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最深处,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铁皮盒。
刘嘉雯蹲下身,鬼使神差地掀开了盖子。里面码着十几本旧账本,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一行字歪歪扭扭地写着:给嘉雯买包,两万八。
她的脑子像被人从背后抡了一棍,嗡的一声。
前两分钟她还在跟闺蜜发微信炫耀那只新包,说她攒了三个月奖金买的。
可这行字的日期,清清楚楚写在一个多月前,而她买那只包,就在这笔钱的第二天。
窗外风大,吹得玻璃哐哐响。没人听见她蹲在衣柜前发出的那声闷闷的抽泣。
01
刘嘉雯提着那只包走进家门时,卢君昊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
她故意把包在灯光下晃了晃,牛皮面的光泽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腻的润色。“怎么样?好看吧。”她声音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卢君昊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包上停了不到两秒。“多少钱?”
“加班奖金攒的。”刘嘉雯的口气轻描淡写,“上个月那个项目不是拿了不少嘛。辛苦这么久,犒劳自己一下。”
卢君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水壶放下,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水渍,然后看着她问了一句:“妈今天又说头晕了,晚上打电话来说的。”
刘嘉雯正低头摸包上面的纹路,有点心不在焉:“那让她多休息休息。”
卢君昊站在阳台上没动。
她后来回想起来,那天晚上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但她只顾着把包放进壁柜里,又换了几身衣服比划颜色,压根没往他那头多看一眼。
等她忙完抬起头,卢君昊正坐在餐桌边吃一碗冷水泡饭,夹着一块豆腐乳,把那碗饭吃了个干净。
她有点嫌弃:“你一个人吃饭就不能将就点?冰箱里不是有排骨吗?”卢君昊说他不太饿,就吃这个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夜里刘嘉雯躺床上刷手机,翻到单位群里同事发的一张照片,上个月业绩榜单,她的名字排在第一。
她截了个图,想了想又没发出去,退出来的时候顺手把手机扣在枕边。
卢君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声均匀却迟迟没有睡意。
她给他爸那个月的一千五百块生活费还没转,想了想,摸出手机转了过去,又把转账记录删掉了。
她放下手机侧过头,看到卢君昊的背影像一块石头卧在床边。他的肩膀很宽,宽阔得像是一面墙。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背脊。
他没动。
她也就收回了手,把那两万八的包搁在床头柜上,翻个身也睡了。
第二天到公司,行政部那几个同事围过来问她新包哪买的,刘嘉雯把包往办公桌上一放,笑得很是舒展:“一个客户从国外带回来的,托人带的,比国内专柜便宜了不少,才两万多点。”办公室里一阵惊叹。
她坐在转椅上转了一圈,心里那种胀胀的满足感,像一杯温水满到杯子边沿,刚好不会溢出来。
袁孝琳给她发微信,说周末去恒隆逛逛,她回了句好。
可就在她准备下班的这会儿,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卢君昊发来一条:“我今天晚点回,你去妈家吃个饭?”她回了个“好”,想了想,又问:“你怎么又不回来吃?”那头半天没动静,过了约摸七八分钟才回了三个字:“有活儿。”
刘嘉雯没多想。
她所在的公司在高新区,下班开车到婆家要四十分钟。
婆婆韩梅花见到她就笑,端出一盘红烧排骨,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猪蹄汤。
刘嘉雯吃了两口说妈你手艺真好,婆婆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吃,说自己不饿,等会儿再吃。
等到吃完饭,刘嘉雯才注意到婆婆手背上贴着一个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泛白的伤口边缘。“妈你这手怎么了?”她问了一句。
婆婆把创可贴按了按:“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不碍事。”她说这话时公公卢富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嘴里却说了一句:“划那么深还说没事,缝了针也不行?你倔什么倔。”婆婆没接他的话,只站起来收拾碗筷,笑着朝刘嘉雯说:“你别听他的,他那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刘嘉雯走的时候,婆婆在门口站了挺久。
她回头看到婆婆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门灯下面,一手扶着门框,目送她上车。
她摆了摆手。
老人家隔着玻璃喊了一句:“路上慢点啊。”她发动车子的时候看了眼后视镜,婆婆还站在灯下面,身影小小的一团。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灯亮着,卢君昊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没什么声音。
他脚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卢君昊弯腰把信封捡起来塞进外套口袋,说没什么,公司发的东西。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等她洗完澡回卧室,那件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帮他整理衣服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口袋。
信封已经不在里头了。
窗外,小区路灯的光把窗帘映出一片模糊的白。
刘嘉雯站在床边,莫名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起床,她注意到卢君昊的鞋柜里多了一双新的布鞋。
她问他什么时候买的,卢君昊蹲下来系鞋带,说路边的,便宜,三十块一双,穿着挺舒服。
她本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张,终究没有说出口。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路过一家药店,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盒钙片。
她想给婆婆带去。
可后来那盒钙片在副驾驶上放了一个多星期,她一直忘了送。
02
周六,恒隆广场三楼。
袁孝琳挽着刘嘉雯的胳膊,一路从化妆品柜台走到鞋区,嘴就没停过:“你现在这生活过得也太潇洒了,包是名牌,鞋是名牌,连口红都是一百多一支的。”刘嘉雯打开一支唇釉试了试色,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女人嘛,不对自己好点,谁对你好?”
袁孝琳把脸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家君昊一个月挣多少?够你这么花?”刘嘉雯放下唇釉,拿起一双裸色高跟鞋看了看鞋底的价格标签。
四千一百八。
她笑了一下,把鞋递给售货员:“这双拿个三七的。我自己挣自己花,跟他有什么关系。”
袁孝琳在旁边哇了一声。
刘嘉雯掏出卡递过去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那张卡是她的工资卡。
她还不知道,这张卡里其实已经没剩多少余额了。
她知道的是另一个答案:她每个月到手的工资还完信用卡、花呗、车贷,剩下的已经买不了什么东西了。
但这话她不会对袁孝琳说。
晚上回到家,卢君昊不在。
刘嘉雯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妈那儿。
她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想到白天婆婆那通电话里说不舒服,自己说忙走不开,就顺手把电话挂了。
她拿起车钥匙和包,还是出了门。
到婆婆家的时候,卢君昊正蹲在厨房门口修水龙头,袖口卷到小臂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薄汗。
婆婆在灶台前忙活,肉丝下锅的时候油一炸,热气腾腾地扑了厨房满窗。
公公坐在客厅看新闻,看见她来也没起身,只说了句:“来啦。”那语气不冷也不热,像往常一样。
婆婆回头看到她,笑着让她赶紧坐下,说还差一个菜就好。
刘嘉雯看见婆婆手腕上那道创可贴,忍不住皱了下眉:“妈你这手怎么还贴着?都几天了?”婆婆随口应了句:“老皮老肉,好得慢。没事。”卢君昊拧完水龙头站起来,接过母亲手里的锅铲:“我来,你歇会儿。”母子俩在灶台前换了手。
刘嘉雯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看着他们,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冒了出来。
三个人吃饭的时候,婆婆一直给她夹菜,说她瘦了,让她多补补。
刘嘉雯说我在减肥呢,婆婆就板起脸说减什么减,你原先胖一点的时候气色才好。
公公闷头喝汤,喝完了突然问卢君昊一句:“上个月那个钱,你都取了吧?”卢君昊顿了一下:“取了,给了。”公公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刘嘉雯听得不清不楚,抬头看了丈夫一眼。卢君昊也没解释,给她碗里添了一勺汤:“趁热吃,凉了油腻。”话题就这么滑过去了。
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婆婆拦住她,说让她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就行了。
她被推着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流水声和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声响。
卢君昊站在水槽边刷碗,婆婆在他旁边收拾灶台。
她看见婆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着两盒药,往灶台下面一个纸盒里放。
晚上回家的路上,刘嘉雯坐在副驾驶,忽然问卢君昊:“妈那药,是什么药?”卢君昊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还能什么药,跌打损伤的膏药。她腰不好。”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
她后来一直在想当时自己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觉得,卢君昊说什么她都信了,因为他的语气太自然,脸上的表情也太平淡,平淡到好像那些问题原本就不该属于她。
她低头看了看放在脚边的新鞋盒。四千一。够婆婆吃的药,大概管上一年了吧。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又被她按了回去。
到家后卢君昊先去洗澡。
刘嘉雯坐在化妆台前卸妆,卸到一半忽然想起来,白天在婆婆家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在厨房灶台下面看到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颜色,跟卢君昊外套口袋里装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动作停了一下,手指捏着化妆棉悬在脸边,最终又一下一下地擦掉了最后一层口红。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那一夜她睡得很浅,梦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婆婆手背上的伤口,卢君昊裹着外套走在风里的侧影,还有那个压在灶台下的牛皮信封的边角,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上。
她醒了,凌晨三点多。
卢君昊不在床上。
她坐起身,透过半掩的房门看到客厅里有一点微光。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照着他半张脸。
她没叫他。
躺回去的时候,她听见他压低嗓音在跟谁打电话:“行,我知道了。明天我过去拿。”
她攥着被角,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别扭越来越重。就好像一个玻璃杯,刚开始只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现在裂纹正在慢慢加深。
第二天,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那只两万八的包在柜子里安静地躺着,她出门前还是背上了它。
又过了几天,她去婆婆家取落在那里的一个充电器。
婆婆下楼买菜去了,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在茶几上看到一本翻开的旧本子,上面压着一副老花镜。
她不是故意要看的。
但那页纸正好摊开,她一眼扫过去,看到一行字:“3月份降压药停了,省下的钱给嘉雯买那条大衣。”她站在茶几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好半天没动。
直到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她才慌忙把那本子合上,压回老花镜底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
婆婆进门看见她,笑着说:“回来拿东西的吧?我看你那充电器还在床头柜上。”刘嘉雯说嗯,拿了充电器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婆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婆婆歪着头看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塌了。
03
隔了一周,刘嘉雯穿了那双新鞋去婆婆家。
四月的天还不是特别暖和,她配了一条米色风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进门的时候,婆婆正蹲在楼道里收旧纸箱,弯腰把纸板一张张叠起来,用塑料绳捆紧。
刘嘉雯走过去喊了一声妈,婆婆直起腰,看见她的鞋子,目光在上面停了停:“新买的?”
刘嘉雯笑着说:“打折呢,不贵。”婆婆没有再问,但眼睛又往那鞋上看了一眼,像在估量什么。
然后她弯腰继续捆纸箱,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刘嘉雯蹲下去想帮忙,婆婆把她拦住了:“你别弄,新鞋,弄脏了不好。”
那天中午吃饭,婆婆炖了一只鸡,汤很黄很浓。
刘嘉雯喝了两碗,说这鸡真好喝。
婆婆让她把剩下的鸡腿打包带回去:“君昊爱吃这个,你俩晚上热一热。”刘嘉雯说好。
可她在说这个字的当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袁孝琳发来的照片,她在一家新开的网红甜品店打卡,配文写着“你下次带我去!”
刘嘉雯回了个笑脸,锁了屏。她抬起头,注意到婆婆正盯着她看。“妈,你看什么呢?”她问了一句。
婆婆笑了笑,说:“我仔细看了看你,觉得你跟刚嫁进来那会儿不太一样了,现在精神了,会打扮了,挺好的。”刘嘉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夹了一块鸡肉,没接话。
晚上卢晓雪发来一张照片,是婆婆蹲在楼道里收纸箱的那个画面,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里婆婆握着剪刀,手背上那道伤口还贴着创可贴,但创可贴已经发黑了。
卢晓雪附了一行字:“嫂子,妈手都这样了,还在收纸箱。她那点退休金够干啥的?”
刘嘉雯看完整条消息,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我也经常给她钱,她不要。”发完之后又觉得这么说不对味,好像自己在推卸什么。
但她也没把消息撤回来。
她捏着手机,在客厅里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那行字。
婆婆的退休金到底有多少?
君昊一个月挣多少?
她从来都没有问过。
日子照常过。
她的信用卡账单每个月准时送到短信里,她也永远是瞄一眼总额就点掉。
上个月买大衣、买鞋、买精华,一共刷了一万多。
她算了一下,工资还进去,卡里又空了。
下个月还有车贷。
她想了想,还是没跟卢君昊提。
卢君昊最近越来越晚回家。
有一天他凌晨一点才进门,外套上带着一股冷风的寒气。
刘嘉雯坐在床上等他,没开灯,借窗外路灯的光看见他满脸都是倦色。
她问他去哪了,他说加班。
她说你加班加到这个点?
他沉默了一下:“有个项目要赶,没办法。”她没再问。
等他在浴室里哗哗洗澡的时候,她拿起了他的手机。
他手机没设指纹锁,密码是她的生日。
她解锁之后翻了一下相册,没看到什么异常的。
然后她点开了打车软件。
界面上跳出最近半个月的订单记录,几乎每天晚上都有。
代驾,接单时间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地点分布在整个城市四面八方。
她盯着那些记录看,手指尖有点发凉。
卢君昊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坐在床上,手里举着他的手机:“你在跑代驾?”卢君昊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目光从手机移到她脸上,神色很平静,像这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事:“下了班没事干,跑几单。”刘嘉雯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是不是嫌我花钱多?”卢君昊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毛巾:“不是。我就是想多挣点。”
刘嘉雯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说不上是气还是委屈。
她把手机摔在被子上,声音有些发抖:“卢君昊,你天天半夜在外面吹冷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多辛苦?但你有话不能跟我说吗?我也是上班挣钱的,我也在养这个家。”卢君昊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坐在床沿。
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碰她的肩,但最终没有落下去,只在半空中收了一下,搁在自己膝盖上:“你够辛苦了,别想太多。”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不轻不重地扎进了她的胸口。
她听得出,那不是敷衍。
可那种被挡在门外的感觉,反而更加强烈。
她哭了,哭得很淡,没有歇斯底里,就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往被子上落。
卢君昊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肩膀靠得很近,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工位上处理报表,手机响了。
电话是卢晓雪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嫂,快,妈在菜市场晕倒了,已经送来市一院了。”刘嘉雯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放下电话抓起包就往楼下跑。
在路上她给卢君昊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接,第三个才接通。
她说妈晕倒了,卢君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你赶紧过去,我马上到。”
刘嘉雯是先到的。
急诊室门口,公公卢富贵一只手攥着一沓现金,一只手撑着缴费窗口的台面,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到她来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在里面。”她冲进急诊室的时候,婆婆躺在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
护士说婆婆是高血压引起的头晕,加上可能太劳累,在菜市场一下子没撑住。
刘嘉雯站在床边,看着婆婆手腕上贴着点滴管,另一个手腕上还贴着那张旧得发黑的创可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这时候卢君昊到了。
他冲进来,先看了床上的母亲,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鼓鼓的,很厚。
他走到走廊里,跟护士说了几句话,信封转到了护士手里,护士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点了点头。
刘嘉雯站在走廊拐角处,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脚。
她今天穿了一双旧平底鞋,因为匆忙出门只套了一件很旧的灰色外套。
那四千的鞋和两万八的包,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家里衣柜里,连上面的封套都还没来得及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不知冷热的人。
04
婆婆住院的那个晚上,刘嘉雯没有回家。公公让她回去,说她明天还要上班。她摇了摇头,说让他们回,自己在医院守着就行。
卢君昊拉着她走到走廊尽头,低声说:“你回去吧,我在这。明早你去单位。”她看着他,忽然想问他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转身准备走时,她注意到卢君昊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在客厅里看到同样的信封,想起自己在婆家灶台下面看到的那个边角,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吭声。
回家的路上,她开着车,路灯光一段一段从车窗外滑过去。
她忽然放慢车速,停在一个路口,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不知道是哭婆婆躺在病房里的样子,还是哭她嫁进这个家五年到头来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她请了假,一大早就到了医院。
婆婆已经醒了,精神状态还行,看到她来了笑了笑:“嘉雯啊,上班呢?怎么来了?”她坐到床边,说请假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婆婆看着她,目光柔软:“你最近瘦了,得多吃点。”
护士来换液体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韩阿姨,你那个降压药不能自己停的,血压波动大,比一直高还危险。”刘嘉雯听了愣了一下:“妈,你停过药?”婆婆笑了笑:“没有,就是前阵子忘了买。一时没顾上。”她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刺隐隐地扎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在婆婆厨房里看到的那两盒药,那盒子上清清楚楚写着“硝苯地平”。
那药她的同事也在吃,好像吃这个药的血压都不低。
她悄悄走到走廊无人的地方,拿起手机搜了搜“硝苯地平”,网页上那行字写着“适用于高血压,心绞痛”。
她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婆婆高血压这件事,她并非不知道,但她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更准确地说,她从来只知道婆婆血压有点高,但从来没关心过她吃的是什么药,吃没吃,够不够吃。
下午的时候,公公卢富贵来了。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撑着膝盖,一双手满是粗糙的纹路。
刘嘉雯给他倒了一杯水,公公接过去没喝,端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妈这妈,就是倔。早叫她别收那些纸箱了,不听。她那点退休金,省那几个钢镚能顶什么用。”他说完这句话,又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便低下头去,不再吭声了。
刘嘉雯看着他,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一截。
她没有追问,因为那一刻,她忽然不想知道答案。
有些答案知道了,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搬不动,也只能捂着。
晚上卢君昊来了。
他坐在病床边,给母亲削了一个苹果,削得极其慢,恨不得把皮削成一条完整的长线。
婆婆看着儿子,轻声说:“别削了,我不想吃。”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母亲嘴边。
婆婆张嘴咬了一块,嚼了几下,说:“甜。”
刘嘉雯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灯光很暗,空调嗡嗡作响。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住了五年,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对母子的相处方式。
他们似乎从来不需要太多的话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而她在这段关系里,像个站在门外的人。
直到这时候,她才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
公公晚上回家的时候,把她叫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对她说:“嘉雯,你明天帮我去家里拿你妈的换洗衣裳。柜子里有个小行李箱,装好的。”她接过来,点头说好。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钟。
刘嘉雯开车回到婆家。
老小区很安静,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潮气。
她打开门,换了拖鞋,走进主卧。
衣柜的门半开着。
她拉开一边的柜门,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婆婆那几件旧衣裳,灰的蓝的,洗得已经发白了。
最里面放着一个小行李箱。
她弯腰去拉箱子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柜子深层的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铁皮的触感。
她伸手往最深处摸了一下,摸出一只老旧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上面印着九十年代那种大红花的图案,边缘的铁皮已经生了一层细细的锈。
她坐在地上,把那盒盖子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账本。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1月15日,给嘉雯买包,两万八。君昊来拿的钱。”
她的手抖了一下,又往下翻。“2月3日,给嘉雯买鞋,四千一。君昊来拿的。”
“3月18日,给嘉雯她爸做手术,垫了三千,记下,不让她知道。”
“6月12日,嘉雯生日,给了君昊红包,让他带她吃点好的。”
那一笔一笔,写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刘嘉雯坐在地板上,一个一个地看下去。冬天的防盗窗外没有风,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她捂着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05
她坐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窗外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她也没有哭,像是身体里的水分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账本一共六本,每一本都写满了。
从五年前她嫁进这个家开始,一直记到上个月。
买包的,买鞋的,给她爸做手术的,过年包红包的,甚至她来例假肚子疼,婆婆托人从老家带来的红糖,也记着:二十块,邮费八块。
字迹有深有浅。
前几年的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
近两年的开始有些歪斜,有些笔画在发颤,像是握笔的手已经不太稳了。
她想起婆婆那只贴创可贴的手。
那道伤口,缝了针,却一直说没事。
她想不起五年来自己主动给婆婆买过什么,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关心过婆婆吃的什么药,想不起自己上一次陪婆婆好好坐一会儿是什么时候。
她翻开最后一本,最后几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已经有些脆了,边角碎了一小块。
她小心地展开,是一张收据。
上面印着“xx商场,女士牛皮单肩包,贰万捌仟元整”的字样。
底下付款签字栏里,签着婆婆的名字:韩梅花。
名字写得不太利索,笔画有些涩。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卢君昊站在门口,看到她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盒,面前摊了一地的账本。他愣在原地。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卢君昊先开了口,嗓子有些哑。
刘嘉雯抬起头看他,眼睛是干的,声音也是干的:“你早就知道?”
卢君昊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蹲下,伸手想碰那个铁皮盒。
刘嘉雯没有让开,也没有躲,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把那几本账本一本一本收好,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
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什么珍贵的东西。
“妈不让说。”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结婚前她就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你是独生女,从小没吃过苦,嫁到咱们家来,不能让你觉得低人一等。”
刘嘉雯听着,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当时不同意,我说钱的事我能想办法,不用她管。她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刚工作才几年,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个老婆子,钱攒着也是给你,给她,有什么区别?”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没法反驳她。那是她当妈的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我不能说不。”
刘嘉雯蹲久了,两条腿已经完全麻木了。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走到床沿坐下,背对着他。窗外有一点风,扯着老旧的窗框轻轻响动。
她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所以,妈停降压药那次……也是因为给我买大衣?”
卢君昊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刘嘉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裸粉色的甲油。
她想起婆婆的手指,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秃,从来不涂任何东西。
那双手做过多少顿饭,洗过多少件衣服,收过多少纸箱。
“她还说过什么?”她问了一句。
卢君昊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说,别的她帮不上什么,就希望你能在这个家里过得好一点,不觉得委屈。”
刘嘉雯把脸埋进手里。
眼泪终于来了,无声地渗过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她努力压着声音,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卢君昊伸手搭在她肩膀上,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
“嘉雯,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他的声音很轻,“我是想让你知道,她做这些,是心甘情愿的。”
刘嘉雯没有回答。她在心里想:可是我不配。
她拿来的那个小行李箱装好了婆婆几件换洗衣裳,夹层里一盒降压药,生产日期是一个月前的。
她看了一眼标签,盒上贴着医院药房的条码。
她翻出婆婆的病历本,翻到上次开药的记录:三张处方,中间有一张,日期刚好和她买那条大衣的时间重合。
刘嘉雯把病历本合上了,放回原处。
她没在医院多留,把行李箱放好之后,一个人绕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里,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她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账本里,有没有一笔钱是婆婆花在自己身上的?
她心里知道答案。
可她还是问了自己一遍。
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鞋。
今天她穿的是一双旧运动鞋,已经洗得有些发灰了。
这是她唯一一双没有名牌标志的鞋。
她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穿过这么便宜的鞋了,更想不起来婆婆上一次给自己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
从那天开始,刘嘉雯变了很多。
她不再跟袁孝琳逛街了,也不再去商场闲逛,下了班就回家,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学做菜。
她做了几次,不是咸了就是糊了,卢君昊每次都一声不吭地吃干净。
她看着他吃,忽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从来没给他做过一顿像样的饭,而他也从来没抱怨过。
06
婆婆出院那天,刘嘉雯特意请了假去医院接。
她到的时候,婆婆已经自己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整理塑料袋里的东西。
看到她来了,婆婆笑了笑:“我这点小毛病还劳你跑一趟。”刘嘉雯走过去,蹲下来帮她系鞋带。
婆婆愣住了。
她穿的是那双旧布鞋,鞋带松了,自己没注意到。
刘嘉雯低着头,一圈一圈把鞋带系好,打了一个结,又紧了紧。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妈,中午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婆婆看了看她,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把婆婆送回家安顿好,刘嘉雯回到自己车上,坐了很久。
她翻出手机里那个账本的照片。
那天她走之前,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了下来,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里。
她不敢删,也不敢看。
但她知道那些照片就在那里,像一面镜子,照着她过去五年的样子。
此后十几天,刘嘉雯几乎每天下班都去婆婆家,学着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她第一次笨拙地拿起菜刀把土豆切成大小不一的块,她蹲在垃圾桶前学着掐豆角。
她以前觉得这些事情离自己很远,现在她才知道,不过是自己一直不愿意靠近而已。
卢晓雪来看母亲的那天,刘嘉雯正在厨房里忙活。
卢晓雪站在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在水池边仔细地洗一捆菠菜,愣了一下。
她走进厨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嫂子,你能别这样吗?”刘嘉雯顿了一下,没回头:“哪样?”
“你这样,我觉得……心里不踏实。”卢晓雪的声音有些别扭,“你以前从来不做这些的。”
刘嘉雯把洗好的菠菜捞出来,放在沥水篮里,转过身看着小姑子:“我以前不会做的,不代表我这辈子都不该学着做。”卢晓雪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
她转身走出厨房,半天没回来。
后来刘嘉雯在客厅的窗户边看见她站在楼道外头,低着头抹了一把脸。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卖相不太好的菜,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连说了两个好:“好,好。”公公没怎么说话,但他吃了两碗饭。
那顿饭吃完,婆婆拉住刘嘉雯的手:“嘉雯,你下次别做了,我自己来做就行了。你上班也累。”
“我学学,以后不管多忙,总能做上一口热乎的。”刘嘉雯说这话的时候,喉咙有点紧,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吐出来的感觉。
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那天下班,刘嘉雯路过恒隆广场。
以前她每周都要来逛一次,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层都有什么牌子。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本来想进去,脚已经迈出一步,又收了回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四位数。
每个月工资还完信用卡和车贷,剩下的钱就够吃饭加油。
她握着手机,站在恒隆门口,看着那些拎着购物袋走进商场的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没有算过这笔账,从没有认真看到过自己的收入有多少、支出有多少。
她是挣过一些钱,可那些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掉了,她甚至没弄明白它们去了哪里。
那天晚上她到家之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下了这个月每一笔开销:油费,三百八;菜钱,一百二;水电话费,两百一;给她爸的生活费,一千五。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以前从来没写过这一笔,也没跟卢君昊提过。
她以为这是她自己的事,她自己扛了。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家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在扛。
卢君昊在扛,公婆也在扛。
她合上本子,走到客厅,坐到卢君昊旁边。他正在看电视,手里握着一杯白开水。“君昊。”她叫了他一声。他转头看她,等她说话。
“从下个月开始,咱俩的钱放一块儿管吧。我每个月记账,不乱花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口。
卢君昊看着她,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有些泛红,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好。”
07
日子在一天天过。
刘嘉雯开始记账,每一笔都记,连买一根葱都往本子上写。
她学会了看蔬菜的新鲜程度,学会了货比三家,学会了在超市买打折的洗衣液。
她不再跟袁孝琳去商场,也不再点那种三十多块钱一杯的奶茶。
袁孝琳在微信上问她,最近怎么不出来逛街了?
她想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有点忙。
袁孝琳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她没再回。
她的世界里有些事情正在慢慢改变,改变的分量沉重,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一次她路过药店,想起婆婆的药快吃完了,于是走进去买了一盒硝苯地平。
店员问她有没有医保卡,她说有。
付款的时候她看到小票上写的价格,六十多块。
她愣了一瞬,然后默默把药装进包里。
她想,这盒药大概是婆婆一个月的量。
可婆婆停了三个月。
三个月,一百八十多块。
她买包的那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又过了几天,卢君昊跟她商量,说婆婆一个人在家闲不住,让他把小区的空地开出来,种点菜。
刘嘉雯说好,第二天她下班就买了一把小铲子,回了婆家,蹲在地里跟婆婆一起翻土。
邻居经过,问韩梅花:“这是你儿媳?”婆婆直起腰,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是啊,我家嘉雯,来看我,帮我种点菜。”刘嘉雯蹲在地上,手上沾着泥,耳朵里听着婆婆那句话,心里说不清是酸还是暖。
她抬起头朝邻居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干活。
那一天,她帮着婆婆把一小块地翻完了,种上了小白菜和香菜。
她的手破了皮,指甲里全是泥。
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那片新翻出来的地,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
她想起一句话:有些东西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急不得,也装不出来。
晚上回了家,她把那双四千块的鞋从鞋盒里拿出来。
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
鞋底是新的,几乎没穿过,只有鞋尖内侧有一点细细的磨损,是她那天穿去医院留下的痕迹。
她把鞋用原来的包装纸裹好,放进鞋盒,收进壁柜最深处。
和那个两万八的包放在一起。
关柜门的时候,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然后轻轻关上了门,转身走了。
她知道自己还做不到卖掉它们。
那不只是钱,那是她的面子,也是她过去五年里一直攥着不肯松手的东西。
她需要慢慢把它们放下来。
又过了一个星期,卢君昊告诉她,婆婆下个月过生日。
刘嘉雯愣了一下。
她发现这是她嫁进来五年,第一次留意到婆婆的生日。
“妈喜欢什么?”她问卢君昊。
卢君昊想了想:“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以前我问她想要啥,她说她啥也不缺。后来我就不问了。”
刘嘉雯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暗暗记下了那个日期。
她开始偷偷地每个月从工资里留出一百块,不为别的,就想着给婆婆攒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个计划很小,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期盼。
她想起婆婆那句“我啥也不缺”。她以前也是这么说的。可她知道,婆婆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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