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半夜惊醒,枕头全湿了。
他梦见前世倒在血泊里,小燕子哭成了泪人。他发誓再也不为谁拼命。
大婚那夜,他掀开知画的盖头,知画笑着看他,那笑里藏着针。他说:“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两年后,苏州河畔飘来一个女人的歌声,唱的是《牡丹亭》。永琪站在桥头,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
知画站在他身后,轻轻说:“夫君认识她?要不要我把她接进府里伺候?”
永琪回头,知画眼里的笑,比苏州河的水还冷。
01
永琪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盯着帐顶的绣花,一针一线的牡丹,和前世一模一样。他抬起手,手掌上一道疤都没有——那是前世替小燕子挡刀留下的。现在没了。
他坐起来,喉咙发干。
铺子里的伙计在楼下嚷嚷:“五爷,五爷,您醒了吗?给您送洗脸水来。”
永琪应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掐了掐大腿,疼得起鸡皮疙瘩。真的回来了。
前世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
小燕子被陷害,他拼了命去救,最后倒在血泊里,看见小燕子的眼泪滴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那一世的苦,他受够了。
他翻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笔。
纸上写了两行字:知画,蒙丹。
他看了很久,把笔一丢。窗外传来鞭炮声——今天是宫里赐婚的日子,前世他就是在这天被指给小燕子。这一世,他不能再走老路。
他换好衣裳,推门出去。
知画家在城南,他坐轿子过去。路上经过菜市,看见卖糖葫芦的老伯,和前世一模一样。他让轿夫停了一下,买了一串,咬了一口,甜的有点发苦。
到了知画家门口,他递了拜帖。管家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领他进去。
知画正在花园里浇花。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随意挽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五爷怎么来了?”
永琪深吸一口气:“我想娶你。”
知画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地上。她垂下眼:“五爷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
永琪往前走了一步,说得很慢:“我想清楚了。你温柔、知书达理,是能过一辈子的。我求娶你,你愿意吗?”
知画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好。”
永琪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知画转身时,嘴角的笑带着一丝冷意。
当天下午,宫里赐婚的消息传出来——小燕子被指给了江南富商蒙丹。永琪听说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他拿出那张写着“蒙丹”的纸,烧了。
晚上,他骑马去了小燕子家。
小燕子正坐在院子里哭,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永琪,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永琪,你想想办法,我不要嫁给那个蒙丹!”
永琪没看她。
他掰开她的手,声音很轻很平:“嫁给蒙丹,比跟着我好。”
小燕子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是说,”永琪后退一步,“你以后会明白的。蒙丹是个好人,你跟着他,不会受苦。”
“可我不喜欢他!”小燕子的眼泪又涌出来,“我喜欢的是你!”
永琪胸口一疼,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的表情变。他转过身:“那你就忘了我。”
他走了,背后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吹散了。
回到屋里,永琪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前世他为小燕子拼了命,结果两个人都没好下场。这一世,他娶一个不爱的女人,把小燕子推给一个好人,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他抱着膝盖,一直到天亮。
02
大婚那天很热闹。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满屋子的贺客,笑声、酒杯声、吆喝声响成一片。
永琪穿着大红吉服,一杯接一杯地敬酒,脸上挂着笑,但酒咽下去是苦的。
知画的轿子到了,被人簇拥着抬进正门。永琪接过她的手,她的指尖凉得像冰。他牵着她跨过火盆,进了洞房。
宾客散去,屋里安静下来。
永琪掀开知画的盖头。红烛光里,知画抬起头看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柔、得体,但永琪总觉得哪里不对。知画的眼睛亮亮的,里有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的笃定。
知画轻声说:“夫君,喝交杯酒。”
永琪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缠,碰到一起。酒杯冰凉,酒烈得呛嗓子。
知画放下酒杯,伸手替他解腰带。永琪的身体一僵,下意识抓住她的手。知画顿了一下,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永琪松开手,“今天累了,早点歇着吧。”
知画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她躺下来,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肩头。
永琪吹了蜡烛,躺在她身边。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轻得很,谁也没入睡。
蜜月那几天,知画体贴入微。她会早早起床,亲手给他做羹汤;他会给她买簪花,陪她逛园子。夫妻俩客客气气的,倒也过得去。
有一天晚上,永琪喝了点酒回来,经过书房,看见门开着一条缝。
知画站在书柜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那些信——他前世写给旧情人的信,他重生后忘了烧掉的。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永琪推门进去,知画听见动静转过头,手里的信纸沙沙作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把信折好,放回柜里。
“夫君记性真好,”她轻声说,“丢了的东西,还能找回来。”
永琪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盯着知画,知画也在看他,眼睛里有光,那光他说不上来,但让他后背发凉。
“知画——”
“夫君醉了,”知画打断他,“早点歇息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擦过他的裤腿,带起一阵冷风。
永琪站在书柜前,看着那叠信,手抖得厉害。
那一夜他睡得很不踏实。他梦见知画的背影,梦见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变了一个样,变得很陌生。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知画已经起来了,在梳妆台前慢慢戴耳环。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醒了,笑了一下:“夫君醒了?今天要去铺子里看看,我做好早点了。”
永琪坐起来,喉咙发干。
他忽然觉得,他娶的这个女人,自己根本不了解。
03
三年转眼就过去了。
永琪的绸缎庄在苏州做得不错,采买、染布、卖货,样样都得心应手。知画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她记性好,账目清清楚楚,下人也服她。
夫妻俩过得不咸不淡的。
见了面会说话,吃饭时一个桌子坐着,但话不多。
永琪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他要的安稳日子——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撕心裂肺。
小燕子嫁给蒙丹后,偶尔有消息传过来。
说她初到江南不太习惯,说蒙丹对她还算体贴,说她慢慢好了许多。
那些话传进永琪耳朵里,他听完就过去了,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以为日子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暮春四月,苏州河边的柳絮飘得像雪。永琪去码头看货,回来时抄了一条小路。路过石桥时,听见有人在唱曲。
那声音清清亮亮的,穿过柳絮和风声,钻进他耳朵里。
唱的是《牡丹亭》里那一段——她是女子,他也是女子,只是那一次,便误了终身。永琪站在桥头,脚步钉住了。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桥那边站着一个穿素色衣裳的姑娘。
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一把旧琵琶,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她的声音不尖不细,像早春的河水流过鹅卵石,叮叮咚咚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永琪站在桥头,一直听到她唱完。
唱完了,那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生得不妖不艳,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她看见了永琪,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抱着琵琶走了。
永琪在桥上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小燕子,想起她唱曲时也是这副模样,低着头,倔倔的。
他不知道的是,街角的茶楼上,知画正隔着窗看他。她看见永琪站在桥头,看见他眼里的光,看见那个素衣姑娘的背影。
知画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放下茶杯,轻声对身边的丫鬟说:“去查查,那个卖唱的姑娘是谁家的。”
丫鬟应了一声,下去了。
知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04
永琪开始常去苏州河那边转悠。
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早晨。
他不敢走太近,只远远站着。
那姑娘隔两三天来一回,每次唱一个时辰,唱完了就走。
永琪听了几次,慢慢摸出规律——她唱的最多的是《牡丹亭》,偶尔也唱些小调,调子很老,像是江南一带的方言。
他想知道她叫什么,住在哪里,为什么出来卖唱。但这些话他问不出口。
知画很快就知道了风声。
那天晚饭时,知画夹了一筷子笋放进永琪碗里,随口说道:“夫君最近老往苏州河那边跑,是看中什么好货了?”
永琪筷子顿了一下:“随便走走。”
“哦。”知画笑了笑,不再问了。
第二天,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到府上找知画。那是知画娘家的人,姓陈,专门替她跑腿的。知画在偏厅见了他,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
晚上,永琪经过知画房门口,听见她在跟丫鬟说话:“陈玉玲那块儿有消息了?”
丫鬟答:“查到了。那姑娘姓蔡,叫晓妍,是织造坊蔡家的后人。蔡家五年前败了,她流落到苏州,跟祖母住在一起,靠卖唱养活老小。”
“蔡家……”知画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轻声笑了,“倒是个干净的来路。”
永琪站在门外,心里一沉。
他推门进去。知画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自然:“夫君回来了?”
“你查她做什么?”永琪的声音很沉。
知画脸上的笑没变:“夫君别多心。我只是觉得那姑娘可怜,想着府里缺个唱曲的,想把她接进来打发日子。”
永琪看着她,知画也在看他。两个人都没把话说明,但心里都明白。
永琪说了一句:“不必了。”然后转身走了。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两天后,陈玉玲来了府里。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走路却很利索。
知画让她留在府里当差,说是娘家来的老人,用着放心。
永琪看见陈玉玲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老婆婆的眼神很怪,看他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问知画:“这是你娘家的人?”
“是啊,”知画笑着说,“陈婆婆伺候过我娘,现在老了,我接她过来享享福。”
永琪没再多问。
但他多了个心眼,让铺子里的伙计去打听陈玉玲的底细。
消息回来的那晚,永琪坐在书房里,手里的茶杯凉透了。
陈玉玲不止是知画娘家的人,她年轻时在蔡家做过丫鬟,跟蔡晓妍的祖母很熟。也就是说,她认得蔡晓妍。
永琪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起知画那天说的话——“我只是觉得那姑娘可怜。”
他忽然明白了,知画不是在可怜蔡晓妍。她在试探他,也在警告他。
05
蔡晓妍出事了。
那天是个阴天,永琪刚巡完铺子回来,在绸缎庄门口碰见一个跑腿的小厮。
小厮慌慌张张地说:“五爷,不好了,河边那边一个卖唱的姑娘让人砸了摊子,手伤了,流了不少血。”
永琪脑子嗡了一下,拔腿就往河边跑。
到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
蔡晓妍坐在地上,琵琶断了两根弦,碎片散了一地。
她右手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石板缝里,渗进去就看不见了。
永琪蹲下来:“还能动吗?”
蔡晓妍抬起头,认出是他,抿了抿嘴:“没事,小伤。”
“什么小伤?”永琪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缠在她手上,“谁干的?”
“不知道,”蔡晓妍的声音很淡,“大概是得罪了什么人。”
永琪把她扶起来,想带她去看大夫,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
知画。
她穿着深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知画走到蔡晓妍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伤口,皱了皱眉。
她转头对身后的丫鬟说:“去请大夫来,送到府上。”
蔡晓妍愣了一下,看向永琪。永琪张了张嘴,知画已经走到蔡晓妍面前,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端详一件瓷器。
“小姑娘,跟我回府吧。”知画的声音很温柔,“我那儿正缺个唱曲的,你来了,就不用在外头风吹日晒了。”
蔡晓妍下意识地看向永琪。
永琪想说不,嘴张开了又闭上。他看见知画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他太熟悉了,跟她大婚那晚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知画笑着拉起蔡晓妍的手:“走吧,别让大夫等久了。”
蔡晓妍被知画带走了,脚步有点踉跄。永琪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当天晚上,他冲进知画的房间。
知画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摘下耳环。她的手指很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为什么?”永琪的声音发抖。
“夫君说什么呢?”知画从镜子里看着他,“我只是帮那个小姑娘一把,让她不用在外头受苦。”
“你——”
“夫君,”知画转过身,她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一个永琪从没见过的笑,“你这么急,该不会是真喜欢上她了吧?”
永琪没有说话。
知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夫君,我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
永琪看着她,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忽然,知画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那纸泛黄发旧,上面写满字——是他前世写给旧情人的信。她已经翻出来了,还把它收得好好的。
永琪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夫君,”知画的声音很平静,“你太不小心了。”
06
蔡晓妍住进府里第三天,永琪已经瘦了一圈。
他自己没觉得,但碗里的饭扒拉几口就放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窝塌进去一块,眼底下青乎乎的。知画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蔡晓妍被安排在偏院的耳房里,每天早晚来给知画唱曲。
她的右手还缠着纱布,但已经不流血了,能勉强拨几下弦。
知画对她客客气气的,不准下人怠慢,但也从不让她闲着。
永琪很少往偏院去。他避着蔡晓妍,也避着知画,一个人在铺子里待到天黑才回来。
可总有些时候避不开。
那天下午,永琪从外头回来,路过花园,听见偏院传来琵琶声。他脚步慢下来,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不知道怎么就拐了进去。
蔡晓妍坐在石阶上,低着头在调弦。
素色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但她坐得很直,腰杆挺得硬邦邦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永琪,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调弦。
永琪站在几步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又闭上。
他正想转身走,蔡晓妍忽然开口:“五爷认识夫人很久了?”
永琪回头,蔡晓妍没看他,眼睛还是盯着琴弦。他没回答:“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蔡晓妍轻轻拨了一下弦,琴发闷响,“就是觉得夫人对五爷挺在意的。你不在的时候,她老是往门口看。”
永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余光扫到一截藕荷色的裙摆——
知画站在月洞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得很轻,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没有看永琪,而是看着蔡晓妍,笑着走过来。
“蔡姑娘,喝碗汤,补补身子。”知画把汤放在石桌上,语气温柔得滴水,“你伤了手还唱曲,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蔡晓妍站起来,微微欠身:“夫人费心了。”
知画笑着拍拍她的肩,转过头看永琪,语气轻飘飘的:“夫君也在这儿啊,正好,你带蔡姑娘出去走走,她闷了。”
永琪看着知画,知画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像戴着一张刻好的面具。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那天晚饭的时候,知画又说起一件事:“夫君,我想让蔡姑娘跟着我伺候。”
永琪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知画,知画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不急不慢:“这姑娘伶俐,我喜欢。”
“你不是让她唱曲子就行了吗?”
“唱的哪有使唤的贴心?”知画笑着说,“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
永琪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房里,越想越不对。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串了一遍——知画查蔡晓妍的底细,知画把人弄进府里,知画又说让她贴身伺候。
她不是想帮蔡晓妍。
她是在逼他。
永琪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那个放着旧信的柜子。信还在,被知画翻过,又原封不动放回去了。
他拿着那叠信,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知画能翻出这些东西,那她是不是也知道更多?
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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