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喜字贴在窗上,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整条街。

我坐在花轿里,怀里抱着个苹果,掌心全是汗。

娘走得早,爹说这门亲事是“天定的缘分”。

状元郎何英耀,新科及第,多少人家梦寐以求。

可不知怎么的,娘临终前那句“别嫁读书人”的话,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我攥紧衣角,把这句话压了下去,告诉自己:往后要好好的。

花轿晃了一下,外头锣鼓震天,我听见喜婆高喊了一声什么,轿子便停了下来。

红盖头下蒙蒙一片,我只等着为人妇,却不知等着我的,是一个兜了十二年的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卢家的布庄开在镇东头,铺面不大,靠着卢俊杰一双手撑了二十多年。我是他独女,按理说该被捧在手心,可我从小就知道,他不怎么待见我。

娘走那年我六岁,从那以后,卢俊杰就没正眼瞧过我几回。他总说女儿是赔钱货,养大了要嫁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话虽难听,我也习惯了。

直到我十九岁那年,他忽然对我热络起来。

我一开始摸不着头脑,后来才明白,是新科状元何英耀托了媒人来提亲。

卢俊杰那几天笑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我命好,攀上了高枝。

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却也欢喜。

何英耀我是见过的,去年灯会上远远瞥了一眼,身量高,面皮白净,说话温温和和的,不像一般的读书人那样摆架子。

我想到往后要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又慌又甜。

那日我坐在堂屋里绣嫁妆,萧越彬忽然来了。

他抱着个账本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拿眼斜斜地扫了我一下,嘴角一挑,扯出一个笑来:“卢家大小姐这是忙着给自己绣嫁衣呢?

我头也不抬:“你怎么来了?

“你爹在我家铺子里赊了半年的药材,我来讨账。”

我手里针停了停。

我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是知道的,可赊了半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萧越彬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慢悠悠补了一句:“你爹把钱都攒着给你办嫁妆呢。就是不知道,这嫁妆到时候便宜了谁。”

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他嗤笑一声,也不恼,把账本夹在腋下,顺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嫁妆箱子:“我是替你操心。你看看你这嫁妆,被子八床,枕头八对,金银首饰全配齐了。人家是娶媳妇,你这是搬家呢。”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他退了一步,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我就是觉着,何家那种人家,娶的是媳妇还是嫁妆,还真说不准。

我气不过,抓起手边的针线篓子朝他砸了过去。

他头一偏躲开了,轻巧地两步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省省吧,动手也打不过我。”

我气得胸口发疼,恨不得追上去撕他那张嘴。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萧越彬这人,从小跟我对着干,说话没一句好听的,可他方才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话里有话。

我搁下绣绷子,走到墙角,把嫁妆箱子掀开看了一眼。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被褥、衣裳、首饰匣子,我爹差不多把半个家底都给我填进去了。

我心里头暖暖的,可又隐约有些发慌。

娘走了以后,我头一回觉得我爹是疼我的。可这份疼爱来得太突然,总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夜里吃饭时,卢俊杰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嫁过去以后,好好伺候公婆,凡事多忍着。何家是大户人家,比不得咱们小门小户。”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万一有什么变故,你别硬撑着,回来也行。”

我猛地抬起头,眼眶一热。他却又低下头去扒饭了,像是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从半开的窗子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

我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娘来。

娘走那年我才六岁,她的模样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

我趴下去听,还没听清,就被卢俊杰一把抱走了。

后来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娘说的到底是哪几个字。

直到今天,我才模模糊糊觉着,那句话好像是:“别嫁读书人。”

我坐起身来,在月光底下发了半天呆,又摇了摇头。算了,都是我瞎想的。婚期都定下来了,喜帖也发出去了,还能反悔不成?

我躺回去,把被子蒙在头顶,逼自己闭上眼睛。

02

嫁衣是提前三个月就做好了的,大红底子,金线滚边,针脚密密匝匝,是我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我娘手巧,我随了她。

这些针线活计从来没人教过我,可我拿起针就会。

那日午后,我闲着没事,又把嫁衣从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细细检查了一遍。

衣襟、袖口、裙摆,每一处都看着顺眼。

我把衣裳抖开,正要挂回去,手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在领口的夹层里。

我一愣,伸手进去捻了捻,抽出来一张方方正正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起了毛边,看年头不短了。

我展开一看,浑身的血像是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是一张婚书。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萧德厚,一个是卢秀兰。

萧德厚,是萧越彬的父亲。卢秀兰,是我娘。

我死死盯着那两行字,手抖得几乎把纸都撕裂了。我娘和萧越彬的爹订过亲?那我娘为什么又嫁给了我爹?这张婚书为什么又会在我的嫁衣里?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屋里,半天没有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面锣。

我爹不在家。我揣着婚书,径直去了药铺。

萧家药铺在镇西头,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黑底金字招牌。

萧越彬正蹲在门槛上晒药材,见我来了,也不起身,眼皮子一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什么风把卢大小姐吹来了?”

“你爹呢?”

出去收药材了,什么事?

我没说话,把那封婚书拍在他面前。萧越彬低头看了一眼,收起了脸上的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从哪儿找来的?”

“我嫁衣里翻出来的。”我死死盯着他,“你爹和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越彬把婚书折起来,塞还给我,语气听着很平淡:“你娘当年差点成了我爹的人,后来被人搅黄了。”

被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目光:“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你告诉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材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去问你爹。你爹心里比谁都清楚。”

“萧越彬!”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站住了。我听见他说:“不想嫁就别嫁,没人逼你留在那个坑里。”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像是好心的提醒,偏偏语气又像在说风凉话。

我心里头乱成一团,也顾不上去追问他是真是假,转身就走。

走出老远还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卢羽彤,你要是真把自己嫁出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的声音在风里被扯得断断续续,我咬着牙没回头。可他那句话,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我心里,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当天夜里,我一直等到了卢俊杰回来。

他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一层暗红,走路有些摇晃。

我把他扶进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我。

“爹,我娘当年和萧家订过亲?”

他端茶杯的手僵住了。那层暗红的脸色像被人揭了一层皮,露出一片灰白来。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发出声音:“谁跟你说的?”

“我不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多少年前的事了,翻出来干什么!你娘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提起这些有什么意思!”

“爹!”

“不许再问了!”他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扶着桌沿站稳了,“你是要嫁何家的人,不该问的别问。这事烂在肚子里,听到没有!”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

他从来没冲我发过这么大的火。

他喘着粗气,脸红脖子粗地站在那儿,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

屋里静得只剩下他的喘息声。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声音低了些:“你娘的事,嫁了人以后更不要再问。那是为了你好。”

门被带上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我坐在桌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把手伸进衣襟里。

那封婚书还贴着胸口放着,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在昏暗的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卢秀兰。萧德厚。中间那行小字被洇了水渍,模模糊糊的,认不大清。可旁边那行批注的墨迹还在,我凑近看了一下,心里头猛地一坠。

那行字写着:婚约作废,甲申年三月。

甲申年,我爹娶我娘那一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三天后,谢冬梅又来了。

她是我爹的兄弟媳妇,我小婶,住在镇南边。

她这人嘴巴伶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跟我家走动谈不上多亲近,可自打我定了亲,她差不多三天两头登门,比跑自己家都勤快。

那日她进门,也不客气,径直在堂屋里坐下磕了会儿瓜子,就开始东拉西扯。扯了一会儿,话锋一转,落在了我的嫁妆上。

“羽彤啊,你这嫁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她磕了一颗瓜子,眼睛四下里瞟了一圈:“婶子跟你掏句心窝子话。人家何家可是京里有头有脸的状元府邸,你这嫁妆要是寒酸了,到了那边可是要被人看笑话的。”

我没接话。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爹那个布庄,虽说不大,好歹也有两间门面。依婶子看,不如一并写进嫁妆单子里,也算你爹的一份心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布庄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嫁妆里放几件金银首饰也就罢了,要他把铺子都搭进去,这算什么?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我爹的?”

“哎哟,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谢冬梅拍拍我的手背,“你想啊,何家是大户人家,你嫁过去没点硬门面,腰杆子也不直你说是不是?”

又坐了一会儿,我寻个由头送了客。

她前脚出院门,后脚我又添了一层心事。

嫁妆的事,我去问过卢俊杰。

他闷头抽了半天旱烟,最终还是点了头,说谢冬梅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爹,铺子是你一辈子的心血,给我当陪嫁?”

“反正我就你一个闺女。”他抖了抖烟灰,“铺子早晚是你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我当时低着头,没看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夜里又有人翻墙。动静极轻,但我从小跟萧越彬斗到大,他的脚步声我闭着眼睛都听得出。我披了衣裳起来,推开窗,果然看见他蹲在墙头。

“萧越彬,你这是做贼还是偷人?”

“说媒。嫁给我得了。”他跳下墙头,拍拍手上的灰。

我没理他的混账话,他也没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顺着窗台递过来:“自己看。”

我展开信纸,只看了几行,手心就凉了。

信上写的是何家名下的几桩产业,田产铺子的数目都对得上,可那些地契上的日期,分明是最近两个月才转的户头。

何家一个官宦人家,忽然把名下产业过户,这背后能有什么好事?

信纸的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说的是谢冬梅前几日去过何府,跟何府的管家在后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才离开。

“这信你哪来的?”

“你管我哪来的。”萧越彬靠在窗边,抱臂看着我,“你就说,信的这些事,值不值得你动动脑子。”

我沉默地攥着那封信。他又开口了,声音里收了嬉皮笑脸的调子:“卢羽彤,何家这门亲事不干净。你自己掂量。”

“你那人为什么帮我?”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黑暗里安静了一瞬,像是斟酌什么,末了轻轻一哂:“你当我吃饱了撑的?谁让你是我从小欺负到大的。”

他转身翻墙走了。那句话飘在夜风里,听不出是真是假。

我回到屋里,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信纸上的字迹清隽,笔锋凌厉,不是萧越彬的笔迹。

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萧越彬又从哪弄来的?

我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可那几行关键的字却刻在了心上。

翻来覆去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4

出嫁那日,天朗气清。锣鼓声从街头一直响到街尾,红绸子铺了满地。

卢俊杰站在门口送我。他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头来只有一句话:“到了何家,要懂事。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头酸酸涨涨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

他没拉我,就站在那儿受了我这几个头,等我要站起来的时候,他伸手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掌很粗,有厚厚的茧子,攥着我的胳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一样。

“走吧。”

我被他搀上花轿,在轿子里面坐定。帘子落下来的一瞬间,我偷偷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萧家药铺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前落了几片枯叶。

一路吹吹打打,走了小半个时辰。

轿子忽然停了。

我听见外头有人马停蹄的声音,接着是一道年轻的男声,温和清朗:“卢姑娘,在下何英耀。今日亲自来迎你。

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他翻身下马,走到轿子跟前,隔着轿帘压低了声音:“卢姑娘,往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这句话像一阵暖风拂过,把这几天悬着的心吹落了。我轻轻嗯了一声,攥着苹果的手松了松。

迎亲的人马走了一段,过了石桥,还没到何家地界,忽然一骑快马从前方飞奔而来。

马蹄声急得骇人,轿子又停了。

我听见外头一阵噪杂,有人在喊:“状元老爷!府里有急信!”

轿帘被掀开一角,一个小厮递进来一封信。

我捏着那封信,隔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清。

外头何英耀的声音传进来,带着一丝慌张:“父亲在京城出了事,我得即刻赶去。卢姑娘,你且先随队伍前行,到了地方一切照旧,我随后就到。”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他已经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地远去了。

轿子重新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我坐在轿子里头,捏着那封信,心里头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我告诉自己,何英耀是状元郎,他父亲在朝为官,有急事也是难免的。可不知怎么的,我脑子里忽然闪过萧越彬那句话:“你当你娘是怎么死的?”

我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又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了。我听见外头有人喊:“到地方了!新人下轿!”

我被喜婆搀出轿子,红盖头遮着眼睛,只看得到脚下的一小片方砖地。

跨火盆、过马鞍、踩瓦片,每一步都是喜娘在耳边提点着。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牵着走,心底里仅凭着一丝新嫁娘的欢喜在撑着。

进了大厅,我听见有人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我弯腰下拜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大红的吉服,身形修长,看步态却不像是我在灯会上远远瞅见的那一个。

可他站在我身边,隔着红盖头,我什么也看不清。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们拥着我进了婚房。我被扶到床边坐下,手里被塞进一个秤杆。有人笑盈盈地喊:“新郎官,掀盖头啦!

那根秤杆伸过来,挑着红盖头的边缘,轻轻一翻。

我以为会看见一双温和的眼睛,笑意盈盈地叫我一声“卢姑娘”。

可是盖头下露出来的那张脸,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全凉了。

秤杆那头的萧越彬,穿了一身大红的吉服,正望着我。

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里头的光,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怜悯。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手里的苹果打滑,骨碌碌滚到了地上,一直滚到他的脚边才停住。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屋里的喜婆丫鬟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门被带上,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对红烛在桌案上啪地爆了个灯花。

我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何英耀呢?

萧越彬弯腰捡起那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到我面前。

“你要嫁的是状元,不巧,我也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也是?我愣愣地看着他,一度以为自己听岔了。萧越彬是榜眼,全镇人都知道的事。他什么时候成状元了?还是说,这中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门道?

我没接那个苹果。他就一直举着,看我不接,也不恼,随手把苹果搁在桌角上。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我一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一片风里的叶子,“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你跟我拜的堂?何英耀人呢?”

“我跟你说过,何家这门亲事不干净。”他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和我面对面,像闲话家常一样,“你爹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我要是把这事告诉你,你一定不信;我要是拦着不让你嫁,你当我发疯。你能听进去的,只有让你亲眼看看,这座烂泥潭到底脏在哪儿。”

所以你就让人家抬着花轿把我抬到你家来?

“何英耀的父亲在朝中得罪了人,今天那封信是真的。只不过送信的人是我安排的,信上说的也是真事,他爹确实在京城遇了事。”他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指,“我说了,你自己掂量。”

我死死盯着他。他倒是坦然,连躲都不躲。

“我娘那张婚书,是你爹和我娘的。你已经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何家到底做了什么?”

萧越彬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是把什么东西也跟着烧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我一句:“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我僵住了。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六岁。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病死的。

可现在萧越彬忽然这么问,我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绷到了极限。

他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娘在你这个年纪,也是被人这么哄着出嫁的。嫁过去以后才发现,那家人不是来讲亲的,是来抢产的。你娘命苦,没赶上我爹去救她。”

他推开门,外头的天光透了进来。他侧过头看着我:“你比你娘幸运。我赶上了。

“你为什么要……”

“卢羽彤。”他打断了我,“这事说来话长。你先歇着,明天我娘会告诉你全部的来龙去脉。你要走要留,我不拦你。”

他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整个婚房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红烛高烧,桌案上的苹果孤零零地搁着,大红的喜字贴得到处都是,满屋子的喜气,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凉。

我在床沿上坐了许久,忽然觉着脸上凉凉的。我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满脸都是泪。

06

那天夜里我没合眼。第二天一早,萧越彬的娘萧诗颖来找我了。

她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我面前,声音温和:“先喝口汤,暖一暖。”我没有碰那碗汤。

她也不急,就在桌边坐下来,看着我。

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有细纹,却养着一双沉静的眼睛,像一口古井。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垂下眼,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才开口:“你娘和我爹,确实订过亲。那时候两家都是镇上有头脸的,你娘嫁过来不会受委屈。可后来何建明看上了你娘,他是官身,你外公不敢得罪,只好毁约。”她说得很平,没什么起伏,“你娘嫁给你爹以后,何建明还是不肯断,三天两头派人来纠缠。你爹气不过,跟他理论过几回,可一个平头百姓怎么斗得过官?”

她停了停:“你爹被逼得没办法,那几年过得不像个人。你娘心里那个结打不开,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可我已经够明白了。我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何建明逼死的。

我攥紧手里的碗沿,指甲嵌进碗沿的细纹里,嵌得生疼。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家呢?你们萧家,被何建明逼得怎么样了?”

“我爹已经不管这些了。他当年离开这个镇子,就是因为斗不过何家。那些年他在外头跑药材生意,攒了点家底回来,才开了这间药铺。”萧诗颖望着我,“越彬长大后,知道自己爹娘当年的事情。他跟我说,娘,何家欠咱们的,总有一天要讨回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不肯告诉我,他决定怎么讨。我只知道他去年考了功名,在榜上排名第二。

我忽然想起萧越彬昨日那句“你要嫁的是状元,不巧,我也是”。他一个榜眼,怎么敢拿自己冒充状元?这中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我还想问,外头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板被擂得山响。萧越彬推门进来,脸上的神色很平静:“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来了”是什么意思,院门已经被撞开了。

何英耀带着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直裰,脸色铁青,身后跟了七八个家丁。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个在花轿前温声细语的人,一夜之间像换了张脸。

“萧越彬,你好大的胆子!”他站在院子里,声音拔得很高,“你竟敢抢我的亲?”

萧越彬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亲?婚书呢?我看看是谁的名字。”

何英耀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冷笑:“婚书是卢家和我何家定的,你手里那封不过是偷换的。”

“我手里这封是官媒作保、朝廷用印的。”萧越彬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上面写的是萧越彬和卢羽彤。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告到府衙去。我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你要拿回你的亲事,拿婚书来换人。”

何英耀在原地站了片刻,面色变了几变。他忽然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我劝你识相。你不过是个榜眼,真以为我爹收拾不了你?”

萧越彬嗤笑一声:“你爹的本事,倒是挺大的。当年拆了我爹娘的婚事,又逼死了卢羽彤的娘。如今还想吞了人家的铺子。你爹做了这么多好事,报应全让你这个儿子来扛了。”

何英耀僵住了。他显然是不知道这些事的。他站在原地,如同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脸色青白交加。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回去问你爹就知道了。”

何英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带来的那些家丁站在原地,一个也没敢动。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我心里头刺了一下。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重新合上。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萧越彬。他站在阳光里,背对着我,肩膀线条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