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仅用于叙事呈现!

叫唐秀兰,在城南康寿养老院干了八年护工。

八年里,我送走过三十二位老人,见惯了儿女把爹娘往这儿一送,掉头就走的场面。

我总以为自己已经够麻木了。

可赵珍珠赵阿婆入院那天,还是让我心里打了个哆嗦。

她摔了饭碗,指着我鼻子骂,说我们是软禁老人,说她有儿有女,凭什么住这种地方。

那声音尖得能把房顶掀了。

而隔壁窗台下,陈银宝陈老师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张被揉成一团的机票,浑身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别让她看见我这样,别让她看见……”我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骂声,右边是哭声,不知道该先顾哪头。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俩这辈子,早就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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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阿婆来的那天是三月十六,我记得清楚,那天下着毛毛细雨,路上滑得走不了人。

下午两点多,一辆出租车停在养老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转身去扶车里的人,车里的人却使劲推她,隔着车窗就能听见吼声:“我不下!你拉我来的,你把我拉回去!”

那女人就是苏晓雯,赵阿婆的女儿。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妈从车里拽出来,两人在雨里拉拉扯扯,像打架似的。

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赶紧撑了伞迎上去。

苏晓雯看见我,像看见了救星,喘着气说:“姐,麻烦你了,我妈她……”话没说完,赵阿婆一巴掌就拍在她胳膊上:“你别跟人瞎说!我没病,我好着呢!”

赵阿婆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死死盯着养老院大门上的牌子,仿佛那四个字是什么耻辱的标记。

“康寿养老院。”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冷笑一声,“康寿,康寿,我看是等死才对吧。”

这话说得我脸上火辣辣的。我在这干了八年,听过各种难听的话,可每次听到心里还是堵得慌。

苏晓雯跟她妈拉扯到院长办公室,最后是硬把她按在椅子上的。

赵阿婆坐不住,一劲儿想站起来往外走,嘴里反复嘟囔着:“我不待这儿,我要回家,我家里那条狗还饿着呢。”

院长马莉华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笑眯眯地给赵阿婆倒了杯热茶。赵阿婆看都不看,一抬手,茶杯被碰落在地,白瓷碎片溅了一地。

“你们这是软禁!”她嗓门大得连走廊都听得见,“我儿子呢?我儿子怎么不来?你们把我儿子藏哪儿了?”

苏晓雯蹲下去捡碎瓷片,一声不吭。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

赵阿婆继续骂,从她儿子骂到她女儿,说儿子没良心,女儿更不是东西。她骂一句,苏晓雯的肩就抖一下,但始终不说话。

到后来,赵阿婆骂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却红了。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搓着手,小声说了句:“我那个家,虽然破,好歹是我跟老头子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苏晓雯把碎瓷片收进塑料袋,站起来,嘴角撑起一丝笑,冲我说:“姐,我妈脾气大,你多担待。她这人心眼不坏的。”

我看着这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她眼角全是细纹,眼底布满血丝,怎么看都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

苏晓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赵阿婆在她回头之前就转过了脸。她们母女之间隔着十几步远,中间像横了一条河。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去查房。赵阿婆屋里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赵阿婆坐在床边,低着头。

她手里攥着一部老式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阿婆没察觉到我,她用手指摸着屏幕,摸了摸照片里小女孩的脸,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我的眼眶猛地一酸。那是她女儿小时候的照片吧,几十年了,她一直留在手机里。

我悄悄合上门,站在走廊里缓了好一阵。

02

自打那天起,赵阿婆就开始了她的闹腾。

她清晨四点多就醒了,起来把门拍得哐哐响,喊她女儿来接她回家。

护工小刘去劝,被她吐了一身口水。

后来院里实在没法子,找了精神科的医生来给她测。

医生问什么她都答,答得挺利索,看起来正常得不得了。

可医生活动到一半,突然问了一句:“老太太,您知道您现在在哪儿吗?”

赵阿婆沉默了一阵,说:“我知道。这是养老院。可我就想不通,我有儿有女,怎么就不能在家过了?”

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听不出愤怒,反而透着一股凉意。

“我没病,我就是老了。老了犯法吗?”

这话把一屋子人都问住了。

赵阿婆入院第三天,她儿子来了一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在门口按了半天喇叭。

他进来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了三次。最后一次接完电话,他站起来,搓着手说:“妈,单位有点急事,我得先走。过两天再来看你。”

赵阿婆正剥一个橘子,手顿了顿,没抬头,说:“走吧,忙你的去。”

她儿子走出门口,又折回来,塞了个红包在赵阿婆怀里。赵阿婆没推,也没看,就那么让它滑落在膝盖上,继续剥她的橘子。

他走了以后,赵阿婆把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好几口,才说:“秀兰,你说这人呐,怎么话都没说完,人就跑了呢?”

我答不上来。

赵阿婆咽下那口橘子,把剩下的塞进抽屉里,连红包一起,也没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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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跟赵阿婆相比,陈银宝陈老师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他是赵阿婆入院前一周来的,自己坐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得稳稳当当的,他从后排出来的时候,还跟司机道了声谢,客气得不像位老人。

陈老师八十一了,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中学语文,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领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问什么都回答得清清楚楚。

“陈老师,您为什么会选我们这儿啊?”办手续的时候,院长马莉华问他。

他想了想,说:“女儿在国外,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清净惯了,找个清净地儿住着挺好。”

他语气平淡无奇,像在介绍别人家的事。

陈老师住在二楼最东边,房间朝南,采光好。

院里的护工们都喜欢他,因为他不像别的老人那样难伺候。

他从不提要求,被子叠得比我们叠得还整齐,晚饭后主动把碗端回餐车,跟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谢谢”。

可他也有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

他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下楼,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樟树底下,站在那儿,仰头看上头好几分钟的叶子,然后才慢慢走到树下的长椅上坐下,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他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看天,看树,看来来往往的人。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图新鲜,可我观察了整整八天,他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有天傍晚我路过树下,正看见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出神。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老旧的皮夹子,里面嵌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姑娘,穿着那个年代的碎花裙子,站在一排瓦房门口,笑得灿烂。

其中一个姑娘我认出来了,是赵阿婆,年轻时还挺好看的。

另一个长得圆润些,眉眼温和,跟陈老师有几分相像。

“这……”我多嘴问了一句,“这是您家嫂子?”

陈老师愣了一下,把皮夹合起来,塞进衣兜,笑了笑:“嗯,走了好些年了。”

他没再多说,我也没好意思再问。

后来曹淑英阿姨告诉我一个事儿。

她说陈老师来的头天晚上,大半夜的,她睡醒了去上厕所,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

吓了她一跳,还以为是小偷。

走近了才发现是陈老师,穿着拖鞋,站在月光底下,对着那棵樟树发愣。

“他说那树跟他老家院儿里的一棵像。”曹淑英阿姨说,“你说这大晚上的,他不好好躺着,跑出来看树,不就说明他念旧吗?”

我听着觉得有道理,可又觉得哪儿不对。念旧的人怎么会主动住进养老院呢?他看起来不像被儿女硬塞进来的,他是自己愿意来的。

他女儿到底知不知道他住进了养老院?

后来我去收拾陈老师的橱柜,那是我第一次碰他的私人物品,也是我第一次发现那些信。

整整一沓,用牛皮筋捆着,全是没寄出去的。

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小雅收”。

收件地址是美国的旧金山。

邮票已经贴好了,整整齐齐的,一张都没撕过。

我数了数,一共十一封。

有的信很薄,看起来只有一张纸。有的很厚,信封都鼓起来了。牛皮筋勒得紧,像怕它们散开似的。

04

我本来想帮他整理一下,可他正好推门进来。

看见我握着那沓信,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快步走过来,把那沓信从我手里拿过去,声音有点发紧:“我就是随便写写,没打算寄的。”

我看他的表情,不忍心追问,就小声说:“陈老师,您要是想女儿了,打个电话也行啊。

他笑了笑,把信放回橱柜,用一摞旧衣服压住了,才说:“她在那边忙,有时差,打过去也聊不了几句。”

这话说得没毛病,可我总觉得他藏了什么。

有一天半夜我去查房,经过陈老师的房间,听见里头有说话的声音。我停了步,侧耳听了听,是他一个人的声音,像是在读一段什么文字。

“小雅,爸爸想起以前春天的时候,咱家院子里的槐花开得真好。你妈总说,这味道就是家里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点颤音。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他念完,好半天没人应。我才意识到他在念信,念给自己听。

那封信他应该写了不止一遍了,字句之间粗糙却有温度,像一份怎么改都改不对的草稿。

他念给谁听呢?

念给那棵树听,念给墙角的蜘蛛听,念给空荡荡的屋子和冷冰冰的月亮听。

我转身走了,心里头闷闷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过了两天,我路过那棵大樟树,看见陈老师又坐在那儿。

他手里没有皮夹,也没有信,就那么两手空空地坐着,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和谁隔空对话似的。

他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连皱纹都透着安详,可我就是觉得,他仿佛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什么人。他等得那么坦然,连着急的样子都没有。

那阵凉风卷过老樟树,沙沙地响。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了:“秀兰,你跟我不一样。你们好歹还有个家能回。”

我没敢接话。

我怕一接,他就哭了。

老人家的眼泪,有时候比什么都重。

他要是掉了泪,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收场。

所以我就那么站在那儿,假装没听见,等他回过神来,看他慢慢站起来,掸掸衣角,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冲我礼貌地笑了笑,一步一步走回房间去。

我看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老人是怎么回事呢?

明明心里装着那么沉的念想,面上却要装作轻飘飘的,仿佛什么都没掂量过一样。

我叹口气,也转身往外走。

脚底下踩碎了一片枯叶,声音脆生生的,像踩碎了什么陈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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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晓雯再次来看赵阿婆,是入院后的第九天。她提着一兜橘子,一箱牛奶,还带了一盒糕点。赵阿婆看见她进来,脸一扭,不看她。

苏晓雯也不说话,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拿起热水瓶去接水,替赵阿婆洗了个杯子。她做完这些,才坐回床边,小声喊了声“妈”。

赵阿婆不应她,眼珠子却转过去,瞟了一眼那盒糕点。那是老字号桂花糕,赵阿婆最爱吃的。

“妈,您最近,吃得好不好?”苏晓雯的声音很轻,带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赵阿婆哼了一声:“好什么好,比不上家里的饭菜好吃。”

苏晓雯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赵阿婆手里:“妈,这个您拿着,想吃什么买什么。”

赵阿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包,厚厚的,少说也有两千块。她捏了捏,突然像被烫着似的,一把把红包摔到地上。

“你给我钱有什么用?”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要回家!你听见了没有,我要回我自己那个家!”

苏晓雯蹲下去捡红包,手有些抖,嘴上却还是那句:“妈,您在这儿住着,有人照顾,我也放心……

“放心?你放哪门子心?”赵阿婆的声音更大了,“你把我往这儿一扔,十天半个月不露面,这叫放心?”走廊里有几个老人探头往这边看。

我赶紧走过去,想把门带上,可赵阿婆越说越急,抓起那个红包又丢了一次,这次扔到了门口。

苏晓雯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她也不擦,就那么蹲在地上,把红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灰,轻轻放回床头柜上。

“妈,”她带着哭腔说,“我爸走得早,我这点工资,请不起保姆,家里那房子又是老楼,没电梯,您腿脚不好,万一摔了,我一个人……我顾不过来。”她终于说出那句话了。

赵阿婆的骂声戛然而止,她看着女儿满脸的泪,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也不能把我丢在这儿不管死活了呀。”

苏晓雯擦了把眼泪,说:“我没有不管您,我每天都打电话,您不接。”

那倒是事实。

赵阿婆入院头几天,院里每天都会接到苏晓雯的电话,可赵阿婆一次也不肯接。

她赌气,气女儿把她送走。

可她又盼着电话响,每天晚上睡觉前,耳朵总是竖着。

但就是不肯把手机放下,也不肯接。

这娘儿俩一个倔字贯穿了血脉,明明都惦记着对方,却谁也不肯先低头。

苏晓雯走了以后,赵阿婆坐在床上,把那盒桂花糕打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抽噎嗝嗝地往下咽,那口桂花糕在嘴里含了半晌,才囫囵咽下去。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端了杯温水递给她,她没接,开口问我:“秀兰,你说那丫头是不是傻?她说她不放心我,那她干嘛不把我接回去,家里那么多个平方,多一双筷子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困惑,像她人生最难的题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为什么非得住到这儿来。

我喉咙里那股气堵了半天,没忍住,说:“阿婆,你闺女一个月挣多少钱?”

赵阿婆愣了一下,说:“她说四千多。”

“四千多,请个白班的保姆就得两千五,还不说吃住。”我说,“你闺女要是天天在家看着你,她那工作就保不住,房子就没法供。她不是不想接你回去,她是接不起。”

这话我说得很直白,说完就后悔了,怕伤着她。

赵阿婆愣了好半天,才小声说:“那我……我也不用她花钱啊,我还有退休金……”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下了。

她知道了,她一个月的退休金两千出头,这点钱在养老院里住个床位都紧巴巴的,还得靠苏晓雯补贴。

06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那盒桂花糕放在膝盖上,包纸被揉得皱皱巴巴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我记得她刚来那天,骂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可现在她坐在那儿,像一只被人抽掉了线的木偶,精神头一下子矮了大半截。

我有点不忍心,但又没法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那些话,她比我们更清楚,只是从来不摆上台面讲而已。

那晚我替她铺床,她突然说:“秀兰,我那天……是不是把她骂得太狠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子般的不安。我铺床单的手顿住了,没回头,说:“她是你闺女,不会记你的仇。”

赵阿婆半天没说话,等我铺好了床,她躺下去,背对着门,蜷成一团。

我关灯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就是不想让她看见我的委屈……”

这句话让我心底一颤。

那晚我回到值班室,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闪来闪去的都是赵阿婆女儿那副疲惫的脸。

我跟自己说,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护工,能做的有限。

可翻个身,又想起她蹲在地上捡红包的样子,心里那头始终不踏实。

大概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我奶奶也站在一扇铁门后面,一直拍着门,喊我的名字。

我猛地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看着窗外还没亮透的天色,忽然有点庆幸,我奶奶走得早,没吃过这种苦。

赵阿婆入院第十一天,发烧,高烧到三十九度八。

那天早上我去送饭,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她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衣服都被汗湿透了,嘴里含含糊糊说着胡话。

我吓了一跳,赶紧叫了人,用轮椅推她去了医院。

挂上吊瓶,赵阿婆迷迷糊糊地睡着,眉头紧锁着,时不时轻轻抽动一下。

我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透过门缝看着她,心里直泛酸水,想着这老太太平时中气十足的,真病倒了,也跟片枯叶似的说蔫就蔫。

大约坐了一个多小时,我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我顿了步,转头一看,愣住了。

陈老师站在楼梯口,穿着拖鞋,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怔怔地看向这边。他看到我也愣了,有点慌乱地后退半步,说:“我……我下来透透气。”

他住在二楼,透气透到医院来了?我心里明白,但没有戳穿。我走过去,说:“陈老师,您这地段可离咱院子挺远的。”

他搓了搓手里的扇子,低头说:“我……我就是听说赵珍珠住院了,过来……看看,看看是不是严重。”他说话的样子有点局促。

他说:“她那个病,好些了吗?”

“高烧,医生说是肺炎,老年人常见的,打几天针就能好。”我说,“陈老师,你跟她,认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实话。

最后他轻声说:“她跟我老伴儿是一个村的,年轻时她们处得跟亲姐妹似的。”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黯了黯,又说:“后来我老伴儿走了,赵珍珠也不怎么联系了。我也不知道她住进了这里,还是来了以后才认出来的。”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块绿豆糕,递给我:“你帮我给她,就说是医院食堂发的,我吃不了甜的,丢了怪可惜。”

我看他手掌心上托着那袋绿豆糕,掌心皱巴巴的,青筋凸起。

我没戳穿他。医院食堂怎么会发绿豆糕呢?可我接过来了,说:“行,等她醒了,我拿给她。”

他点了点头,又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没说要看人,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去上课一样。

可我看见他走出好几步,又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我手握那袋绿豆糕,心里漫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老人之间,怕是远不止“同村”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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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阿婆在医院住了三天。期间陈老师再没去过。

出院那天我推着赵阿婆回养老院,路过那棵老樟树时,树上落了只麻雀,正喳喳地叫。赵阿婆忽然说:“秀兰,停一停。”

我停下脚步,她仰头看着那棵樟树,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树,跟我老家院儿那棵槐树真像。”

顿了顿,她又说:“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总爱在树底下乘凉,摆一把藤椅,闭着眼,一摇就是一下午。”

我愣住。想着陈老师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们也说过这树像老家院儿里的那一棵。

赵阿婆轻轻叹了一声,说:“秀兰,这地方住着,是不是人都爱看树?好像看了树,就看到了从前。”

我没有回答。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她眯着眼,那个神态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安宁,又像认命。

她回房以后,我把那袋绿豆糕拿给她。她接过去,打开看了眼,愣了愣,说:“哪儿来的这个?”

我把陈老师给的东西转交给她,她听了,沉默了好一阵。

她低头看着那两块绿豆糕,忽然笑了一下,像想起什么旧事,说:“他这人啊,打年轻时候就这样,做什么事都不肯直说,非得绕着弯子来。”她轻轻“嗤”了一声,“他当年追文英,也是这样,明明攒了半个月的粮票买了包饼干,非说是食堂发的,吃不完硬塞的。”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眼里那一点光,亮亮的,像水的波纹轻轻一晃。

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文英是陈老师的老伴儿?”

赵阿婆点点头:“一个村的,她比我大一岁。我们仨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她嫁给了陈银宝,我嫁了隔壁砖厂的工人。”她说得平淡,却有一种被年月打磨过的光泽,像一条老河床,被水流冲刷得光滑,里面还压着许多没讲完的故事。

赵阿婆把那两块绿豆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抿着嘴说:“还是那个甜味。”

她没说下去,但那句话里的意思,够我想很久了。

自她出院以后,赵阿婆像换了个人。

不再吵着要回家,不再骂女儿,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来,叠被子,扫地,甚至还帮小刘推餐车。

她干活的时候手脚利落,也不多说话,只是偶尔会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远处发一阵呆。

她这副样子让我更不安。闹腾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往往意味着她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崩塌。

有天黄昏,我经过大樟树,看见赵阿婆坐在长椅上,陈老师站在旁边,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们没在说话,就那么并肩坐着,像两个看了很多年戏的老观众,台上的曲目已经不重要了。

我走近的时候,听见赵阿婆问了一句:“文英走的时候,你连我都没告诉一声。”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说:“有些事,叫了人,就轮不到自己疼了。”

赵阿婆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头,像是叹了一句,又像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我看见她转过脸去,眼睛红红的。

陈老师也沉默着,那件中山装笔挺的领口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站在树影里,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再听了。

可我明白了,这两个老人之间的故事,远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后来我才知道,陈老师的女儿小雅之所以去了美国,就是因为当年他老伴儿走得突然,他怕自己睹物伤情,想给女儿换个环境,也给自己换口气。

可女儿是过去了,他却一直留在原地。

那口闷气跟着他住进了养老院,也跟到了那棵老樟树下。

他看似什么都放下了,可那些没寄出去的信,一封一封地叠在橱柜里,把他的魂也叠起来了。

08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我决定好好看着这两位老人,我怕赵阿婆那副安静的样子,是憋着什么大事的前兆。

人最怕的不是闹,是突然不闹了。

闹说明还想争些什么,不闹说明她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了。

可我没料到,最先出事的居然是陈老师。

陈老师出事的那天晚上,风很大,窗户被吹得哐哐响。

我查完最后一趟房,正准备回值班室把本子整理一下,刚走到走廊中间,就听见二楼最东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地上。

我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推开门,看见陈老师半跪在地板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

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却还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在说什么。

我冲过去扶他,他一把就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

陈老师!陈老师您怎么了!”我喊他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他嘴唇哆嗦着,说:“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