”
“我是你弟的朋友。他欠了我一笔钱,说这两天还,到现在还没动静。你告诉我一声,让他别躲了,躲也躲不掉。”
我放下筷子:“他欠你多少钱?”
“两万。”
“两万?”我愣了一下,“他说他打牌欠了你两万?”
“打牌?”男人笑了一声,“他是这么跟你说的?行吧,你就当他打牌欠的吧。总之那钱三天内还清,不然你弟有什么闪失,别怪我没提醒你。”
没等我再问,那头就挂了。
我举着手机愣了半天。那一瞬间,脑子里的某个念头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
跟蔡永强在一起的,不止一个人。
那个男的,口口声声说“两万”。蔡永强也跟我说“两万”。可他说的到底是什么钱?赌债?高利贷?还是他的那个“朋友”?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抄下那个号码,打过去,对方关机了。查了一下归属地,是本县的座机号。
我深吸一口气,给蔡永强发了条消息:“中午有个男人打电话找我,说你欠他两万块钱。他让我告诉你,三天内还清,不然你后果自负。”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蔡永强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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