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队进村那天中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我爸蹲在堂屋里签字,笔尖在罚单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院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没人吱声。

罚款单上的数字是三千二百块,理由是禁渔期非法捕捞。

周秀珠站在人群后头,围裙攥在手里揉成一团,脸上没一点血色。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一转身,慌慌张张回了自家院子。

我爸把钱拍在桌上,头也不回。

那之后整整一个月,他再没碰过河湾的水。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千二百块钱的罚款,根本就不是这笔账的结局。

真正的东西还压在水底下,没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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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腊月二十八回的家。推开院门的时候,我爹正蹲在屋檐底下磨镰刀,磨石上溅出一串火星子。

“爸,我回来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又低头磨他的刀。

搁往年,他至少得站起来拍拍我肩膀,问我路上堵不堵车。这反应不对劲。

我妈从灶屋里端着一碗热水出来,冲我使了个眼色,又朝墙角努了努嘴。

我顺着看过去,墙角垛着几捆干柴,旁边扔着一个变了形的田螺篓子。铁丝编的,被人硬生生拧成一团废铁,丢在那里像是泄愤的遗物。

“那是咋回事?”

我妈把碗搁在石阶上,声音压得低:“你爸让渔政罚了。”

“罚了多少?”

“三千二。”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三千二,我爸收一季稻谷帮人打谷,一亩才收五十块手工费。这得白干多少亩地才能挣回来。

“到底怎么回事?他捞个田螺怎么还能惊动渔政?”

我妈叹了口气,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说今年禁渔期,从三月开始,河湾那一片就不让捕捞了。

我爸干活累,闲不住,看河湾里田螺长得肥,就摸去捞了几篓子,想腌了当伙食。

结果清明刚过,一封匿名举报信拍到了渔政办公桌上。

信里写明了日期、地点、时间、捞了多少。写得清清楚楚,像是蹲在河边亲眼看着似的。

渔政的人顺着信找上门来,人赃俱获。三千二,一分没少。

“你爸知道是谁举报的不?”我妈声音更低。

“谁?”

“周秀珠。”

我愣了。

周秀珠是我们家隔壁的邻居,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男人冯为民瘫在床上两年了,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我爸每年秋收都开着收割机先帮她家的稻谷收完,一分钱不收。

“怎么会是她?爸每年都帮她家干活,她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我妈没接话。屋里传来我爸的声音:“行了,说那些干啥。”他把镰刀往墙上一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饿了自己去灶上盛饭。”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火气,也不敢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坐在院里的老槐树底下,一坐就是半宿。手里夹着烟,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不甘心熄灭的萤火虫。

我蹲在窗户后面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去。这口气他咽不下,换谁谁也咽不下。

第二天清早,我去村西头的小卖部买酱油。老板娘是个话篓子,隔着柜台跟我唠了半个小时家常,三句话不离我爸被罚的事。

“你爸这事,全村人都替他抱不平。”老板娘一边给我找零钱一边说,“你说周婶子那人吧,平时嘴笨手拙,没想到还干得出这事来。”

我随口问了句:“那举报信是手写的还是打印的?”

老板娘想了想:“手写的。我听渔政小刘说,那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的,一看就是上了岁数的人写的。”

我攥着酱油瓶子出了门。走到路口,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周秀珠不高,她不识字。

她跟我妈一块去镇上赶集,存折上的字都是让我妈帮忙看的。让她写信?她连信纸哪头朝上都不知道。

那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我回头望了一眼冯家院子的方向,周秀珠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很慢,劈两下就得停下来歇一歇。

她穿着那件暗红外套,肩膀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我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02

转天过了晌午,我蹲在院子里剥花生,我爸从屋里出来,拎着个铁皮桶,闷头往外走。

我妈追出来喊:“你又上哪儿去?”

“河湾看看。”

“还看啥?田螺都让人罚了!”

我爸没搭腔,脚步也没停,顺着土路往村外走。

我妈气得一跺脚,回头看见我,压低声音叹了口气:“随他去吧。你爸这人,倔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动。”

我爸走出二三十步,背后院门吱呀一声响。周秀珠从她家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盆淘米水,正要往沟里泼。

她看见我爸的背影,动作僵住了。

盆里的水悬在半空,没泼出去。她站在那里,眼睛望着那条土路,嘴微微张开,像要喊一声的样子。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喊出来。盆子一斜,水洒在了她自己脚面上。然后转身,缩回了院子。

我看着她慌慌张张关门的背影,心里那个疙瘩又紧了一分。

下午我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河泥的腥味。

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早上缓和了些,在院里的水缸边冲了冲手,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回来得正好,过几天收稻,你搭把手。”

我应了一声。他沉默了片刻,又说:“今年帮人收稻谷,先紧着你冯叔家。”

我一愣:“你不是怀疑他家举报你吗?怎么还先帮他家收?”

“那是两码事。”我爸擦着手,声音闷闷的,“他瘫在床上,地里那些活你周婶子一个人干不了。我不帮,谁帮?”

我没再说话。我爸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得再硬,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歪过。

可我没想到,三天后,事情又变了个样。

那天下午,我骑摩托去镇上买收割机的刀片,路过渔政站门口,鬼使神差地停了车。

渔政站不大,一个铁栅栏门进去,左边是办公室,右边是车库。我装作打电话的样子站在门口,往办公室的窗子里瞟了一眼。

里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对着电脑说话。

我正准备走,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暗红外套的人,从里面侧身挤出来,低着头,怀里紧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似的。

我愣了一瞬。

那件暗红外套,前天早上我在周秀珠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但这个人比她高一点,也瘦一些,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像。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拐过巷口消失才回过神来。

可能是看错了。农村穿同款外套的人不少,又不是什么名牌衣服,一人一件同款很正常。

但我心里还是埋下一根刺。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没忍住,把这事跟我妈提了一嘴。

我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好半天没落下。

“妈,你咋了?”

我妈把碗放下,声音有些发虚:“你冯叔是前年瘫的。今年春天,他那病突然加重过一回,送医院住了七八天。回来以后,话就彻底说不利索了。”

她停了停,又说:“你爸去捞田螺被罚那天,周秀珠来过咱家一趟。”

“她来干什么?”

“没进屋,就在门外站着。”我妈回忆着,“她问我你爸在家不,我说不在,她就站了一会儿,又说没事了,就走了。我那时候也没多想。”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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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冯晓萍是台风预警消息发布那天傍晚来的我家。

她穿一件格子外套,手里攥着一把镰刀,站在院门口,声音有些发干:“叔在家不?我家的镰刀豁口了,想借一把。”

萧玉娜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从门后取了一把新磨的镰刀递过去。

冯晓萍接过去,没有立刻走,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她肯定知道周秀珠那通电话的事。但这种事,她不提,我也不好问。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捏着镰刀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院子。眼神里的那些东西,我没能琢磨透。

当天晚上,我蹲在自已屋里翻手机,省城检测机构的工作人员发来一条短信:“水样检测结果异常,建议电话沟通。”

我的心沉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窗外,老槐树在风里哗哗响个不停。这一带地势低,每年秋天多少都要挨一场台风,有人担忧地看天,有人沉默地看地。

第二天清晨,天边的云压得极低,像一块铅灰色的铁板盖在头顶。

我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响起发动机的声音。

我爸蹲在屋门口,把收割机的皮带一根一根检查了一遍,脸色不怒不喜。

我妈在厨房里烧鸡蛋茶,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说道:“今年天气不对,稻子要是收了不及时晾,那可就全毁了。”

我爸拧了拧螺丝,没接话。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冯晓萍跑进院子,满脸焦急:“叔!我妈打电话去了镇上的收割队,人家开口就要四千五,说是天要下雨,加价。我妈听完电话就没话了,蹲在田埂上一直没起来。”

我爸拧螺丝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拧。

冯晓萍还想说什么,但我爸没抬头,她也不好意思再站下去,转身走了。

我妈站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真不帮?你冯叔可是在河里救过你一回。”

“我知道。”我爸闷声说了三个字。

“知道他瘫在床上,知道他闺女一个人扛不动。”我妈说着说着有些急了,“你罚的那笔钱,心里难受归难受,可周秀珠家里那几亩稻谷要是烂在地里,那就是一年的指望。”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再说吧。”

我没再听他们拌嘴,转身回了屋。手机又响了,这回我没接,而是看着窗外,看着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到墙根底下。

傍晚的时候,天边开始滚起黑云,风里透着一股沉闷的潮气。

整个村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到处是拖拉机的突突声,抢收的人影在稻田里来回穿梭。

唯独冯家那块六亩稻田,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在风里摇摇晃晃。

我爸蹲在自家院子门槛上,看着风,一口一口抽烟。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开口。我不确定他是在生周秀珠的气,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04

台风预报第二天傍晚就发布,整个村子炸了锅。

田里的稻谷有一半还没收,村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抢时间。收割机的刀片磨得发亮,拖拉机的突突声从早响到晚。

我爸却不动。

他把收割机检修完之后就坐在门口,偶尔抬头看看天边的云。那云压得很低,像一团灰黑色的棉絮,在头顶缓缓滚动。

我妈急得在院子里直转圈,不时朝冯家田地方向张望一眼:“别人家都抢收了,就老冯家没人管哪?你一个大活人,收割机摆在那里,你坐得住?”

我爸不答话,闷头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手指被烟熏得发黄,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在屋里翻手机,检测机构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对方语气挺严肃的:“你送来的水样,我们检测了三遍,结果都一致。水中重金属严重超标,特别是镉和铅。这种东西,人要是长期接触或者吃了受污染的东西,会损伤肝肾,特别是对神经系统影响很大。”

我听得心头发凉:“那如果吃了这种水里的田螺呢?”

对方停顿了一下:“最好马上停。如果是常年吃,后果很难估量。你这个水样是从哪取的?”

“我们村河湾。”

“你们上游有没有排污的工厂?”

我脑子里猛地闪了一下。

村子上游十里地,前年确实建了一家化工厂,当时还招了不少人去上班。

厂子的烟囱日夜不停冒白烟,排水管隐在草丛里,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喂?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出门找我爸。他还蹲在门槛上,烟已经抽完了,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我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爸,水样检测出来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问询。

我清了清嗓子:“河湾的水,重金属超了标,镉和铅都超标,厂子排污排的。那个水里长的田螺,人要是吃了,会出事。”

我爸没接话,就那么看着我。我看到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了一句:“冯为民知道?”

“什么?”

“冯为民瘫之前,天天去河湾捞鱼捞虾,他家的饭桌上就没断过河鲜。”我爸低下头,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他瘫之前半年,身上就开始不对劲,手抖,说话含含糊糊,家里人都以为他中风了。去医院查,查不出个所以然。”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又专门去市里一次,开了好几样检查,花了小两千块钱。回来说医生告诉他有点缺什么素,补了几个月也没见好。

我心头猛地一紧。

“前年入冬,他就彻底不能下床了。”

话说到这儿,我爸忽然站起来,把空烟盒掷进墙角的竹筐里。转身朝着冯家那片立在地里的稻谷看了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金黄上。

傍晚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稻浪一层层翻滚,像金色的海在咆哮。

周秀珠蹲在自家田埂上,身形单薄得像一根稻草杆。她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刀口磨得雪亮,却没有落下去,就那么搁在膝盖上发愣。

冯晓萍蹲在旁边的水渠边,用袖口一遍一遍地擦眼睛。

我爸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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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六点出头,雨点还没落,天边黑沉沉的像个倒扣的铁锅。

我还在床上,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醒了。

起来扒着窗台一看,我爸正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外套,站在收割机旁边,正往水箱里灌水。他动作很慢,不急不慌的,像是去自家地里干活一样。

我以为他把自己那块田收了。

可收割机的车头一摆,直直拐上了通往冯家田地的土路。

我磨了鞋趿拉着追出来,站在院门口,看着收割机的背影碾着土路往前开。扬起的灰尘里,那人扶着方向盘,腰板挺得笔直。

周秀珠家的田头,那台收割机稳稳当当地停下来。

我爸下了车,站在田埂上,没动,也没说话。周秀珠正蹲在田角,手里攥着一把没割下去的稻穗,像是愣在那儿了。

风从两家人中间穿过,卷起一片干叶。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张口:“地湿不湿?能不能进机子?”

周秀珠像是才缓过神来,忙不迭地站起来,嗓子有些沙哑:“能进能进,这两天没下雨,底子干。”

我爸点了点头,转身爬上收割机,挂档,松离合,机器轰轰地叫起来。刀轮切过金黄的稻田,稻穗被卷进去,谷粒哗哗地落进料斗里。

冯晓萍站在田埂上,愣了好一阵子,忽然背过身去,肩膀抖起来。

周秀珠站在那里,没说话,也没动。

她望着那台收割机在田里来来回回,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弯下腰,对着田埂的方向鞠了一个躬。

我爸在收割机上,大概没看见。

我站在自家院门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中午的时候,我妈提了一壶绿豆汤送到田头。

我爸下了机器,坐在田埂上喝水,浑身上下全是灰土和碎草叶子,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

周秀珠没过来,远远坐在另一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行稻茬,谁也不看谁。

从早上到傍晚,那台收割机就没停过。整六亩稻子,到天黑的时候,终于全部放倒了。

稻谷堆在场院里,像一座座小山。周秀珠蹲在稻堆边上,用手摸了摸那饱满的谷粒,动作出奇地轻。冯晓萍端着一锅绿豆汤过来,碗沿还冒着热气。

她喊了一声:“叔,喝碗绿豆汤吧。”

我爸摆摆手:“不用了,我回去喝。”

他正要从收割机上跳下来,冯晓萍却拦在前面,声音带着哽咽:“叔,你等等。

她转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递到我爸面前:“这个是给你的,你回去看看。”

我爸愣了愣:“这是啥?”

冯晓萍的眼眶红红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没再多说,把信封塞进我爸手里,转身快步走了。

我爸捏着那个信封,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夜风从河湾那边吹过来,裹着一股咸湿的水腥味。

他把信封塞进裤兜里,发动收割机往回开。

我站在院门口等他,看着他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月光里。他掏出那个信封,拆开,抽出里面两张纸。

第一张是信,字迹端端正正。第二张是住院病历,患者姓名栏写着三个字:冯为民。

我爸看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了。

他蹲下去,把纸摊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末了,他抬起头来,望着夜空出了会儿神,风从他脸上刮过,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他站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做饭吧,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