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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前核对区的灯亮得发白,护士把最后一张同意书推到我面前,叫我确认姓名、血型和手术方式。

我拿起笔,病床那边传来父亲低低的咳嗽声。他今年七十四岁,肝功能已经撑不住了,唯一合适的供体是我。

“周兰。”

有人在身后叫我,声音很轻。我回头,看见隔壁床的家属孙慧。她五十六岁,头发在脑后挽得很紧,手里还捏着一只没喝完的纸杯。

她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才靠近半步。

“你爸昨晚暗中把名下5套房和300万存款全过户给次子了。”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

我看着她,没马上明白这句话。或者说,明白了,却不愿意接住。

孙慧压低声音,说昨晚她去开水间,碰见周强抱着五本房产证从护士站旁边出来。后来又听人说,老爷子的账户只剩下零头。她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怕落在地上,惊动什么人。

“你确定是你看见的?”

“证件我没翻,可那封皮和你们家以前的一样。”她抿了抿嘴,“我还见过你爸。他当时神情不太对,问了我两遍今天是哪天。到底是不是他愿意的,我不敢说。”

走廊里推车滚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我低头看同意书,纸上的字忽然挤成一团。护士催我签字,里面的人等着供肝,弟弟在病房里替父亲擦手,哥哥还在高速上往回赶。

父亲救不救,不能拿钱来换。

可我刚要落笔,手又收了回来。

孙慧看着我,没再劝,只把纸杯捏得咔哒响。远处,周强推门出来,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01

父亲住进移植病区那天,周强先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保温桶、药盒和两条毛巾。

他把床头柜擦了三遍,又问护士哪种消毒液不能碰伤口。护士走后,他坐在床边给父亲削苹果,果皮断了几次,落在报纸上。

我赶到时,父亲正皱着眉看窗外。那片窗户只能看见另一栋楼的墙,墙根长着一簇没人照料的狗尾草。

“兰兰来了。”父亲转过脸,眼神清楚了一会儿,“你怎么瘦了?”

我把买来的粥放下,摸了摸他的额头。退烧了,皮肤却干得厉害。

医生说,手术风险不小,供体和受体都要重新评估。父亲的身体条件差,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检查结果出来后,我的配型最合适。

周明是在晚上打来的电话。他那时还在外地拉货,车停在服务区,背景里有柴油机的闷响。

“能配上就做吧。”他说,“爸这回不能再拖。”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趟货卸完,最快明晚。”

他沉默了一阵,又问费用够不够。我说先不用担心,家里还有积蓄。电话那头传来关车门的声音,他说等回来再细说。

我们三个孩子里,周强离父亲最近。他在小区门口开了间杂货店,店面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父亲腿脚不好以后,买菜、拿药、缴费,基本都是他跑。

周强常说自己不能走远,店一关门,附近老人就没地方买盐买电池。父亲夜里起身,他也得听见动静。说这话时,他总把账本翻得很响,像不是说给我们听,而是说给自己听。

我在县里的单位做会计,平时事情多,回来的次数不算多。每次进门,总能看见周强的拖鞋横在沙发边,厨房里有他没洗的碗,阳台上挂着父亲的裤子。

有一回我提议请护工,周强正在给父亲换药,头也没抬。

“请人不用钱吗?你出?”

“我可以出一半。”

“那剩下一半谁出?”

他把胶布压紧,父亲疼得吸了口气。周强立刻松了手,低声哄了两句,转身去拿新的药棉。

我没再接话。

这些年,家里的大事总是周强先知道。父亲的医保卡、身份证、存折,都放在他那里。医生问起既往病史,他能说出哪年住过院,吃过什么药,连哪种药会让父亲夜里睡不着都记得。

我只能在旁边补充一些不完整的细节。

手术前一天,护士来核对家属信息。她问谁是主要照护人,周强立刻举了手。

“我。”

声音不高,却答得很快。

护士又问重大事项由谁和老人商量,周强看了我一眼。

“我们家一般听我爸的。老人糊涂的时候,我替他做判断。”

“我爸还没糊涂。”我说。

周强把手里的缴费单折了一下,没抬头。

“没说他糊涂。我是说,住院这么久,谁知道他的情况。”

父亲在床上动了动,像没听清。他问周强,晚上是不是要回店里。周强说不回,今晚守着他。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该替谁说话。

我签完供体同意书,周强把笔递回护士手里,随后替我收好身份证和手机,说术前东西多,别弄丢了。

“手机给我吧,医生一会儿还要联系。”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松手。

他看了我两秒,伸手把缴费单压到桌面上。

02

凌晨三点多,病区安静下来,只剩仪器一下一下地响。父亲睡得不踏实,手背上的针管被他蹭歪,周强叫来护士重新固定。

我站在床尾,看护士调节滴速。父亲睁开眼,问我是不是天亮了。

“还早,爸,你睡一会儿。”

“今天几号?”

我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说是二十七号。父亲点点头,又问明天是不是要去接周明。

周明还在路上,至少要到白天才能赶到。我告诉他哥快回来了,他却有些不高兴,说家里修车的活不能拖。

周强把被角掖好,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

“你记错了,明哥已经回来过了。”

父亲望着他,眼睛里有短暂的茫然。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被这句话说服,闭上了眼。

我拿水杯的手顿了顿。

周强发现了,回头问我看什么。

“没什么。”我说,“爸最近总记错日期?”

“住院的人都这样,睡不好,药也多。”

他把父亲床边的椅子往里推,椅脚碰到墙,发出轻响。随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了又灭。

我认出那是父亲的手机。

“医生说要看他的通讯记录。”我伸手去拿。

周强没有递过来,只把手机扣在掌心。

“我帮他收着,免得乱按。”

“我看看联系人。”

“明天再看吧,现在折腾他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重,手却已经把手机塞进了自己的夹克口袋。那件夹克挂在床边,口袋鼓起一块,像装着不少东西。

父亲忽然睁眼,朝床头柜摸去。

“钥匙呢?”

周强问:“什么钥匙?”

“抽屉钥匙。”父亲的手在被面上来回摸,“那里面有账,账要算清。”

病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灯罩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父亲的脸陷在阴影里,嘴唇动了几下,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周强俯身替他掖被子。

“什么钥匙都在我这儿,别找了。”

父亲抓住他的袖口,力气不大,却没松开。

“不能给你。”

周强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笑了笑。

“我拿着也是替你收着,哪次短过你的东西?”

父亲看着他,像是在辨认这张脸。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过身去,嘴里还念着那句账要算清。

我走到床头柜旁,抽屉上确实有一把旧锁。锁面磨得发亮,钥匙却不在附近。

“爸说的是什么账?”我问。

周强正在整理药盒,听见这话,盖子啪地合上。

“病糊涂了,什么都往外说。”

“他刚才问日期,连明哥回来没回来都记错。”

“所以呢?”周强抬起眼,“你想证明什么?”

窗外有清洁车经过,刷子刮着地面,沙沙作响。周强的脸被玻璃上的灯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没回答。

他把父亲的身份证、医保卡和缴费凭证从床头柜里拿出来,装进一个黑色文件袋。

“这些我先保管。明天手术前要用,别到时候找不着。”

“给我一份清单。”

“自家人还要清单?”

“我是供体,也得知道东西在哪儿。”

周强盯着我,手指在文件袋封口处压了一下。

“你要真关心,就把手术做完。别这时候添乱。”

父亲又咳起来,周强立刻转身倒水。水杯递到父亲嘴边时,他的动作很稳,像做过千百次。

我看着那只黑色文件袋,没再伸手。

天快亮时,周明终于到了。他站在门口,肩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见父亲睡着,便把声音压低。

“兰兰,先别争。爸的命要紧。”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抽屉那把旧锁上。锁孔里没有钥匙,父亲却一直把手放在枕边,像怕有人趁他睡着拿走什么。

03

天亮后,父亲醒了一阵。周明坐在窗边削苹果,周强出去买豆浆,病房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我把抽屉里的缴费凭证重新按日期排好,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纸张边缘很新,右上角盖着房产登记部门的章。

“这是哪来的?”周明问。

“周强昨晚放进去的。”

我没有说孙慧的话,只把纸摊在床边。五处房产的地址一一列着,其中两套在老城区,另外三套分别在车站附近和河东小区。下面的权利人一栏,名字已经换了。

周明拿苹果的手停住。

父亲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听见我们说话,他忽然睁眼,问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几张房子的资料,爸,你看看。”

我把纸递过去。他接得很慢,先看了看抬头,又低头辨认姓名。看到其中一页时,他皱起眉。

“这个不是我家。”

“是河东那套,您以前收过租。”

“河东?”父亲揉了揉太阳穴,“那边不是老陈住着吗?”

老陈去年已经搬走了。

我和周明对视一眼。父亲拿着纸的手往下垂,像是不想看了。周明把资料接过来,压在膝盖上。

手机银行的余额也是从周强的手机里看到的。周强回来时,先问父亲吃没吃药,又问护士什么时候查血。直到我开口,他才把手机拿出来。

“账户还有多少?”

他站在床尾,豆浆袋挂在手腕上。

“现在看这个干什么,手术最重要。”

“我问的是余额。”

周强把手机屏幕转向我。原本那串让人放心的数字,只剩下几百块。转账记录密密麻麻,最近几笔集中在住院前后,收款人都是陌生的公司名称或个人账户。

我盯着屏幕,喉咙里像卡着一小块干硬的馒头。

周强把手机收回去。

“那是爸自己安排的。”

“他知道安排了什么吗?”

“他知道给谁。”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早已在心里排练过。

周明从床边站起来,打圆场,说先把资料放好,等老人手术结束再慢慢核对。护士推门进来,提醒供体要去抽血,我只好把那些纸重新塞进文件袋。

周强伸手来拿。

“我保管。”

“先放我这里。”

他盯着我的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周强转身给他拍背,动作仍旧熟练。

我把文件袋压在胸前,跟着护士出了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层灰白的光,手术通知单在我掌心,被汗浸得发软。

04

午后,周强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平板。他把门关上,先看父亲,再看我和周明。

“爸说过的话,我给你们听一遍。”

平板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里是父亲坐在家中沙发上的样子。画面不算清楚,窗帘拉着,桌上摆着一杯凉茶。

周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问父亲那些房子准备怎么安排。

父亲低着头,半天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脸,慢慢说了一句。

“都给小强。”

声音很轻,尾音拖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周强又问,钱是不是也交给小强。父亲看向画面外,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

视频停在这里。

我看着那块黑下去的屏幕,胸口一阵发凉。父亲确实说了那句话,可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吗?

“你现在满意了?”周强问。

“这只能说明他说过。”

“他是你亲爸。”

“我没说不是。”

周强把平板拿回来,动作很重,床头柜上的水杯跟着晃了晃。

“你六年回来几次?他发烧的时候是谁守着,半夜摔倒是谁背去医院?现在要做手术了,你就想起自己是女儿。”

我没有反驳。周明站在两张床之间,手里的烟盒揉出一道皱痕。

“强子,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周强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熬夜留下的红丝。他把那几张房产资料拍在桌上,纸角翘起来。

“你们只看见房子和钱,看不见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父亲忽然睁开眼,像被声音惊到。他看着周强,又看向我。

“别吵。”

“爸,你告诉她,是不是你愿意给我的?”

周强俯身靠近床边,语气放得很柔。父亲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挪,手指抓住被角。

“给谁?”

周强停了一下,又笑着说:“给我,行不行?”

父亲没有回答。平板里那句都给小强,忽然在我耳边重了一遍。

周强直起身,把平板装进包里。

“手术不能拖。你要是不签,我就把这些事都告诉医生,让他们知道你到底想不想救他。”

周明拉了他一把。

“别拿这个逼她。”

“我没逼。”周强甩开手,“她要是觉得爸被欺负了,可以现在退出,没人拦。”

病房门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擦过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着父亲。他闭上了眼,脸朝着窗户,嘴角轻轻抽动。那一刻,我既像被他推到了门外,又像被他们兄弟俩堵在了手术台前。

护士进来通知,麻醉评估提前。周明低声劝我先救人,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我拿起笔,重新看那张同意书。

周强站在旁边,手指搭着文件袋的封口,像在等我把最后一点犹豫也交出去。

05

父亲午睡醒来后,难得清楚了些。他认出了周明,也叫出了我的名字,还问我是不是要去做手术。

我坐到床边,把那些资料收进包里,没有再让周强碰。

“爸,外面的房子和钱,是不是你自己给小强的?”

父亲看着我,眉头慢慢拧起来。

“什么房子?”

“你名下的房子,还有账户里的钱。”

他望向周强,像在等一个提示。周强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是我帮你办的,你忘了。”

父亲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给小强。”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却比平日清楚。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那里面看出一点犹豫。可他很快又问,今天是不是周日,家里的修理铺有没有关门。

周明把我拉到走廊。

“他既然这么说,先别刺激他。”

“你觉得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现在至少认得我们。”

我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只文件袋。里面的纸张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医生很快过来,告诉我供体检查已经完成,如果继续,下午就要进入下一轮术前准备。

我回到病房时,周强正在给父亲喂水。父亲喝了两口,忽然问他手里有没有钥匙。

“什么钥匙?”

“抽屉的。”

周强看了我一眼,转头说没有,让他睡觉。

父亲没再追问,眼皮慢慢合上。周强把水杯放回桌面,手指碰到杯沿,发出轻微的磕声。

下午三点,我去找护士签下一份供体确认。刚走到核对区,手机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父亲两年前做过检查的医院,附件里有一份认知功能评估,以及一摞电子材料。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站在墙边重新点开。

评估日期,是父亲七十二岁那年。结论写得很清楚,他的认知功能已经明显受损,清醒程度反复,对复杂事项的理解和判断需要重新确认。

我的手心出了汗。

附件里还有几份房屋登记资料和授权文件。我把五份过户材料摊开,末页签名全不像父亲。更刺眼的是时间:父亲因意识混乱被记录留观时,线上授权视频里却有人在镜外逐字提示。

我把页面放大,签名的转折、收笔和父亲平时写字的习惯差得很远。材料上的日期集中在住院前后,有一份甚至落在父亲被留观的那几个小时里。

医生的电话随即打进来,问我是否继续捐肝。

“周女士,六小时内要决定。”

我没有回答,先把邮件保存到手机,又转发给周明。刚按下发送,周强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你拿的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材料上,脸色变了。

我退后一步,把文件按在胸前。

“这些先由我保管。”

“给我看看。”

“不能。”

他伸手来拿,我侧身避开。周明从电梯口赶来,挡在我们中间,问发生了什么。

周强没有解释,只盯着我手里的纸。

“爸还等着手术,你现在闹这个,是想让他死在里面吗?”

这句话落下后,没人再出声。核对区的灯一直亮着,护士在窗口催我签确认表,病房里父亲的监护器忽然响了两声。

我把五份材料重新叠齐,心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楚的问题。

救父、保全证据,还是立刻报警,我只能在天亮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