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娥把两万块码在桌上,姐姐易诗琪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

她说这是最后一回。

第二天她又给弟弟谋了份差事,以为这个家能消停了。

结果路过社区服务站,她看见公示栏上贴着张照片,照片上的脸是姐姐,底下的名字写的是她。

她一下傻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手里拎的菜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她冲进服务站问工作人员,那个登记表上的人叫什么。

对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这不是易青娥吗。

她愣愣地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张照片,连自己的名字都快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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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易青娥坐了十三个小时的大巴才到镇上。

车到站时天刚擦黑,她提着行李箱挤下车,腿都是麻的。

镇上的路修过,比以前宽了,街两边的店面也换了不少招牌。

她站在路口缓了缓,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她重拨了一遍,那头才传来姐姐的声音,说,你到了?

我在家呢,你赶紧回来吧。

语气挺不耐烦的。

她拦了辆三轮车往村里走。

车斗颠得厉害,她死死攥着行李箱,脑子里盘算着到家的场景。

这次回来,她带了整整两万块。

姐姐上个月输了钱,欠了镇上赌场一笔账,人家打电话打到她手机上,说要是不还钱,就上家里去闹。

她挂了电话,犹豫了一夜,第二天还是从银行取了两万块钱,请了假回老家。

三轮车在村口停下,她付了钱,拖着箱子往里走。

老远就看见家里灯亮着,院子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她推开铁门,姐姐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桌上摊着一把扑克牌。

见她进来,姐姐把瓜子壳往地上一丢,说,回来了?

钱带了吗?

易青娥把行李箱立在墙边,从内兜里掏出那两万块,码在桌上。

姐姐伸手抓过来,也不数,直接揣进棉袄兜里,说,行,明天我去还给老刘。

易青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提了两万块,一分没留,姐姐连句辛苦话都没给。

她走进里屋,母亲肖莲半靠在床上,听见动静,扭过头来。

妈,我回来了。

易青娥说着,坐到床沿,握住母亲的手。

肖莲的手枯瘦,指节弯曲着,她看着小女儿,嘴唇动了动,说,你姐说你找着对象了?

易青娥点头,嗯,张翔,老家的,做装潢的。

肖莲哦了一声,再没后话。

第二天一早,易青娥去了镇上赌场。

屋子不大,门口挂着块蓝布帘子,里头烟雾缭绕。

她站在门口,报了姐姐的名字,一个光头男人走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你就是她妹?

易青娥点头,说,那钱我来还。

她把钱递过去,光头数了数,扯了张纸条给她,又盯着她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说,你长得跟那字儿挺像。

她没接话,转身走了。

回村的路上,她给弟弟易浩轩打了个电话。

易浩轩在县城跟人合租,成天游手好闲。

她问他愿不愿意去建筑队干活,她说她托了人,在县城建筑队给他找了个活,一个月三千五,管吃住。

易浩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工地啊,又累又脏。

她说,先干着,总比你闲着强。

易浩轩不太情愿地嗯了一声。

晚上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张翔打来电话,问她到了没有。

她说到了,钱也还了。

张翔说那就好,又补了一句,你别跟你姐吵,她那人,顺着毛捋就行。

易青娥没说话,嗯了一声就挂了。

她靠在门框上,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裹了裹外套,听见姐姐在屋里跟谁打电话,语气带笑,说,我那妹子啊,挣俩钱儿就不知道姓啥了,回来充大头呢。

易青娥听了,没吭声,只是把领口紧了紧。

半夜她睡不着,爬起来帮母亲擦身子,又把她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晾衣服的时候,她看到墙根底下扔着个旧柜子,柜门半敞着,里面塞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弯腰去扶柜门,柜子里的东西哗啦一下掉出来,落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捡到一张纸,揉皱了,展开一看,是张社区发的公示传单,上面印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两圈。

她眯着眼就着月光去看,那三个字是:易青娥。

她愣了一下,又把传单翻过来看了看,背后印的是社区通知,关于低保年审的。

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明明已经离开这里很多年了,怎么会有社区给她发低保公示?

她捏着那张纸,想进屋去问姐姐,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住了。

屋里灯黑了,母亲和姐姐都睡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皱了皱眉,又塞回柜子里,回了自己屋。

躺下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

她自己是叫易青娥,可那是她小时候的名字,她户口本上,登记的是郑小娥。

当年父母把她送给郑家养,她跟着郑家的姓,叫了十几年的郑小娥,后来郑家父母相继去世,她一个人去了南方。

别人都喊她小娥,只有回了这个村,那些看着她长大的老人才会顺嘴叫她一声青娥。

这个名字,她都快忘了是自己的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心里莫名地发慌,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易青娥在老家待了三天,把母亲换洗的衣服都洗了一遍,又给母亲请了个护工。

邻居二婶看见她,拉着她的手直叹气,说你算是出息了,你看看你姐,光顾着打牌,你妈病了几个月也没见她怎么管。

易青娥笑了笑,没接话。

回南方那天早上,她收拾好东西,在院子里等车。

姐姐难得起了个早,站在门口嗑瓜子,说你这就走啊?

她说,嗯,店里还有活。

姐姐说,那行,你路上慢点。

她点了点头,提着行李箱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姐姐已经进了屋,院门关着,门外头只剩她一个人。

她想到自己这次回来花了差不多两万五,身上只剩一百多块,连张返程大巴票都是提前买好的。

她站在巷口,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呼出的白气散在冬日的早晨里。

02

易青娥回南方后的第一个月,日子照常过。

裁缝铺里接了些活,她白天踩着缝纫机,晚上赶工,忙得脚不沾地。

张翔在城郊做装潢,隔三差五过来看她。

她心里惦记着家里,隔几天打个电话回村,问护工母亲的情况。

护工说老太太精神还行,就是老念叨她。

第二个月月中,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县城建筑队的工头打来的。

对方开口就问,你是易浩轩的姐姐?

她说是。

那人语气不太对,说你弟弟在我们这儿干了还不到俩月,带着几个工人去饭店吃饭,签了建筑队的单子,吃了一千多块。

然后又去器材仓库偷了几卷电线,被老板发现了,人现在在办公室里坐着呢,你来处理一下吧。

易青娥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她订了最近一班大巴回了县城,到建筑队已经是下午。

工头领着她去办公室,推开门,易浩轩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两个手上还戴着个电子表,见了她也只是把腿放下来,喊了声姐。

她看着他,没说别的。

她从兜里掏出五千块,赔了饭钱,又赔了电线的钱。

老板摆手说人领走就得了,以后别来了。

出了办公室,她把弟弟拉到墙角。

你知不知道那电线是偷?

易浩轩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说,就几卷线,又没多大事儿,谁让他们把仓库门开着的。

易青娥看着他,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她咬着牙说,你要是再这样,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易浩轩嗯了一声,抬起脚来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说,那姐,我工地的活没了,吃饭怎么办?

她没答话,直接走了。

到镇上已经是傍晚,她想着去看看母亲,刚走到村口,看见姐姐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穿着件崭新的红棉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姐姐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哟,你怎么又回来了?

易青娥说,弟弟的事你知道不?

姐姐说,知道啊,他就是馋,吃点喝点,没啥大不了的。

易青娥看着姐姐那张轻描淡写的脸,心里堵着一口气,说,这不叫吃点喝点,这叫偷。

姐姐脸上的笑淡了些,说,你别上纲上线的,自家弟弟,让他吃顿好的怎么了。

她没有再争,闷着头往家里走。

姐姐在后面喊她,她也不回头。

进了院门,母亲正靠坐在堂屋里晒太阳,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说,青娥回来了?

她蹲到母亲腿边,握住母亲的手,说,妈,我回来看看你。

肖莲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瘦了。

她笑着摇头,说没有。

肖莲的目光却越过她,看向院门口,姐姐正站在那儿,红棉袄在黄昏里格外扎眼。

那天傍晚,她帮母亲擦身子,换了药。

护工阿姨在厨房做饭,她坐在床沿,陪母亲说了会儿话。

肖莲说,小娥,你姐她有时候是不着调,可你别跟她置气。

她低下头没接话。

肖莲又说,这个家,就剩你们姊妹俩了,往后还是要互相帮衬的。

易青娥嗯了一声,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第二天她回镇上,路过社区服务站时,看见门口围了不少人。

她顺眼瞥了一下,是张公示栏,贴着些红白纸,白纸上是低保年审名单。

她本没打算细看,脚步已经走过去了,脚步又停住了。

她退回两步,眯着眼睛在那一排名字里扫了一眼,等看到第三行的位置,她愣住了。

白纸上印着三个字:易青娥。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贴近了看,名字下面印着个身份证号前六位,还有个家庭住址。

那地址她认识,是她老家的院子。

她的名字,印在一张社区低保公示栏里。

她转身冲进服务站,里面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办啥事?

她说,我想问一下,外面公示栏里,那低保名单里的易青娥,是什么时候开始领的。

工作人员翻了翻档案,说,易青娥?

领了快三年了。

她问,我能看看照片吗?

工作人员调了电脑给她看,屏幕上跳出一张登记照。

易青娥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照片上那个人的脸,是姐姐,易诗琪。

她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工作人员问她怎么了,她没应,转身出了门。

她站在公示栏前,风吹得纸角哗哗响。

她盯着“易青娥”那三个字,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变得陌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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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易青娥回到家里,姐姐正坐在堂屋看电视。

她把从社区打印出来的登记表拍在桌子上,手指尖微微发抖,说,嫂子,这个,你给我解释一下。

她本想喊姐姐,话到嘴边却叫成了嫂子。

邻居家都这样老习惯叫你姐,她平时从来不喊嫂子的。

姐姐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才啧了一声,说,你怎么翻到这个了。

易青娥声音紧了,说,这个低保,领了三年。

你怎么能用我的名字。

姐姐把瓜子壳往烟灰缸里一扔,说,你又不在家,这名字闲着也是闲着。

我拿它办点补贴,给妈买药,怎么了?

易青娥说,那是我的名字。

姐姐笑了,笑里透着点不耐烦,说,你户口本上叫郑小娥,你身份证上也叫郑小娥,你什么时候叫过易青娥?

你是回了村才有人喊你一声青娥,你要真想当这个易青娥,你改户口去啊。

易青娥被她这句话堵得半天接不上来。

姐姐又说,再说了,你也不想想,妈吃药一年要花多少钱,我一个人在镇上给人干零活,挣那几个钱够干啥的?

我不用你的名头弄点钱,妈的药费你出啊?

易青娥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把钱的事一摆出来,她心里那点底气就散了。

她确实是往外寄过钱,可那都是偶尔,每个月几百块,断断续续的。

要说补贴家里,姐姐确实是出力更多的那个人。

易青娥低下头,把那张登记表叠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没有再说话。

她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隔天早上,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南方。

她拉开抽屉想拿自己的充电器,却发现自己放证件照的信封被翻过。

里头放着三张一寸照,是她今年刚拍的,现在只剩两张了。

还有半张被撕碎的底片。

她拿着那半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照片上的脸,被撕掉一半。

她攥着那半张照片,站在床边,手指尖有点发凉。

她把剩下两张照片揣进口袋里,又把那半张碎照片放进包底层,什么也没说。

临走时她站在院子里等车,母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望着她。

易青娥走过去,抱了抱母亲,说,妈,我回去了。

肖莲却没有松开手,她抓着小女儿的手,像要说什么。

易青娥等着,她等了半天,肖莲只是说,路上小心。

声音低低的,像是藏了很多句话没说出口。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老家的院子一点点缩远。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半张碎照片的照片。

那半张脸上的眼睛像姐姐的,也像她的。

她两个都是这个家的女儿,流着一样的血,却在这个家里,过着不一样的日子。

04

回到南方以后,易青娥好几天都缓不过神。

白天在铺子里忙活还好,到了晚上,脑子就停不下来,翻过来覆过去全是那几天的事。

她问过自己很多回,姐姐用她的名字领钱,这事儿到底算不算大事。

说小,好像也不小。

说大,她又不知道该跟谁说。

跟张翔说吧,她张了几次嘴,还是咽了回去。

张翔倒是看出她心神不宁,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铺子里活多,最近有点累。张翔也没多问,搂了搂她的肩膀,说别太拼。她嗯了一声。

过了十来天,她给家里打电话,是护工接的,说老太太精神挺好的,今天吃了两碗粥。

她问,我姐呢?

护工说,你姐去县城了,说盘了个店。

易青娥愣了一下,说,盘什么店?

护工说,好像是间窗帘店,在镇上十字路口那儿,正在装修呢。

她挂了电话,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姐姐哪来的钱盘店?

她没声张,自己买了张车票,又回了老家一趟。

这次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到了镇上是下午,她先去了十字路口。

果然有一间店,门头挂着新牌子,上面写着“家美窗帘”。

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她站在门口,看见了姐姐的背影。

姐姐正蹲在地上拆纸箱,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盘起来了,像个正儿八经做生意的样子。

易青娥没有走进去。

她转身去了社区服务站,又翻了那个低保档案。

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张照片,还是易青娥。

她把手按在那页纸上,指腹蹭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她问工作人员,“易青娥”名下有什么房产登记。

工作人员说,这个系统里查不到,你要去镇上的行政服务大厅问问。

她去了行政服务大厅。

她报出易青娥的名字,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来一条记录。

易青娥名下有一处商业用房产权登记,地址是镇十字路口东侧8号。

她看着屏幕,站了足足有两分钟。

她认得那个地址:8号,就是姐姐正在装修的窗帘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

走到街上,风一阵比一阵凉。

她站在十字路口,远远地看着那间窗帘店,店里姐姐还蹲在地上,正在比量一块窗帘布,脸色挂着笑。

那块布是暗红色,有点像她过年给母亲买的那件棉袄的颜色。

那天晚上她回了老屋,没有去姐姐的店里。

她跟护工说回来拿点东西,在偏房门口的旧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个信封。

里面是她当年寄回来的一张汇款单,上头写着收款人易诗琪的字样。

她把汇款单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压在柜底,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走了。

回到南方后,她头一回主动给张翔提起了这件事。

她说,我姐用我的名字开了一间店。

张翔当时正拿着遥控器调台,听完愣了一下,遥控器停在半空中,说,你说啥?

她说,店面登记的是易青娥,一个叫易青娥的人,那间店就是她的。

张翔把遥控器放下,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问,你知道她拿我的名字去开店?

张翔低下头,说,你姐提过一嘴,我以为她闹着玩的。

她盯着张翔的脸,声音忽然就沉了下来,说,你早知道了?

张翔没抬头,说,上回你姐办证,说缺个人帮忙拍照,叫我去拍的。

她说,那你知道那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张翔又不说话了。

他看着茶几上的遥控器,手指搓了搓,说,你姐说你不在家,反正也没人用。

她听到这句话,突然觉得张翔也陌生得很。

那些照片,原来是她丈夫替姐姐拍的。

她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都没动,最终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她没有点开,侧着身子躺着,看着窗外的路灯,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突然想起来,姐姐店门头那块布,好像就是从她南方裁缝铺的供应商那儿进的面料。

有些事,她不敢往深里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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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易青娥决定回老家一趟,把这件事掰扯清楚。

她带了户口本复印件和身份证,坐了最早一班车,到镇上已经是中午。

她先去社区服务站,说要查旧档案。

工作人员说不查老档案要去乡档案室。

她又跑到乡里,档案室一个老头坐在门卫室看报纸,听她报了名字,领着她到一排铁皮柜前面,说,易青娥是吧,我找找。

老头翻了半天,找出一本泛黄的登记册,翻了几页,指着一行说,这儿呢。

她凑过去看,登记册上写着易青娥三个字,但那页明显被撕过又补过。

补上去的字迹跟她手里的出生登记表对不上。

她又问,有没有更早的,五岁之前的记录。

老头摇摇头,说,再早的都在村委留底,你自己去找吧,这都几十年前的旧账了。

她回到村里,去找村支书。

村支书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听她说明来意,表情有些为难,说,小娥啊,这事儿你姐跟我提过。

她心里咯噔一下。

村支书说,你姐当时说,你多年不在家,户口留在村里也没啥用,她就拿你那户口页去补办了个身份证,我寻思你们是姐妹,就没多想。

她站在村支书的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本户口本复印件,指尖发麻,说,那你知道,她用这名字领低保、领补贴、还开了个店吗?

村支书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一些。

她问,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村支书没有正面回答,只叹了口气,说,你姐说她问过你,你同意了。

她愣在原地。

姐姐跟她说的“问了”两个字,她什么时候同意过。

她连这件事,都是自己翻档案翻出来的。

她拿着村支书给的旧户籍底册回到了老屋。

她坐在堂屋里,把那些复印件一张张铺在桌子上。

母亲的户籍页、姐姐的、弟弟的,还有她自己的那一页。

她的那页上,名字写着易青娥,但监护人一栏签着她父亲的名字。

旁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字被人拿钢笔重重涂掉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拿指腹蹭了蹭那些墨水痕,字迹早干了,反复的涂抹只留下一个粗糙的凹痕。

她搬来台灯,蹲下来把纸对着光看,透过那片浓墨的重影,隐隐约约能看见被涂掉的字,写着:送养,改随郑姓。

她把那页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这页纸,就是她在这个家留下的全部痕迹。

她心里原来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这些事可能是误会,或许是工作人员的失误。

现在她已经没有了这种念想。

她的亲姐姐涂掉了她的名字,补上了自己的痕迹。

她的母亲知道,村支书知道,连她丈夫也知道。

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天擦黑的时候,她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转头往门口看,姐姐披着棉袄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弟弟。

姐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些纸,笑了笑,说,你这翻东西的功夫,比我预想的晚了半个多月。

她居然知道,她知道她翻过那个樟木箱,也知道她去了乡档案室。

她坐在那里,看到了姐姐背后的弟弟。

易浩轩低着头,不敢看她。

姐姐说,小妹,你也别费那个劲了,该办的证我都办齐了,该填的表也都填了。

你到哪儿查,我都是易青娥。

你手里的户口本,写的是郑小娥。

她在堂屋里站了很久,那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她把那页纸叠好,放进外套内兜里,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进了里屋,轻轻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眼泪就那样憋了回去,没有落下来。

张翔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看着那页纸发呆。

他说,你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现在在老家?

她说,嗯。

他说,小娥,你听我说,你斗不过她,你姐那个人,认准了的事你拦不住。

她攥着手机没有答话。

他又说,这事儿我早就知道瞒你不对,但你想想,你姐也不容易,她一个人照顾你妈……她打断了他,说,所以她就能顶着我的名头,把什么都拿走?

张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那间店,你姐说是给你留着的。

她听到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闷得生疼。

她把电话挂了,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笑了,没有声音地笑了一下。

06

天刚亮,易青娥就出了门。

她拿着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社区打印的低保登记表、乡档案室抄来的户籍底册,还有那页被涂改过的出生登记页,往镇上走。

她没有坐车,就这么走了半个小时。

到窗帘店门口时,姐姐正站在柜台后面,拿一块布擦玻璃台面。

看见她进店,姐姐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说,来啦?

她就地站定,把手里那沓纸搁在柜台上,说,你把这些弄完,到底想干什么。

姐姐放下手里的布,偏过头看了看那沓纸,没有接。

她开口,语气不高不低:小娥,你先坐下。

她没坐。

姐姐说,随你吧。

她把窗帘布堆在一旁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下来,说,妈那腿,前前后后动的两次手术,加起来四万多。

你那点汇款单我全留着,加起来不到八千。

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剩下的钱谁出?

你弟弟,你弟弟他什么德行你也看到了,哪个老板能用他?

他这三年啃的,不也都是我这个当姐的省出来给他的。

你现在回来跟我说名字?

你出过钱的时候怎么不回来?

她说,那不是一回事。

我挣得不多,可我寄回来的是全部的家底。

你顶着我的名字去开这个店,你说我出没出过钱?

这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阵。

姐姐低头笑了一声,说,就算我用了你的名儿,那店也是落在“易青娥”名下的,那不就是你的店嘛。

这人要是哪天回来了,那店也就是她的了。

易青娥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轻响,却没能接上话来。

店外头有路过的邻居探头看了看,姐姐也不避着,还冲门口扬了扬下巴,笑着说,没事儿,我跟小妹说说话。

她伸手去拿柜台上的那沓纸,想收起来,易青娥却比她快一步,把纸一把按住了。

她手指压在纸上,微微发抖。

她说,以前村里人喊我青娥,我以为那是家里人记着我。

我现在才知道,你们谁都没记着我。

你们就是记着这个名字,能换钱,能办证,能开店。

姐姐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了。

店里安静了很久。

窗帘布挂满了四面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屋里阴阴的,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作响。

姐姐先开了口,声音低下来,说,那小娥,你说你想怎么办。

她说,去把证撤了,该谁的还给谁。

姐姐说,撤不了。

她在纱窗后头站了一会儿,帘子外头传来路上三轮车驶过的突突声。

她走回屋里,听见母亲在里屋咳嗽了两声。

她走过去,母亲肖莲坐在床头,正拿着那角碎布头擦手。

她在床边坐下,张嘴想说话,却听见母亲头也不抬地说:你别去闹了。

她愣住了。

肖莲继续说:你姐,她也不容易。

这名字她用了这么多年,你再去要回来,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吗?

她看着母亲,过了好久,她喊了一声:“妈。”肖莲没有应声,只把手里的布头叠了,说:听我一句,你们是亲姊妹,别打了。

她站起来,慢慢走出母亲的房间。她站在院子里,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向天空,天空很蓝,蓝得让她的眼睛发酸。她没有哭,只是在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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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易青娥去了社区服务站。

她怀里揣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整理好的复印件、照片和材料。

她站在服务站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服务站里坐了一圈人,正是低保户年审公开评议的日子。

村支书在,街道办事处主任也在,沙发旁边坐着几个来办事的村民,门口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街坊。

她没说话,走到桌子前面,把牛皮纸袋里的复印件一沓一沓地摊开,摆在桌面上。

工作人员最先愣住,问她要干什么。

她从第一张开始,指着上面的名字对在场的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来认认,这两个易青娥,哪个是真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凑过来看那沓纸,翻了几页,又抬头看看她的脸,又低头看看纸上的照片,谁也没先开口。

村支书脸色有点难看,咳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了。

姐姐一路跑过来,头发有点乱,冲进门看见桌上那沓纸,眼睛一下瞪圆了。

她冲过来想抢,动作太急,一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扑了出去。

她抓住桌沿,那些纸没抢到,人倒是摔在地上。

屋里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她坐在地上,撑着地半晌才起来,指着易青娥,指尖抖着,骂了一句:“你,你个被送走的赔钱货,你凭什么回来争!”她嗓门大,整个屋里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易青娥没有躲,也没有跟她对骂。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姐姐,说:“你用了我的名字那么多年,你问过我一句凭什么吗?”姐姐气得脸都红了,还想再骂,门口传来一阵轻响。

众人转头看去,肖莲拄着拐杖站在门槛上,被护工扶着,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她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看着屋里的一切。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姐姐都愣住了,喊了声妈。

肖莲没看她,也没看桌上的纸,她看着易青娥,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说:“当年送走她,我点了头。”

姐姐猛地看向母亲,一脸不可置信。

易青娥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攥住了外套的衣角。

肖莲又说:“小娥,妈对不起你。”她这句话说完,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护工扶着她慢慢在门槛边坐下来。

屋里鸦雀无声,村支书低头喝茶,街道办主任别开目光,那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屏着气,谁也不说话。

姐姐站在屋中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气得发抖,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窗帘店的帘子在她身后掀起又落下,像一记闷响的耳光。

易青娥看着母亲,看着母亲那件旧毛衣上磨得起球的袖口,看着她那条不能动的腿,看着门外姐姐跑远的方向。

她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迈开步子,什么都没拿,就那么走出了服务站。

阳光晒在肩上,空气里一股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她沿着村道慢慢走,脚步很沉,像踩着别人的影子。

她的名字呢,她后来跟人说起过这个过程,朋友问她当时什么感觉。

她说,她踏出门槛那一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丢了个什么东西,又像是终于放了什么东西。

她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