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厢里,父亲端起酒杯站起来。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他搂着身边那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笑得满面春风,"我要当爸爸了。"
桌上的亲戚愣住,目光齐刷刷落在我妈身上。
我妈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父亲面前:"离婚协议我签好了,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
父亲翻开协议,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牙签上名字。
我妈起身,冲那女人笑了笑:"好好过日子。不过我有句话,早晚有人会后悔。"
她拎起包转身离开。
那是一年前的事。
01
一年前那天,是周六。
父亲说要请亲戚吃饭,庆祝他升职。订的是市中心那家五星级酒店,包厢能坐二十人。
我跟妈提前到了,帮着摆碗筷。妈穿了件藏青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在脑后盘成髻。她这样打扮不多见,我还说"妈你今天挺精神"。
她笑笑,没说话,只是整理桌上的餐巾纸,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父亲进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个女人。
碎花裙,长发披肩,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她挽着父亲的胳膊,笑得有点局促。
"都到了啊。"父亲扫了眼包厢,目光在妈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伯父坐在主位,皱着眉看父亲:"正阳,这位是……"
"我秘书,唐婉柔。"父亲拉开椅子让那女人坐下,自己在旁边落座,"工作上帮了我不少忙,今天也叫来一起庆祝。"
桌上的气氛有点僵。
几个堂哥堂姐互相看看,没人说话。妈坐在父亲对面,垂着眼皮倒茶,茶水倒得很满,快溢出杯沿。
菜上齐了,父亲端起酒杯站起来。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其实不只是庆祝升职。"他顿了顿,侧身看向那个叫唐婉柔的女人,"还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唐婉柔低着头,脸有点红。
父亲伸手搂住她的肩:"我要当爸爸了。婉柔怀孕两个月了。"
包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伯父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堂姐张着嘴,表情像见了鬼。
我脑子嗡的一声,转头看妈。
她还在倒茶,动作没停,茶水溢出杯子流到桌上,她也没察觉。
"正阳,你说什么?"伯父声音都变了调。
父亲挺直腰板,像宣布什么光荣的事:"我说,我要当爸爸了。所以今天把大家叫来,也是想说……"
他看向妈,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冷漠。
"沈韵华,我们离婚吧。"
妈的手停住了。
茶壶搁在桌上,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父亲。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林正阳。"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确定?"
"确定。"父亲别开脸,不敢跟她对视,"婉柔肚子里是我的孩子,我得负责。"
唐婉柔小声抽泣起来,用纸巾捂着脸:"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闭嘴!"堂哥林峰拍桌子站起来,"正阳,你疯了?小云还在这儿呢!"
我坐在妈旁边,浑身发抖。
妈伸手握住我的手,手心很凉。她冲我摇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我没疯。"父亲深吸一口气,"这些年我过得不快乐,沈韵华,你心里清楚。你整天就知道在家待着,跟社会脱节,跟我根本没共同语言。我在外面应酬,你从来不懂我的压力。"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妈:"你看看你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穿得跟老太太似的。我带你出去见客户,你连话都不会说。我早就受够了!"
包厢里鸦雀无声。
妈松开我的手,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父亲面前。
"离婚协议,昨晚我就写好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我只要小云的抚养权。"
父亲愣住了。
他翻开协议,一页一页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早就知道?"他声音发颤。
"猜到的。"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你这两个月天天加班到半夜,衬衫上有香水味,手机从来不离手。我又不傻。"
她从包里掏出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林正阳,我跟你二十年,没亏欠你什么。这个婚,我离得坦荡。"
父亲接过笔,手都在抖。
唐婉柔扯着他的袖子,小声说:"林经理,我们……"
"行了!"父亲甩开她的手,咬牙在协议上签了名。
妈收起协议,拎起包,冲桌上的亲戚们点点头:"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
她走到唐婉柔面前,低头看着她。
唐婉柔缩了缩脖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好好过日子。"妈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不过我有句话,早晚有人会后悔。"
说完,她转身走出包厢。
我追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唐婉柔扑在他怀里哭。伯父摔了酒杯,骂了句什么,起身也走了。
包厢的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只有我和妈。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
我看见她的睫毛在抖。
"妈……"我哽咽出声。
"别哭。"她睁开眼,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我们走。"
电梯下行的时候,妈一直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18,17,16……
她的手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妈直起腰,整理了一下头发,迈步走出去。
背影笔直。
02
从酒店出来,妈没让我叫车。
"走走吧。"她说。
十月的天气,不冷不热。街上人挺多,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半小时,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小云,你恨妈吗?"她问。
我摇头,眼泪又出来了:"我恨爸。"
"别恨他。"妈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我,"他做了选择,我也做了。谁也不欠谁。"
"可是他……"
"他出轨,他混蛋,这些我都知道。"妈打断我,"但小云,记住妈一句话,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值得。"
她看着马路对面的商场,霓虹灯闪烁。
"妈接下来要找工作,要养你,要把日子过好。我没时间恨他。"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
这是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一百二十平,父亲五年前买的。按协议,这房子归他。我和妈得在一个月内搬走。
妈进门后,把包放在茶几上,脱了高跟鞋。
她的脚后跟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妈,你脚……"
"没事。"她摆摆手,光着脚走进主卧。
我站在客厅,听见她在房间里翻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堆衣服出来,都是父亲的。
西装,衬衫,领带,皮鞋。
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码在沙发上,然后拿出手机拍照。
"妈,你干嘛?"
"给你爸发照片,让他找时间来拿。"她低头编辑短信,"东西是他的,我不能扣着。"
短信发出去,很快就有回复。
妈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他说明天来拿。还说……"她顿了顿,"让我们尽快搬走,他要把房子腾出来给唐婉柔住。"
我冲过去抢手机,想看父亲到底说了什么。
妈按住我的手:"别看了,气着自己不值得。"
那晚我在房间哭了很久。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妈的房门,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妈,你怎么还不睡?"
她抬头,冲我笑笑:"在看租房信息。"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机上密密麻麻的备忘录。
上面记着:
——两室一厅,月租3000左右,靠近小云学校
——找工作:教育咨询类,或者培训机构
——存款清点:卡里还有8万,要省着花
——小云学费:下学期要交2万,提前准备好
她把每一条都标注了优先级。
"妈……"我鼻子发酸。
"别担心。"她搂住我,"妈会把日子过好的。"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妈去开门,父亲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搬家工人。
"东西在沙发上。"妈侧身让开。
父亲进来,扫了眼客厅,目光在妈身上停了一下。
妈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她站在玄关处,双手交叠在身前,腰板挺得笔直。
"沈韵华。"父亲开口,声音有点哑,"你……"
"东西拿走吧。"妈打断他,"我和小云会在月底前搬走。"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工人把衣服装进箱子,搬下楼。父亲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妈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门关上。
我冲进厨房,看见妈靠着灶台,肩膀在抖。
"妈……"
她摆摆手,示意我别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打开水龙头洗脸。
"没事了。"她擦干脸上的水,冲我笑,"妈去做早饭,你想吃什么?"
那天下午,妈换了套职业装出门。
她说要去见个律师朋友,咨询点事。
我在家等她,一直等到晚上七点。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小云,妈问你件事。"她坐在沙发上,表情很严肃,"你爸公司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想了想:"好像是做工程的?具体我不清楚。"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公司给他分了股份?"
"没有啊。"我摇头,"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妈点点头,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我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法律条文。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的补充说明。"妈指着其中一条,"你爸在协议里只写了房子车子和存款,但他公司去年刚给他配了15%的干股,市值至少两百万。这部分他没提。"
我愣住:"他故意隐瞒?"
"嗯。"妈把文件收起来,"律师说,这属于婚内共同财产,我有权分一半。不过……"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我暂时不动这笔钱。"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爸接下来会怎么做。"妈站起身,走到窗边,"小云,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你爸突然要离婚,那个唐婉柔突然怀孕,时间点太巧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妈怀疑,这里面有问题。"
那晚妈又失眠了。
我半夜醒来,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对着手机打电话。
"江月,帮我查个人……对,唐婉柔,28岁,我老公公司的秘书……嗯,越详细越好……谢了。"
她挂断电话,点了根烟。
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03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
新租的房子在城东,两室一厅,六十平,月租两千八。离我学校远了点,但妈说省钱要紧。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工人往上搬箱子。妈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没说话。
我走过去拉她的手:"妈,我们走吧。"
她点点头,最后看了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家,转身下楼。
新家的采光不太好,客厅只有一扇小窗。妈把东西归置好,已经下午三点了。
"小云,你先休息,妈出去一趟。"她换了件外套。
"去哪儿?"
"见个朋友。"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小云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嗲,"我是唐婉柔。"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找我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她笑了笑,"我和你爸爸下周去民政局领证,到时候可能要办个酒席。你要是方便,可以来参加。"
我气得手都在抖:"你少得意,我爸迟早会后悔的!"
"后悔?"她的声音扬起来,"小云,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世界。你爸爸现在每天都陪着我,给我买这买那,对我可好了。他说啊,跟我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还年轻。"
"你……"
"对了,你妈妈现在住哪儿啊?房子应该挺小的吧?"她故意拉长声音,"不像我,以后就住你家那套大房子了。林经理说了,要把主卧重新装修,按我喜欢的风格来。"
我挂断电话,眼泪掉下来。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关机,把手机扔在床上。
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手里拎着菜,进门就钻进厨房。
"小云,晚上想吃什么?"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妈,唐婉柔给我打电话了。"
她洗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和爸下周要领证,还说要住进咱家那套房子……"我哽咽起来,"妈,她就是故意气我们的!"
妈放下手里的菜,转过身。
"小云,妈问你,她说的这些话,你信吗?"
"我……"
"她越是这么说,越说明她心虚。"妈擦干手,走过来摸摸我的头,"一个真正得到幸福的人,不会特意打电话来炫耀。她这是在确认,我们有没有反击的能力。"
"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做。"妈的眼神很平静,"她想看我们跳脚,我们偏不如她的意。"
那晚吃饭的时候,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递给我。
屏幕上是父亲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他和唐婉柔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举着红色的结婚证,笑得很开心。
配文只有两个字:已婚。
这照片不止发给了妈,还发在了家族群里。
我点开家族群,里面已经炸了锅。
伯父:林正阳,你还有脸发这个?
堂哥林峰:真是家门不幸。
姑姑:正阳,你对得起韵华吗?
父亲:各位,我和婉柔是真心相爱的,希望大家祝福我们。
唐婉柔:谢谢大家,我会好好照顾林经理的。
伯父:照顾?你照顾他的钱包吧!
父亲:大哥,你说话注意点。婉柔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伯父:我看得还不够清楚?行,你自己好自为之!
伯父退出了群聊。
接着,堂哥,姑姑,几个长辈接连退群。
最后群里只剩下父亲,唐婉柔,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远房亲戚。
妈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吃饭吧。"她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菜要凉了。"
"妈,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她点点头,"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小云,记住,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咀嚼得很仔细。
但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第二天,妈开始找工作。
她在网上投了十几份简历,都是教育咨询类的岗位。
三天后,有家培训机构通知她去面试。
那天她起得很早,化了妆,穿了套深色的职业套装。
"妈,你今天特别好看。"我说。
"是吗?"她照了照镜子,笑了笑,"那就好。"
面试在下午两点。
妈十二点就出门了,说要提前到,别迟到。
我在家等她,一直等到晚上六点。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妈,怎么样?"
"过了。"她放下包,踢掉高跟鞋,"下周一上班,底薪五千,加提成。"
"太好了!"我抱住她。
她拍拍我的背,声音有点哽咽:"小云,妈总算有收入了。"
那晚妈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红酒。
"庆祝妈重新上班。"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也庆祝我们的新生活。"
我陪她喝了一杯。
酒有点苦,但她一口气喝完了。
"妈,你喝慢点。"
"没事。"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妈高兴。"
她喝了三杯,脸有点红。
"小云,妈跟你说件事。"她放下酒杯,看着我,"你爸结婚那天,妈去民政局门口看了一眼。"
我愣住:"你去了?"
"嗯。"她点头,"躲在对面的咖啡馆里,看着他们出来。你爸笑得很开心,唐婉柔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拍了好多照片。"
"妈,你……"
"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她打断我,"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幸福。"
"那你确认了吗?"
妈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我看见你爸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04
妈上班后,家里的气氛好了很多。
她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周末偶尔还要加班。
工资第一个月发了六千多,她拿出一千给我当生活费。
"妈,你自己留着吧。"我推回去。
"拿着。"她硬塞进我手里,"你正长身体,不能亏了自己。"
她自己的开销压得很低。
衣服是以前的旧衣服,鞋子穿到磨破了才换。每天中午带饭去公司,晚上回来也是简单做点。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阳台上敷面膜,是那种几块钱一片的。
"妈,你怎么用这么便宜的?"
"够用就行。"她笑笑,"省下来的钱给你交学费。"
我鼻子发酸。
那段时间,父亲在朋友圈晒得很频繁。
晒跟唐婉柔去旅游的照片,晒给她买的包,晒她做的饭。
配文都是些"有你真好""感谢生命中遇见你"之类的话。
我每次看到都想屏蔽他,但又忍住了。
妈说过,要看着他,看他能演到什么时候。
十一月的一天,学校开家长会。
班主任提前一周就通知了,说这次会议很重要,家长必须到场。
我有点担心。
以前家长会都是父亲去的,他在家长里人缘不错,每次开完会都有家长跟他打听工作的事。
现在他和妈离婚了,我怕同学们会在背后说闲话。
"妈,要不这次你别去了吧?"我试探着问。
"为什么?"她正在厨房做饭。
"我怕……怕同学们说什么。"
妈放下锅铲,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小云,你记住,咱们没做错事,不用怕任何人。"她捧着我的脸,"妈一定去,而且要光明正大地去。"
家长会那天,妈特意请了半天假。
她穿了套黑色的职业套装,化了妆,头发盘成低髻,还戴了副细框眼镜。
"妈,你今天好像变了个人。"
"是吗?"她照照镜子,笑了,"那就对了。"
我们一起到学校,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家长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我看见几个同学的家长,她们看见我和妈,窃窃私语起来。
妈挺直腰板,牵着我的手往教室走。
进教室之前,我听见有人在背后说:
"就是她,听说被老公甩了,净身出户……"
"那个小三还怀孕了,可怜哦……"
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班主任已经在讲台上准备材料了。
家长们陆续落座,我和妈坐在第三排。
我前桌的同学陈思雨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林小云,听说你爸爸再婚了?"
我咬着唇,没说话。
"我妈说,你爸爸娶的是他公司的秘书,比你妈年轻好多呢。"她故意提高声音,"你妈是不是被抛弃了呀?"
周围几个同学笑了起来。
我眼眶发热,拳头攥紧。
妈伸手握住我的手,冲我摇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陈思雨面前。
"同学,你刚才说什么?"妈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压迫感。
陈思雨愣了一下:"我,我没说什么……"
"你说我被抛弃了?"妈弯下腰,平视着她,"你父母是这么教你说话的?"
陈思雨的脸刷地红了。
她妈妈坐在旁边,听见这话站起来:"你怎么跟孩子说话呢?"
"我只是在纠正她的用词。"妈直起身,看着陈思雨的妈妈,"离婚是两个大人的选择,不存在谁抛弃谁。麻烦您回家后,教教您女儿什么叫尊重。"
教室里安静下来。
陈思雨的妈妈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妈回到座位上,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家长会开始了。
班主任讲了半小时,主要是总结这学期的成绩和下学期的安排。
讲到一半,她突然提到我的名字。
"林小云这学期进步很大,从班级第十五名进步到第五名,值得表扬。"
教室里响起掌声。
班主任继续说:"不过我也注意到,小云这段时间情绪不太稳定,希望家长多关心孩子的心理状态。"
她看向我和妈,眼神里带着同情。
妈站起来,声音清晰地说:"老师,谢谢您的关心。小云最近确实经历了一些家庭变故,但我会陪着她一起度过。"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
"我想借这个机会跟各位家长说几句。"妈的声音很稳,"我和我前夫已经离婚了,这是事实。但我和女儿的生活不会因此受影响。我现在在一家教育咨询公司工作,收入稳定,有能力给小云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
她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家长。
"至于有些人背后的议论,我不在乎。我只希望各位家长能以身作则,教育好自己的孩子,不要让他们在学校里搞小团体,说伤人的话。"
教室里鸦雀无声。
妈坐下,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把我和妈叫到办公室。
"沈女士,真是不好意思,刚才那些家长……"班主任有些尴尬。
"没关系。"妈摆摆手,"老师,我想问问小云在学校的情况。"
"小云各方面都挺好的,就是最近有点不合群。"班主任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家里的事,同学们多少有些议论。"
"我明白。"妈点头,"老师,我会多跟小云沟通的。麻烦您在学校里也多关注她。"
"一定一定。"
走出办公室,妈突然停下脚步。
"小云,你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
她蹲下身,认真地看着我。
"妈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嗯。"
"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都要昂着头。"她摸摸我的脸,"我们没做错事,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妈……"我抱住她,哭出声来。
她拍拍我的背,声音有点哽咽:"别哭,妈在呢。"
那天晚上,妈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红烧鱼,炒青菜,还有我最爱喝的紫菜蛋花汤。
"妈,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庆祝啊。"她盛了碗汤递给我,"庆祝妈今天在家长会上扬眉吐气了一回。"
她笑得很开心,眼角却有泪光。
吃完饭,她的手机响了。
是江月打来的。
妈走到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隐约听见"查到了""果然有问题"之类的词。
她挂断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妈,谁的电话?"
"你江阿姨。"她转过身,表情有些复杂,"小云,妈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爸……他其实也是受害者,你会原谅他吗?"
我愣住:"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摇摇头,"妈就是随便问问。"
那晚,妈又失眠了。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是她和父亲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他们都很年轻,笑得很开心。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小云,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声音很轻,"二十年前,他说会照顾我一辈子。二十年后,他转身娶了别人。"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妈,你还爱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可能爱,可能不爱。但小云,爱不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妈要保护好你,保护好咱们这个家。"
她删掉了那张照片。
手指按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确认。
照片消失了。
她关掉手机,躺下来。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想起妈刚才说的话。
她问我,如果父亲也是受害者,我会不会原谅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父亲和唐婉柔之间,还有什么隐情?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
05
十二月初,天气冷下来了。
妈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经常加班。
有一次她回来得特别晚,已经快十点了。
"妈,你怎么这么晚?"我帮她挂外套。
"公司有个项目要赶。"她揉揉肩膀,走进厨房,"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妈,你要不要吃点?"
"不用,妈不饿。"
她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我看见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妈,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她笑笑,"习惯就好了。"
那天晚上,江月突然来了。
她进门就拉着妈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听见她们压低声音在说话。
"韵华,我今天在医院见到你前夫了。"
"他去医院干嘛?"
"带着那个唐婉柔,还抱着个婴儿,好像是去做体检。"
"孩子出生了?"妈的声音有些紧绷。
"嗯,看着也就两三个月大。"江月顿了顿,"我本来没在意,但刚好排在我后面,我就多看了两眼。"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那孩子的病历本,上面写着血型。"
"什么血型?"
"O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妈的声音变了。
"确定,我看得很清楚。"江月说,"韵华,你前夫是A型血吧?"
"对,我也是A型。"
"那就有问题了。"江月的声音很低,"双方都是A型,不可能生出O型的孩子。"
我靠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个孩子不是父亲的?
"江月,你能帮我个忙吗?"妈开口了。
"你说。"
"帮我想办法,确认一下那孩子的亲子关系。"
"你想做亲子鉴定?"
"嗯。"妈的声音很坚定,"我要知道真相。"
"可是这个……需要孩子的生物样本,不太好搞啊。"
"我知道。"妈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想想办法。"
她们说完话,江月离开了。
妈送她到门口,回头看见我站在客厅。
"小云,你……都听见了?"
我点点头。
"那个孩子,不是爸爸的?"
妈走过来,拉着我坐在沙发上。
"现在还不确定,但很有可能。"她叹了口气,"小云,这件事你先别声张,等妈确认了再说。"
"可是妈,如果真的不是,那唐婉柔她……"
"她就是骗子。"妈打断我,"骗婚,骗钱,骗你爸。"
我愣住。
"那爸他……"
"他也是受害者。"妈的眼神很复杂,"但小云,这不代表他就值得原谅。他背叛婚姻在先,现在被骗,也是他自作自受。"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父亲跪在妈面前,哭着说对不起。
妈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转身走了。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是周六,妈没去公司。
她在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压低声音在阳台上说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小云,你还记得咱家以前那个保姆吗?王姨。"
"记得啊,她不是去年就不干了吗?"
"嗯,我联系上她了。"妈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她现在在你爸那儿帮忙带孩子。"
我筷子停住:"妈,你……"
"王姨答应帮我个忙。"妈的声音很平静,"过两天,我就能拿到那孩子的头发了。"
我心里一震。
妈这是要做亲子鉴定。
"妈,这样……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放下碗,"小云,妈要弄清楚真相。如果那孩子真的不是你爸的,那你爸就是被骗了。妈得让他知道,他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可是妈,就算真相是这样,爸也不会回来了吧?"
妈沉默了。
"不会。"她说,"也不需要他回来。妈只是想让他知道,当初他做的选择有多蠢。"
三天后,王姨来了。
她拎着个菜篮子,说是来看看我们。
妈把她请进屋,关上门。
"王姨,东西带来了吗?"
"带了。"王姨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信封,"就是那孩子的头发,我趁他睡觉的时候剪的。"
"谢谢你。"妈接过信封。
"沈姐,我跟你说啊,你前夫现在过得可不好。"王姨叹了口气,"那个唐婉柔,天天在家里作,不是嫌这个就是嫌那个。孩子一哭她就烦,直接扔给你前夫带。"
"是吗?"
"可不是嘛。我看你前夫,天天愁眉苦脸的,哪有半点新婚的喜气。"王姨摇摇头,"他啊,肯定后悔了。"
妈没说话,把信封收进包里。
送走王姨后,妈立刻给江月打电话。
"江月,样本我拿到了,你帮我送去做鉴定吧。"
"行,你把东西给我,我找熟人加急处理。"
"谢谢。"
"客气什么。"江月顿了顿,"韵华,你想好了吗?如果鉴定结果真的证明孩子不是你前夫的,你打算怎么办?"
妈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到时候再说吧。"她说。
鉴定结果要等一周。
这一周,妈表面上很平静,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
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平静。
她晚上经常失眠,半夜起来在客厅走来走去。
有一次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父亲的微信头像。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点进去,最终还是放下了。
"妈……"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冲我笑笑:"吵醒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我坐在她旁边,"妈,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她关掉手机,"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你爸刚追我的时候,特别傻。"她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他不会说甜言蜜语,就天天在我们学校门口等着,给我带早饭。冬天冷,他怕我冻着,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我围上。"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那时候我以为,他会一直对我这么好。"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小云,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得肩膀都在抖。
一周后,江月来了。
她进门就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妈。
"韵华,结果出来了。"
妈接过纸袋,手有点抖。
她坐在沙发上,深吸了几口气,才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份鉴定报告。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结论。
"排除林正阳为孩子生物学父亲的可能性。"
她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韵华?"江月担心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妈的声音很轻,"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把报告收起来,放进柜子里,锁上。
"江月,这事你先别告诉任何人。"
"你不打算让你前夫知道?"
"不。"妈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想什么时候……"
"等我准备好了。"妈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要让他自己发现真相,而不是我去告诉他。"
江月走后,妈在厨房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我爱吃的炒青菜。
"想做就做了。"她盛了碗饭递给我,"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很安静。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小云,妈跟你说句话。"
"嗯?"
"你爸以后知道了真相,他不会怪妈的。"
我愣住:"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妈就是想说,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那晚,妈早早就睡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的话在我脑海里回响。
她到底要做什么?
06
十二月中旬,天更冷了。
妈的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到很晚。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妈,你怎么这么晚?"我给她开门。
"公司有个项目要收尾。"她脱掉外套,走进卧室,"小云,你先睡吧,妈还有点事要处理。"
"工作上的。"她敷衍地说。
我回到房间,但睡不着。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妈,你在看什么?"
她抬起头,有些疲惫:"一些资料。"
我走过去,看见文件上写着"唐婉柔""前男友""转账记录"之类的字眼。
"妈,这些是……"
"是我让人调查的。"她揉揉眼睛,"小云,妈发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唐婉柔在跟你爸在一起之前,有个交往了五年的男朋友。"妈指着其中一份资料,"这个男朋友叫张宇,是个无业游民,靠女人养。"
"那他们后来呢?"
"名义上是分手了,但实际上还有联系。"妈翻出一张银行转账记录,"你看,唐婉柔这半年给张宇转了十几次钱,每次都是好几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钱哪来的?"
"你爸给的。"妈冷笑一声,"你爸以为她拿钱去买化妆品买衣服了,实际上都转给了前男友。"
"那孩子……"
"应该就是张宇的。"妈合上文件,"但你爸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当爸爸了。"
我坐在床边,消化着这些信息。
"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在想。"她把文件收起来,锁进柜子里,"小云,这件事你先别声张,等妈想好了再说。"
第二天,妈请了半天假。
她说要去见个人。
下午三点,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小云,妈问你件事。"她坐在沙发上,表情很严肃,"如果妈把这些证据交给你爸,让他知道真相,你觉得怎么样?"
"我……"我犹豫了,"妈,你是想帮他?"
"不是帮他。"妈摇头,"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当初为了那个女人放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可是妈,就算他知道了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吧?"
"改变不了。"妈点头,"但小云,妈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妈只是想……"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只是想出口气。"
那天晚上,妈又失眠了。
我半夜起来,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对着手机打电话。
"对,我要委托你调查一个人……林正阳,48岁……对,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的身体状况……什么?你说他最近经常去医院?……好,你继续查,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我走过去:"妈,你在查爸?"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云,你怎么起来了?"
"我睡不着。"我走到她身边,"妈,你为什么要查爸的身体状况?"
"因为妈怀疑,你爸身体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具体的还不清楚,但王姨说他最近脸色很差,人也瘦了不少。"妈掐掉烟,"妈让人盯着他,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妈,你还关心他?"
"不是关心。"她摇头,"是想知道,老天会不会给他一点报应。"
三天后,私家侦探打来电话。
妈接了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确定?……尿毒症?……晚期?……好,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妈,怎么了?"我冲过去。
"你爸……"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爸得了尿毒症,已经是晚期了。"
"怎么会……"
"侦探说,你爸这两个月一直在医院透析,但没告诉任何人。"妈闭上眼睛,"连唐婉柔都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说?"
"可能是不想让人担心,也可能是……"妈睁开眼,眼神很复杂,"也可能是怕唐婉柔知道了,会离开他。"
那晚,妈一夜没睡。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些调查资料。
唐婉柔的出轨证据,转账记录,还有父亲的病历报告。
她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眼泪掉了下来。
"小云,你说妈是不是很残忍?"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爸现在病成这样,妈却还想着报复他。"她擦掉眼泪,"妈是不是很坏?"
"不是。"我蹲在她面前,"妈,你不坏。是他先伤害了你。"
"可是小云,他现在是个病人。"她的声音哽咽,"妈如果这时候把真相告诉他,他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哭完后,她擦干眼泪,站起身。
"小云,妈想好了。"她的声音变得坚定,"妈要让他知道真相,不管他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欠妈一个道歉。"她看着窗外,"这个道歉,妈要亲手去拿。"
第二天,妈又请了假。
她说要去见私家侦探,拿最后的一批证据。
下午五点,她约我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私家侦探。
"沈女士,这是最后一批资料。"侦探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过去,"唐婉柔和张宇的聊天记录,转账明细,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妈。
"还有你前夫的最新体检报告。"
妈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沓资料,她一张一张翻看。
翻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我看见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上面写着:"林正阳,男,48岁,诊断:尿毒症晚期,建议尽快进行肾移植手术。"
妈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盯着那张诊断书,眼眶慢慢泛红。
"沈女士?"侦探小声问,"您还好吗?"
妈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眼泪。
"我没事。"她把诊断书放回文件袋,"这些就够了。"
"那……还需要继续调查吗?"
"不用了。"妈站起身,"谢谢你,费用我会转给你。"
侦探走后,妈坐在原地,盯着那个文件袋。
"妈,你还好吗?"我担心地看着她。
"我很好。"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笑容很冷,"小云,妈现在只觉得,老天还是有眼的。"
我们走出咖啡馆,天已经黑了。
妈走到街角,停下脚步。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江月,帮我准备一份医疗授权委托书。"
电话那头传来江月惊讶的声音:"什么?你要……"
"还有。"妈打断她,声音低下去,"帮我查一下肾源配型的事。"
"韵华,你这是……"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妈的声音很平静,"江月,帮我这个忙。"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路灯下,她的脸色很苍白,但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小云,你说妈这样做,是不是太狠了?"
我握住她的手:"妈,你不狠。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小云,妈心里好难受。"她的声音哽咽,"看到他病成那样,妈还是会心疼。但一想到他当初怎么对我,妈又觉得,他活该。"
她蹲下身,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蹲在她身边,搂住她。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对抱在一起哭泣的母女。
哭了很久,妈终于平静下来。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吧,我们回家。"
她牵着我的手,步伐很慢,但很坚定。
回到家,妈把那个文件袋锁进柜子里。
她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知道,妈已经做好决定了。
她要等唐婉柔自己找上门来。
然后,她会把所有真相,一张一张摊在那个女人面前。
07
那个电话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三天后的晚上,我和妈正在吃晚饭,门铃突然响了。
妈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应该是她。"她站起身,声音很平静。
我跟着她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我看见唐婉柔抱着孩子站在门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
妈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沈,沈姐……"唐婉柔一看见妈,眼泪就掉下来了,"求求你,救救我们……"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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