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衣厂走廊里,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身后的秘书和厂长被她甩开两步。

我站在质检车间门口,胸牌别得端端正正。

她一双眼直直看着我,走到跟前才停下,伸手,指尖轻轻点在我胸牌上,敲了两下。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还记得我吗?”她问。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缝纫机的余响。

我盯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那根手指上,有一道浅白的旧疤,是我教她切土豆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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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岁那年冬天,我娘从县城汽车站抱回来一个孩子。

蓝底碎花的小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我扒在门框上,看着娘把一个陌生孩子放进我睡过的摇窝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哪来的?”我问我娘。

“捡的。”我娘头也没抬,“车站门口,就搁在长凳上,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年我爹刚走不到一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村口几个婆姨围过来看,有人撇嘴:“这怕是野种,你也不怕沾了晦气。”我娘抱着孩子站起来,脸拉得老长:“我捡的,就是我闺女。”

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个妹妹。

娘给她起名叫允儿。

襁褓里拴着一块小木牌,正面歪歪扭扭刻着“周允儿”三个字,背面是一行小字,写着生辰八字。

娘说这肯定是她亲妈留下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农历冬月初三。

木牌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挤在木纹缝里:“若有人拾得,愿此生平安喜乐,勿念为盼。”我那时候年纪小,认不全那些字,就记住了“勿念”两个字。

头一个晚上,允儿就发了高烧。

小脸烧得跟炭火似的,嘴唇干得起皮。

我娘二话不说,找隔壁刘婶借了辆板车,把孩子裹在被子里,拉着就往镇上卫生院跑。

十四五里地,又是土路,雪没化完,一踩一脚泥。

我举着手电筒跟在板车后头,风灌进棉袄领口,冻得直打哆嗦。

我娘在前面拉着车,走得急了,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沟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到卫生院。

大夫给允儿打了退烧针,又灌了药,说再晚来半宿,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上,嘴皮干裂。

我蹲在她脚边,手里的电筒早就没电了。

等允儿退了烧,天亮透了,我娘才笑了。

我凑过去,碰了碰襁褓里那张小脸。

允儿忽然睁开眼,乌溜溜的一双眼睛,就那样看着我。

我心里那点别扭,在那一瞬间,化成了一滩水。

允儿从小就讨人喜欢。

嘴巴甜,见人就叫,说话脆生生的,像春天河里的冰碴子化开的声音。

村里人慢慢也改了口,说冯香兰捡了个宝。

我有时候放学回来,看见我娘坐在院子里,允儿趴在她腿上,娘一边择菜一边跟她说话。

阳光打在那娘俩身上,我站在院门口,心里头有说不清的东西翻上来。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酸。

我爹走了以后,娘脸上很少看见笑模样。

允儿来了,她的笑也回来了。

我承认,有时候我偷偷有点嫉妒允儿。

有一回,我放学回来,听见邻居张婶在门口跟我娘说话。

张婶说:“香兰,你养这丫头,将来她亲爹妈找上门来,你两手空空,亏不亏?”我娘在剁猪草,刀落得一下比一下重,头也没抬:“我养我闺女,图她报答我?”张婶讨了个没趣,走了。

那时候我不懂。我站在院墙根底下,听着我娘剁猪草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心口就那样热了一整夜。

02

我十六岁那年初夏,中考成绩出来了。

县一中,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我娘坐在灶台前烧火,拿着那张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学费要八十块,住宿费再加三十,家里拿不出来。

允儿那天从学校回来,看见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睛亮晶晶的,说:“姐,你考上了!”我没说话。

当天晚上,我把录取通知书撕了。

撕得很碎,扔进灶膛里,看着它化成灰,才回屋。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娘说:“我不念了,我进城找活干。”我娘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嗯了一声。

我走那天,允儿追到村口,拉住我的袖子,哭着说:“姐,我不上学了,我去干活,你回去读书。”我转过身,第一次冲她发脾气:“你敢再说不上学,我不认你这个妹妹。”她被我吼得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不敢掉下来。

我进了镇上的一家制衣厂,先从流水线做起。

那会儿我年纪小,坐在缝纫机前,一天十二个钟头,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洞。

晚上回到宿舍,疼得睡不着,就趴在床上,想起允儿那张哭着的脸。

那会儿允儿九岁,读小学三年级。

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留十五块钱给自己,剩下全寄回家。

我娘在信里说:丽娟,别太苦自己。

可我知道,她带着允儿也不容易。

允儿知道我念不成书是因为她。

她开始发狠地念书。

老师说这孩子聪明,将来能考大学。

允儿放学回来就趴在堂屋的方桌上写作业,写到天黑透了还不停。

我每年过年回家一趟,看见允儿的个子一年比一年高,辫子一年比一年长。

她的成绩单贴在墙上,一张比一张好看。

她偷偷给我写信,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里头有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姐,等我长大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把那封信叠起来,收进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压在床底,跟那件我舍不得穿的棉袄放在一起。

允儿十三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镇上有几个混混堵在校门口,跟允儿她们几个女生搭话。

允儿没理,那几个混混不依不饶,一路跟着,嘴里不三不四。

允儿弯腰捡起半块砖头,回身就砸过去,砸中了一个混混的肩膀。

回家后我娘才知道,气得拿笤帚追了半个院子,问她谁教的你动手打人。

允儿站在那里,被我娘打了两下,也不跑,说:“他欺负我,我就砸他。”后来我娘偷偷跟我打电话说起这事,语气又气又心疼:“这丫头,性子烈,真像人家说的,是个练家子托生的。”

我听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允儿长大了。她不再是我那年蹲在板车边碰碰小手就心软的小娃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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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允儿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特意请了两天假回家。

头天晚上,我娘擀了面条,央我去镇上买了两斤排骨。

那会儿已是初冬,天冷得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得一干二净。

允儿放学回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撒腿就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姐!”她个头已经长到我眼睛这儿了。

我拍拍她的背:“十八了,大姑娘了。”

生日面端上来,允儿低头吃了一口,抬头冲我笑:“姐,等我高中毕业了,我就去城里找你。”我说:“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允儿说:“我考省城的,离你近一点。”我娘在一旁听着,没说话,低着头剥蒜,剥了一小碗。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

车牌不是本地的,锃亮锃亮的,在土路的灰里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个提公文包的人。

他站在我家门口,打量着院门上的红漆,那扇门是我爹在世时刷的,如今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

他开口问:“这里是冯香兰家吗?”

我娘从灶房出来,围裙都没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那男人递过来一张纸:“我叫薛永强,周允儿的亲生父亲。”我手里的蒜皮掉在地上。

我娘没接那张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进来说吧。”

薛永强坐在堂屋里,把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放在桌上,还有一张支票。

他说当年他和允儿的母亲分开了,允儿的母亲不知下落,他也是最近才打听到女儿被好心人收养,特来感谢。

他说话客气,但我听出来了。

他是来带允儿走的。

那张支票上的数字,我扫了一眼,够我们家盖三间新瓦房。

我娘看都没看,把支票推回去:“这孩子我养了十八年,不是用钱买的。你问她,她愿意走就走,我不拦。”

薛永强收起支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说:“好,我听孩子的。但有一句话我想问问——”他看向我,“听说你当年为了供妹妹读书,连高中都没上?”我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允儿今年十八了,已经是大人了。她再待在这里,你们家要供她读大学,负担不小。”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每个字都带着刀。

薛永强走的时候,允儿还没放学。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我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娘一个人供允儿念了这么多年,头发都白了。

可我宁愿苦一点,也不想让允儿走。

晚上允儿回来,觉察出家里气氛不对。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娘,问:“怎么了?”我娘拢了拢围裙:“没什么。来,面凉了,我给你热一热。”允儿没再问,低头吃面。

那碗面她吃了很久,一根一根地挑,像在数着什么。

我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

那顿饭吃得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的声音。

04

薛永强第三次来的时候,允儿自己走出去见他的。

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很久的话。

我站在灶房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允儿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有点短了,露出半截手腕。

薛永强在说什么,允儿低着头听着。

过了一会儿,允儿转过身,推门进来。

她径自走到我面前,说:“姐,我想跟他们走。”我手里的搪瓷杯顿了一下。

允儿又说:“他是我亲爹,他有公司,能供我上大学。姐,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回来接你。”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逼你?”允儿摇头:“我是自愿的。”

那天晚上,允儿搬到我屋里来睡。

姐妹俩挤在被窝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允儿小声叫我:“姐。”我说:“嗯。”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允儿吗?”我说:“娘说那是你亲妈刻在木牌上的。”允儿说:“我偷看过那块木牌,背面还有一行字,写着‘勿念为盼’。你说,她是怎么舍得把那么小的孩子丢在车站的?”我侧过身看她。

被窝里光线暗,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呼吸声。

也许她过不下去了。”我说。

允儿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伸手过去,摸到她的脸,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早,薛永强的车等在门外。

允儿拉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口,站住,转过身来。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她先对我娘鞠了一躬,说:“妈,我走了。”我娘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允儿又转向我,叫了一声“姐”。

我说:“走吧。”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攥紧了,像是攥着什么东西怕松手。

她顿了一下:“我会回来看你们的。”然后转身,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开走了,村口的土路扬起一阵灰。

我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那辆车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灌进领口里,凉得透骨。

我转身进灶房,看见我娘弯腰在水池边洗碗。

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顿饭,我们做了一大桌子菜。

允儿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肉,还有一碗长寿面。

谁也没动筷子。

傍晚的时候,我娘说要上镇上一趟,取点钱。

天擦黑她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手里攥着个存折。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把存折递给我,手指有点抖。

我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多了一笔进账。

二十万,就在今天下午。

“他没跟我商量,直接打进来了。”我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丽娟,这钱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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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从流水线上熬到了质检主管,结了婚,生了孩子,生活波澜不惊。

制衣厂换了招牌,挂上去的牌匾写着“允儿服装集团”。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新挂的牌子,觉得那两个字格外刺眼。

允儿,允儿。

那件蓝底碎花的襁褓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了,那木牌上的字刻在我的记忆里,一闭眼就浮现出来。

她走后头两年,还打过几次电话。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号码换了一个又一个。

再后来,就彻底没有消息了。

我娘嘴上不说,但我看见她偷偷把允儿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她在里屋翻东西。

窸窸窣窣的,像翻信纸的动静。

新来的董事长要来视察。

厂里通知了三天,所有的横幅标语都挂上了。

那天早晨风大,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第一排,胸牌被风吹歪了两次。

我伸手扶正,指尖碰到胸牌上那张塑料片,上面印着“郭丽娟”三个字。

风又吹过来,我没再管它。

一辆黑色轿车从大门开进来。

我认得那个车牌号,和二十年前村口那辆一模一样,只是车换了一茬。

车门开了,一个女人下车。

她穿着黑色套装,头发挽在脑后,动作利索。

她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人,有厂办的主任,有镇上的干部,浩浩荡荡。

我没敢抬头看她的脸。

可她在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人群跟着她停下来。

整个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的绳子拍打铁杆的声响。

她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很清淡,像是某种花的味道。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在我的胸牌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她没看那块胸牌,她看着我。

她说:“你还记得我吗?”

我抬起头。

二十年了。

她脸上褪去了当年那种青涩,眼角细看有几道极浅的纹路,眉骨高了些。

可那双眼睛,乌溜溜的,像碎玻璃一样,她十五岁那年就是这样看我的。

我张了张嘴。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收回手,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汗把工装裤的布都洇透了。

周围的同事凑过来,有人小声问:“郭姐,你跟董事长认识?”我摇头,说:“不认识。”可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利落、挺直,和记忆里那个拖着旧行李箱上车的女孩,已经对不上号了。

傍晚下班,我绕到厂办大楼底下,朝上看了一眼。

三层的窗户亮着灯,她大概还在里面开会。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来,里面有一封信,是允儿十三岁那年写的。

白色的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褪了些颜色,可那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姐,等我长大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坐在床边,捏着那张信纸,一坐就是半宿。

06

第二天中午,三车间的一个小姑娘跑到质检部找我:“郭姐,门口有人找你,说是董事长的秘书。”我心里突了一下。

出到厂门口,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看我出来,递过来一张纸条:“周总说,晚上七点,老城茶馆,她想见你一面。”纸条上写着地址。

我捏着那张纸,纸片很轻,我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说了什么事吗?”我问。

秘书摇摇头:“周总只说,让您一个人来。”

晚上七点,我到了老城茶馆。

推开包间的门,周允儿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换了一身灰色毛衣,头发散下来,显得温和了些。

看到我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她拎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动作很稳。

茶汤是红的,在灯光下显得很透。

她放下茶壶,没急着开口。

我也没说话。

包间里很安静,隔音不好,外面大堂断断续续飘来几嗓子评弹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

先开口的是她。

“我看到了。”她说,“那本存折上的入账记录。二十万,转款日期是农历冬月初四。”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走之前那晚,我爸带我去了一趟镇上的银行,他让我亲眼看到那笔钱转进了咱妈的账户。”我愣住了。

周允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来:“我以为那笔钱是她收下的。我以为我是被卖掉的。”我嗓子发紧:“允儿,我根本不知道这笔钱,妈也从没提过。”她的肩膀轻微颤抖。

“那两年,我写信,打电话,寄到镇上的地址。一封回信都没有。”她说,声音带着鼻音,“我给我妈写过三封信,都石沉大海。后来我想,人家收了钱,不想再跟我有瓜葛了,我就再没有脸打回去。”

我脑子里一片乱。

二十万,入账,回信,电话。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事。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想要抓住她的手,问她过去二十年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打。

可我到底忍住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水光一闪,迅速别过头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杯茶她已经放凉了。

我开口,声音干得不像自己的:“允儿,攒存折的事,我今晚回去问妈。那笔钱,妈不会碰的。”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我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你还在这吗?”她说:“我在。

从茶馆出来,夜风扑在脸上,凉得清醒。

我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已经被汗洇湿了一角。

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清晨,允儿拖着行李箱在院门口站定,先对娘鞠了一躬,又转向我,说“姐”。

那声叫唤还在耳朵边上响着。

这些年我从来不敢回想那个画面,一回想,心里就钝钝地疼。

原来疼了整整二十年,也没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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